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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五章 东岳鬼市 双剑入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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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紫微是在第六日夜半醒的。初时,脑中昏沉,待到意识回笼,正是曙光乍现。灵殊挎了装着草叶子的竹篮进来,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伏紫微自然也看到了她,报之一笑。
灵殊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跑了出去,不多时便带了卫宁跟烛九阴两个来,秦希去请云清,晚了一步才到。
“风族伏紫微拜谢云宗主救命之恩。”伏紫微双手撑塌,俯身叩拜。
“不必在意,命中注定,何该是我救你。”
闻言,伏紫微亦是一惊——这个声音!
“想起来了?”云清戏谑的表情很是欠揍,“你说说你,好端端一个上清府高足,怎么就能给一帮山野村夫伤成这样,这要让师父知道了,怕是吐血三升不止。”
“师兄,我知道了,这么多人呢……”
——原是害羞了。
云清好笑,清了清嗓子,道,“我要替紫薇检查一下,请诸位先行回避。”
简直不能再光明正大的理由,等屋子里空了,云清才拾起一张笑脸,重新问他,“你这伤到底怎么弄的,我看着颇有些天罚的意思。”
“不敢隐瞒师兄,确是天罚,我召唤了崇明鸟。”
伏紫微没有半分后悔,望着眼前这个看他长大,却突然消失于他的世界,而今再失而复得的师兄,突然就没了坚持下去的勇气——若是师兄,定然能够理解。
“师兄,你能不能告诉我,一颗心凉了,要怎么才能再暖回来?”
“用人心暖。世途多舛,人心险恶不假,然更多的却是如秦公子、卫姑娘、灵殊姑娘一般心善之人。你生来尊贵,从未体会过与友人相互扶持,共同成长的乐趣,不该这么早便断了尘缘。”
“可我坚持不下去了……”伏紫微指着身上一处处伤疤说道,“这块皮是给人用镰刀剥下来的,尾梢的骨头是被钉耙砸断的,还有这里,我救了她,她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捅我一刀,入肉三分,她是想要我的命!我怎么解释他们都不听,他们用雄黄酒来泼我!”
“师兄,你尝过酒泼在伤口上的滋味么?我好疼……师兄,我的鳞片被他们活生生剐下来,长不回去了……师兄,我该怎么办?”
再怎么冷静自持,到底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初涉人世便遭遇了生平至痛,削皮挫骨,生死垂危。伏紫微又痛又委屈,躲进云清怀里嚎啕大哭。
等他哭够了,云清才把人从怀里捞出来,给他擦了擦眼泪,道,“天地万物总逃不过因果二字——你封印钟山是因,半身蛇蜕,引来村名戕害是果。匹夫无知,戮杀神之子是因,鸾鸟啼,金丹溃,祸及全族,钟山千里冰封是果。世事皆有命数,祸福相依,若天当天要绝我炎黄,绝非人力可及,你以凡躯对抗天谴必遭天罚,众生皆平等,没有让你们风族自一再牺牲的道理。只是,万一真有一日天倾地覆,神州大陆陷水深火热,紫微你莫要自责才好。”
见他一脸茫然,云清喟然,“你呀,从前求学时便是如此,小小年纪便拿条条框框将自己缚的死死的,没有一点上清府的潇洒风骨。需知各人有各人的命数,造化天定,人如何能胜天?”
“罢了,这毕竟是风族家事,我不便多言,眼下要紧的是先救你性命。借助玉魂疗伤,固然收效甚快,却非长久之计,一旦玉精消散,大罗金仙也难救你。我已命卫兰预备下车辇,明日启程,与秦公子一同前往东岳鬼地找寻玉魄,助你重结金丹。在此期间,你随我修习上清府无上法,调养生息。”
“是。”
次日清晨,在云清再三叮嘱下,云澈与秦希出发上路,卫宁放心不下,软磨硬泡求得云清首肯,也跟着一起去了。白日里,马车正经走官道,到了夜深人静之时,云澈便催动灵力,御驾而飞。初时,秦希尚惧高,每每独自一人躲在车里,一连几日后便也习以为常,甚至还能走出车厢,夜览山河。
一行三人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来到东岳山脚,找了间客栈安顿下。
“再过半个时辰便是酉时,二位可先休整一番,酉时一刻,澈在鬼市入口处等候二位。”云澈心里明白,这两个怕是有话要说,妥善安排好了食宿,一个人先转去街面上打探消息。
“一会儿你就别去了,鬼市上卖什么的都有,你一个姑娘家怪不方便的,我们也只是渠打听打听。”
“担心我?”卫宁眼睛亮了。
“才没有。”秦希绝口否认。
“那你管我?鬼市我是一定要去的,伏紫微也是我的朋友。”
卫宁身上带着草原儿女的飒爽,睢阳城上起,秦希便恋上了这分姿态,食髓知味如跗骨蛆。
——什么家国大义,真真是喂狗吃了。
“秦公子,卫姑娘。”两人到时,云澈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此时华灯初上,家家户户朱门紧闭,十里长安街不闻人语,一豆烛火一个摊位,偶尔有稀稀嗦嗦的脚步声。云澈一早便告诉了他二人鬼市上的规矩,此刻三人装作随意,实则提足了精神,趟得甚是辛苦。
云澈找了个摊档,伸出手比划了几组数字,那摊主坚决反对,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云澈想了想,又是一套数字出手,摊主似乎有些个动心,却仍在犹豫。见此景,云澈一咬牙,变换出两组数字,狠狠敲了敲,终于见摊主点了头。
“二位先回客栈歇息吧,接下来的事情,澈一人足矣,人多反而误事。”云澈拉他二人离开鬼市范围,才道。
“这是白石粉,沿路留下讯号,以策万全。”秦希偷偷塞了个香囊过去,便拉着卫宁离开。
收拾东西,跟着摊主来到约定的地方,三长两短叩门声后,一个年轻的女子开了门。
“娇娘,有位客人要寻玉魄。”
“东西就在泰山上头,想要自己找去,恕不奉陪。”
“倘若时间充裕,自然不敢劳烦姑姑,可现如今人在家住着,明面上看着无恙,底子里却是空的,若不能及时将东西带回去,怕是要起祸端。”
“哼!云家的祸端与我何干。你莫忘了,当初便是说好了的,我扶他上位,他放我自由,怎么,如今他坐稳了宗主的位子,便想着要来祸害我。”
“姑姑说笑了,二哥自是敬重姑姑的。”
“呵——”
“姑姑,阿澈亲自来求,姑姑也不肯帮忙么?”云澈突然撒起娇来,“二哥如今掌管全族,轻易不得涉险,两个小的又实在太小,横竖是该阿澈的,姑姑若当真铁了心冷眼旁观,左右阿澈豁出这条命便是。”
“你再说一遍!”
“姑姑,云家欠了风家一条命,轮回路上是要还的。”
“这又是你那个好二哥教你的?哼!一命还一命,怎得就成了咱们欠了他姓云的!”
“姑姑——”
“行了!我困了,你走吧。”
“是,阿澈告退。”
“娇娘……”从方才起,便一直没开口的男子突然叫住了她。
“嘘——我想静静。”
外头敲过三更,男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炭盆,还小心的罩了个防爆的熏笼。
“娇娘,变天了,给你生了个火。”
“我不冷。”
“娇娘……”
“何事?”
“那个孩子还在屋外头站着,夜里风大,怕是要着凉。”
——前世里来的讨债鬼!
心里无奈,嘴上却仍是强硬作派,“喜欢站便站着,谁还心疼不成。”
“娇娘舍不得的,何必故作姿态让阿澈吃苦头。”男人从身后抱上来,隔着简单几层布料,却是零星温暖皆无。
云镜眼中满是惆怅。云家几个小辈里,她最喜欢的就是云澈,聪明机灵,可爱贴心,最不放心的也是他,可是……她低头看着腰间那一双全无温度的手。
——阿英,我舍不得。
云澈是次日清早回的,卫宁从房间出来,已经看见他坐在堂间吃早点,眼底被修饰得很好,不带一点青黑。
“云三公子,早。”
“卫姑娘,早。我叫人备了早点,趁热吃些,山间清晨寒凉,别冻着了。”云澈浅笑着替她盛了一碗粥。
食不言,两人同坐,愿岁月静好,看细水长流,大抵便是这副模样。
秦希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面——酸,如同打翻了几十年的老陈醋,涩,如同夏末秋初未长成的青皮桔。郁闷的舀起一匙粥,又被从口腔窜入鼻喉的辛辣呛红了眼。
“小二哥,再要三十个炊饼,六袋水,去后院将我那三匹马喂好了牵来,半个时辰后我要用。”云澈打赏了一两银子,店小二欢天喜地的应承下差事。
这边,秦希猛灌下一杯凉茶,总算稍解辣味,“云三公子,可还有甚要准备?”
“不必,此行以三日为限,所需物品澈已准备妥当,二位只需带上随身之物即可。”云澈顿了顿,倏然起身告辞,“澈另有一事待办,半个时辰后,我们在客栈外会合。告辞。”
“你可知他昨夜几时回的?”秦希皱着眉,始终觉得云澈在有意隐瞒什么。
“一夜未归。”云澈的房间在三人中间,卫宁警醒,一夜都未听见响动。
“真不晓得在忙什么。”
“有眼无珠,他若有心加害,伏紫微早都没命了。”卫宁嗤笑,对秦希看人的眼光早有体会。
“我回房了。”
秦希知道再说下去不免又得吵起来,径自走回房,直到时刻将至才堪堪踏出房门。来到客栈门口,倏觉今日出门定是没看黄历。
——卫宁身上罩了件新斗篷,再看看云澈手里空空如也的包袱袋,两人站在客栈门口谈笑风生声。
哼!生气!!
“秦公子。”云澈先看见了他,这也就不好再折回去了。
秦希硬着头皮走过去,随手将包袱挂在马鞍上,“人齐了,出发吧。”
——莫名的,今日的云澈格外碍眼。
三人打马而行,沿着官道,一路来到东岳脚底,再往上,已不适宜骑马,几人便将马匹就近放养了,缓步上山。云澈走在最前头开路,秦希殿后,两个男孩子颇为默契的护着唯一一个姑娘走在中间。
卫宁的斗篷下摆绣着一对捣药兔,随着她走动一蹦一跳撞进秦希心坎儿里,噗通噗通——
——该死!秦归宁,你忘了南大人是怎么死的了么!这个女人,背叛睢阳,背叛你,你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你们慢慢走,我去前头探探路。”
秦希越过两人,走的飞快,心火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恨卫宁,更恨自己,睢阳城,南霁云都是他的噩梦,夜夜折磨不曾消停。他知道自己犯了大忌,一个血战沙场之人却让一场败仗靥住了,当真可笑!
秦希没怎么看路,实际上他也就是被自己个儿撕扯折腾的狠了,想随便找个地方发泄一通罢了,不知不觉竟偏离了主路,怪石嶙峋间,越发没得下脚。
——杀气!还有血腥气!
脚下泥土忽而变得松软,一道昊光冲天而起,秦希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冷不防脚下一空,整个人垂直下落!
“秦希!”赶上来的卫宁正好瞧见看见这幕,当即扑过去抢人。
“卫姑娘小心!”云澈跟着跳下,一手缠住山壁藤蔓,一手紧紧拉住卫宁,一拖二,死死拽住不放。
“卫宁,放手。”秦希估摸了下地形。他身下不远处有一块平台,以他的身手有把握跳过去。
“卫宁——”
“闭嘴!”卫宁都有些拉不住了。
“卫宁,你看!”秦希示意卫宁看向那块石台,“相信我,放手。”
“要死一起死!”
“卫姑娘!”
卫宁奋力一挣,竟是随秦希跳下!
山间藤蔓原本乃攀附崖壁而生,虽具韧性,却也实在细弱,一拉一扯间承重太过,竟隐隐有断折趋势。云澈见状,再不犹豫,纵身一跃跳上平台。索性平台宽大,三人并排站着也不嫌拥挤。
“好险。”卫宁长舒一口气,就在方才,云澈纵身跃出的霎那,三人用来救命的藤蔓应倏然断裂,顷刻没入万丈深渊。
——云澈只要稍作迟疑,后果不堪设想。
饶是云澈胆大也不禁变了脸色,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三人此时皆是不语,气氛愈发严肃。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顺着秦希所指看去,只见山岚如玉带,竟似生生将山岳拦腰斩成两段,更有牛头马面,黑白无常行走其上。
“阴阳界!糟了!”云澈大呼不好,可眼下已无退路,“来不及了,秦公子,卫姑娘,我现在传你们敛息术,请务必封闭七窍,切断心脉跳动,我不叫停,切记不能松口。”
话说云澈正欲传道,却倏然听得有人在唤自己。
“阿澈。”
“韩叔叔?”
来人穿越阴阳界如入无人之境,正是昨日鬼市中所遇之人——韩世英。
“来不及说了,你们先跟我来。”韩世英用力凿开一处山壁,带着三只小的躲了进去。
“大家都没事吧?”
“没事没事,韩叔叔,是姑姑叫你来的么?”云澈一刻不停的追问道。
韩世英闻言,宠溺的笑笑,“娇娘不放心你,偏又拉不下面子,我替她过来看看。你们要寻玉魄,我带你们去也是一样。”
“我就知道姑姑最好了,多谢韩叔叔。”云澈开心得恨不能一蹦三尺高,突然想到了什么,拉着韩世英来到秦希、卫宁面前,郑重介绍道,“尚未介绍,韩叔叔,这二位是我的朋友,秦希秦归宁公子与卫宁姑娘。秦公子,卫姑娘,这是我叔叔。”
“见过韩前辈。”
“不必多礼,二位随阿澈叫便好。二位方才可吓着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
“还好,只是觉得惊奇。韩叔,方才可是传说的百鬼夜行?”秦希选择性失忆,卫宁却是压根儿没怕过。
“虽不全是,却也差不了多少。”韩世英想了想,耐心解释道,“东岳乃鬼地,十方世界,六界众生,羽化身死堕入轮回前,必先经东岳帝君审判,德高望重者得道飞升,平平无奇者转世轮回,十恶不赦者判入阿鼻地狱,故而灵修者或是自身阴气较重之人入山,时常能见到鬼差拘魂。方才你们所见的是黄泉引路使,他们不抓活人,但人鬼殊途还是避忌些的好。”
“你们要找的玉魄就在这个山洞里,百年魂,千年魄,灵器诞生必有其守护神兽,恶战在所难免。切记对阵不可犹豫,欺软怕硬乃人之本性,神兽亦如此,唯有把握机会,一击必杀才有可能得到玉魄。”
“谨遵前辈教诲。”
“韩叔叔,家里病人等不得,我们走吧。”
“好,你们跟紧我。”
韩世英作主,点燃了火折子小心翼翼的往洞穴深处探去。里头倒干净,还有一股子青草香,除却配剑嗡嗡,似乎与寻常洞穴无甚差别。
“有妖气!”月华争鸣不断,云澈狠狠握了握,剑鞘已然烫手。
——古剑无故自鸣,必有妖邪作祟!
“阿澈,山中精怪,不必理会。”韩世英示意云澈将剑收好,再三关照道,“穷奇兽就在这附近,大家小心,千万别落单。”
话音刚落,头顶忽来昊光照亮整个洞穴,众人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等昊光散去,才看清来人真面目——一只长了翅膀的吊睛猛虎!
“诛恶穷奇兽!”韩世英大惊,几步跃至众人跟前,长剑注灵,朱砂为祭,眨眼间画下诡谲阵图。
“阿澈,结阵!”
“是!”云澈紧随其后。
食中二指一并,月华自御剑,一身九化。符箓扬,咒诀起,幽蓝荧光满华堂。
“大梵衍星!”
双剑入阵,首尾呼应。名士入局,誓诛恶兽!
琅嬛十二楼内,云清摇钱起卦——艮为山,遁世救世。坎为水,下离上坎,水火既济,终有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