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归去来兮（中上） ...
-
童博用他那宽厚的右臂将小月儿端回里屋的时候，童心和月牙正面面相觑杵在一旁，天雪背对自己远在床边，霎时感觉气氛有些不妙。
“小月儿，好久没见啦！”童心用眼睛跟大哥打完招呼后，马上抱过龙月，“快点，快叫我心叔叔啊！叫了请你吃……糖葫芦儿！”
“月儿，快叫人啊~”童博看着天雪在自己床边拿着信没有反应，又看向龙月，循循善诱。
“小苏苏~”月儿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童心看了看，确认是熟人，便咧开小嘴道。
“童大哥，月儿又大了不少啊，“月牙跟童博打过招呼，便也看向龙月，月儿，你叫我什么？”她上前逗着龙月，帮龙月理了理头发。
“啊呀~”显然龙月还有点大舌头。叫不出月牙阿姨那几个字。
“童心，你们带月儿出去玩儿吧，我跟你大嫂说点事情。”
童博感觉到屋内有些低气压，便打发了他们下去。
“天雪，是水月洞天的来信？”他默默地走向她，想起来之前那次大出血，真是有些后怕。
天雪没有说话。
童博觉得有些诡异，便提着心侧过头去，“天雪，天雪？”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一丝喜怒哀乐都看不出来。
这倒有些吓坏童博，难道是魔怔了？
他不顾天雪呆若木鸡，从她手中抢过信件看了起来，这时信封里夹着的喜帖掉了出来。
“龙婆隐修身体都好，御剑山庄一切平安，水月洞天乐业安居，童战……童战这是娶了方家堡的独生千金若离姑娘？”
童博快速提取着信件消息，挑着天雪感兴趣地说了起来，“你看，这封信是龙婆、天奇、童战一起写过来的，你哥没事……”
天雪依旧保持沉默，但用眼睛盯住了童博，里面有一股莫名的情绪。
“这……童战，怎么才成亲？那之前那次……”童博又看了一遍信和喜帖，很快发觉了异常。
难道是……
他心里想起一个人，正想说出来，看天雪哑然的样子想着说出来也是自讨没趣，再说以天雪的聪明应该早就想出来了，对啊，应该是隐修吧，这老头子也有桃花了，难道是和婆婆？不可思议。
再说这童战成亲了，方家姑娘又是怎样的人？童博隐约想起来好像小时候有位姓方的伯伯到水月洞天做客过一段时间，带着一个小女孩，可那时自己正在苦练龙神功，便也记不得太多。整封信童战起笔，语调欢快，洋溢着一位青年人对未来婚姻生活的向往和期许，弟弟成家立业了，是好事。
可天雪她……
“天雪，我知道你……”童博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看着天雪眼神里有些空洞，欲言又止，直到面前的女子眉头一紧，吐出一口黑xie，倒向自己怀里……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月牙，你确定天雪没事？”童博看天雪在床上昏睡的样子，有些担心，可月牙诊脉后却毫无异样，心跳血压五脏六腑一切正常，童博觉得有些奇怪。
“她明明吐了黑xie……”童博想起方才的样子，有些后怕。
“可真的一切正常，童大哥，你不要过于担心，天雪姐姐睡一觉就好啦，我给她煮了补身子的汤药，一会你喂给他。”月牙看天色不早，给童博吃了定心剂后背起小药箱离开了。
“那好吧。”童博看天雪躺在床上睡意沉沉，眉眼如画，忍不住拿手轻轻抚上她的眉毛，连带着打理起一旁的碎发，想了想，又替她紧了紧被子。
“额头，好像有点烫啊……”床前的童大哥也是坐不住，便喊了丫鬟烧水过来，帮她拿毛巾擦了擦额头。
“乖，不要想那么多，好好睡吧……”童博安慰着天雪，嘴里喃喃道，仿佛在哄小月儿睡觉般。乖，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
看着天雪入睡的样子，童博还是非常担心，她这下接到正式喜帖，要是想不开怎么办？虽然这一向不是尹天雪作风……
内心做了一番挣扎，童博还是下了一个决定，今晚就给她陪床吧，半夜要是有什么动静，也便于控制。
这么想着，他将天雪拦腰抱起，轻轻放到床内侧，自己则躺在床沿。
看着天雪入睡，童博自然无眠，又想起一年前两个丫鬟的讨论，一阵苦笑，这算是第二次同床共枕么？可上次是锦鳞蚺事件，一宿没睡，这次又是……两次都是天雪睡得香香的，自己瞪眼到天明，以后……还会不会有机会？他思绪飞过窗台，如同阴山上的云朵，飘来飘去。
后半夜了，已然能听到蛐蛐的叫声。
童博抵抗住一阵阵困意，看了天雪睡姿不变，眼皮即将扛不住了。
他不敢睡过去，便又帮天雪盖了盖被子。
突然那只盖被子的手被另一只细腻柔美的手紧握住了。
童博刚反应过来，不知所措，身旁这女子已“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你……你醒了？”童博有些尴尬，对方身子一抖，也松开了手。
四周黑黢黢的，煤油灯早就灭了。
天雪沉默着，童博自然也屏住呼吸，不敢说话，心里却在想着，要不要下床？
“三年前……是隐修？”
好半晌，天雪终于发出这么几个字，童博松了口气。
“嗯，当时疏忽了，他也是水月洞天德高望重之人……”他附和着。
“我哥没事，童战……也娶了门当户对的方家小姐，他一定很高兴，”天雪幽幽道，好似对着空气，也好似跟童博说，也好似自言自语。
“嗯，天雪，你要是想哭，你就……”童博离天雪又近了点，想着如果需要给她一个肩膀。
“不早了，休息吧。”天雪没接童博的话，而是抛下这么几个字，扭过头去，自顾自地闭上了眼。
“晚安……”童博张开嘴想了半天，才说了这么两个字，便背对着天雪，也闭上了眼。
天雪却睁着眼一肚子困惑，她无暇顾及童博怎么跑到自己床上，而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遍遍问着自己：
为什么我不难过？反而觉得很平静，好似……好似是大哥天奇要成亲般。
为什么我连泪水都没有？不应该是痛痛快快哭一场然后为自己死去的爱情哀悼么。
不应该是心痛到不行么？
……可她却觉得轻松了好多，好像一块大石头，突然就“咣”地一声落了地，难道因为吐血了？可吐完血不应该虚弱弱的，眼下她浑身上下充满了活力……
只是不想说话，包括刚看到信，童博巴拉巴拉地，她沉默着，也是不想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她觉得这些事情，嗯，发生就发生了，大哥没事，水月洞天没事，龙婆隐修没事，不都是好事？
奇怪啊奇怪……
快清晨的时候，她竟然还想着龙月开始蓄发，要给孩子多买点好看的发卡。
就像自己一样，小星星小月亮小花朵的都要有，女儿要富养，孩子要从小美美的打扮起来，反正童博工饷也花不完，对，多买点，我们金贵着呢……
那天过后俩人自然就心照不宣地再次分床睡了，虽然童博有那么一点点恋恋不舍，他感受过女人的体香，就像童年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就像成年拥有了妻子，虽然好景不长。可他自有分寸。
但对于这次回信，童博拟好草稿读给天雪，提到他们生了小月儿，天雪却没有改信的打算了。
“反正这孩子肯定要带回御剑山庄，眼盲都看的出来月儿长得跟童博一毛一样，只是性别不同，只是发型不同，写就写吧，”天雪心里嘀咕着，同时补充着，“帮忙问婆婆好，问我哥好。至于那个女人，如果她知道龙月，会不会起什么歹意？”
“有你有我，谁敢伤害月儿！”童博笑道，随即补充着，
“看到这个消息，婆婆一定很高兴，你大哥也是。”
童博写好信，拿给山下的童心，也顺道给天雪母女带回了山下集市的礼物。
“这是什么花？”天雪批阅了阴山事项报告，看到童博端着一盆花过来。
“十八学士。”童博笑笑，看着月儿迈着欢快的步子走过来，赶紧把女儿的礼物先给他她。
月儿要蓄发了，话也说全了，自然喜欢这两样：
好看的少女小发卡和婴幼儿必读《唐诗三百首》。
小月儿拿到礼物，奖赏似的亲了童博脸蛋几口，眼睛里都在放光。
“真是越来越像她娘亲了。”童博心里嘀咕着，吃了蜜一样甜。虽然天雪没朝自己撒娇过，但也看过她小女儿般的模样，母女俩真像。
两个丫鬟全围上了桌前这盆好看的十八学士，童博自然也一脸嘚瑟地走上前去。
“哇这是什么花，好漂亮啊~”小青惊叹道。
“除了咱夫人之外，还有谁配得上这么美的花呀~”小红艳羡道。
“是啊都说喜欢花儿的人，生女儿多~”小青继续惊叹道。
“怪不得统领和夫人生了这么漂亮的月儿小小姐呢~”小红继续艳羡道。
天雪听着听着耳朵起了尴尬，刚才只是远观，便也走到桌旁坐了下来，盯上这盆花。
“十八学士，是什么花？”她自来爱花，就像当年收到哥哥的寒鸦春雪。、
看着两个丫鬟在一旁羡慕脸，童博走到天雪跟前，扬起了语调，“夫人有所不知，阴山脚下有种茶花，名为十八学士，一株上共开十八朵花，朵朵颜色不同，各有各的妙处，开时齐开，谢时齐谢，乃天下珍品。”
“哦~”天雪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看着面前的花儿，嘴角不由得泛起笑意，这花儿确实不错，可以放在屋里养养，她凑近闻了闻，馨芳向远，其香可掇。
忽而夏至。
天雪没有等来心心念念可以助其回乡的阴山气旋儿，却等来了阴山超级飓风（回顾之前写过阴山飓风吹跑了回春堂的牌子，也刮倒了博雪山下的小茅屋，大家可以回去找找）。
深夜，雷鸣电闪，偷天换日，甚是可怕。
“啪！啪！”豆大的雨点夹着冰雹砸向窗户，砸向屋顶，也砸到天雪心里。
两个丫鬟也都有家，早就各回各家准备迎灾了。此刻她独自守着月儿。
童博还没回来，自上次阴山雪灾，如今又遇到飓风外加泥石流，童博作为阴山大统领，交待好家里的一切便依依不舍地奔向抗灾前线。
“娘亲，怕……”月儿出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天气，吓得钻到天雪怀里，拱来拱去。
“别怕，别怕月儿，有娘在……”天雪摸着龙月的额头，皱起了眉，看着孩子眼神里有些恐惧，把龙月放到自己被窝里，抱得更紧了些。
“想爹爹……”回忆起之前都是爹爹给自己念着诗歌入眠，前几天刚背了“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今晚不但没有爹爹，还有雷公电母来吓人，小月儿思念父亲，哭出了声。
“别怕……别怕月儿，你爹他……一会就回来啦。”天雪安慰着龙月，看着冰雹下得愈发厉害，也担忧起童博前线情况。
这什么鬼天气……
一定不要有事啊……
天雪心里忐忑，也抵不过一个不到三岁孩童对自然灾害的恐惧。
窗户不知何时被刮开，暴雨夹杂着冰雹毫不留情地打了进来。
“呜哇……”龙月终于从一开始的哼哼唧唧吓到哇哇大哭，边哭边喊着爹爹的名字。
“童博啊，你这是到哪里了……”天雪愈发着急。
她给龙月用小被子裹上，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走到窗前，想把窗户关上。
一阵霹雳夹杂着电闪略过眼帘。
“咔嚓……”又一阵巨雷。
天雪吓了个哆嗦，还好没被雷劈。
“咔嚓……”又一阵巨雷。
这次不光龙月哭个不停，天雪都快吓哭了。屋子里煤油灯早就被风刮灭了，燃了又灭，狂风卷，奔云飘，好不壮观！
“哐当……”又一阵巨响，天雪一个哆嗦，回过头来，房门不知何时被刮开了，雨水会不会进来把阴山小筑淹了啊，天哪，怎么办啊……
天雪吓得一阵哆嗦，看到龙月在床上弱小无助的样子，还是咬紧牙关准备上前把房门锁死。她功力不减当年，拿出一根木棍，正想使劲倚住门牙子，怎料这门就是关不死，反而好像来了一阵风，“哐”地一声全开了。
“这下完了……”天雪心里一沉，不敢抬头面对。
“天雪，我回来了……”一声带着疲惫却熟悉的声音映入耳帘，天雪猛地抬起头。
那个身披雨衣一头卷发的男子夹杂着一路的风雨像个英雄似的站到了门口。
“来，把木棍子给我。”
天雪还没反应过来，依旧沉浸在电闪雷鸣中。
“快啊，要不家要被淹啦……”
那人笑笑，把门栓死，又把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天雪扛回床上，这才脱下雨衣，继续开口，
“阴山上下……一切安好。”
后半夜。
雷声慢慢小了，冰雹也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夏雨。
屋子东北角离窗台更近，虽童博已将窗台锁死，还是淋了个湿透，再加上龙月吵着要爹娘陪。童博便和天雪又躺到了一张床上，中间当然隔着可爱的小月儿。
“爹爹，暴雨……怕……”龙月看到童博回来才停止了哭泣，她拿自己的大额头与童博的大额头碰了一下，以示成功会师。
“月儿不怕，都是自然现象，就像春天会开花，夏天会下雨，他们不可怕……”童博安慰着女儿。
“对啊，人心，有时候比自然界的暴风雨更要可怕。”天雪也安慰着。
童博听到这里瞪了天雪一眼，带着宠溺嗔责道，“月儿还小，不要跟她说这些，可好？”
“可她早晚要长大~”天雪努努嘴，想起御剑山庄，每个人都要保护好自己，不管大人还是小孩。
“月儿困了吗？”童博说不过天雪，又看向龙月。
“月儿乖乖，爹娘陪我一起睡……”龙月的小心脏总算安稳下来，她一看娘在右边，爹在左边，一边拉起一只手，甜甜的睡着了。
天雪却沉浸在方才童博回来的刹那，看着他栉风沐雨回来的样子，莫名觉得有些心安。对，就是心里很舒服，很安静的样子。
她回过头来，看童博劳累了一天一夜睡过去的样子，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想哭。
方才暴风骤雨，当着龙月的面始终没好意思哭出来，如今风雨小了，可真的好想哭，好想哭。
为什么想哭呢？
她突然回忆起几年前跟龙婆在地下室聊天的样子，那时候自己还不是个母亲。每个人心里都有柔软的地方……是么，自己是被感动的么？天雪想起龙婆，想起御剑山庄，想起这几年，便更想哭了，终于忍不住轻轻抽泣起来。
对，不能使劲哭，要不吵醒孩子。
小龙月见着爹娘在跟前，早就进入了甜蜜的梦乡，那轻悄悄地哭声只吵醒了大人。
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我……我没事，你快睡吧……”天雪心中尴尬，便别过脸去，暗想真是羞死了，还哭鼻子。
“烫……好烫啊……”童博半睡半醒之间，不由得低声道。
“烫？你是……”天雪见童博昏昏沉沉的样子不像撒谎，忙轻悄悄把龙月连着小锦绣山河被子抱到不远处小床上，忙拿纤纤玉手触碰起童博的额头。
“好烫啊，这是发烧了？”天雪一想，许是抗灾一路淋雨，回家也没休息好才……
她想着，便起身给童博拿块毛巾轻轻擦了擦脸蛋。
看毛巾跟着额头一起变烫了，便又想起身再浸浸水。
“不要走……”一只手突然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
“我……我不走，童博，你发烧了。”天雪叹了口气，看着童博紧锁的眉头，突然有些心疼。
他们一路从家乡走到岛上，相依为命也三年了。
“天雪，别离开我，好吗？”童博在天雪的叹息声中睁开了眼，那眼里有眷恋，有疼惜，有纠结，有无奈。
“我……”天雪欲言又止，心思烦乱。
这种心思烦乱不是第一次，甚至当年在泸沽镇约定划清界限，也曾心思烦乱过，但程度不同了。
“我……我想……”童博显然脑袋已经被烧傻了，昏昏沉沉，猛地坐了起来，一把将天雪揽在怀里，“别走……”
"我……”天雪还没反映过来，想挣脱开来，又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我……我……爱你……我要你……”童博把头靠向天雪耳垂边，不经意间吻起她耳边的碎发。
“不行……”天雪感觉耳旁有些温热，心如小鹿乱撞，猛地想挣脱开来。
谁知童博一阵蛮劲儿，反而搂抱地更紧了。
…………
这段是童博欲与天雪行周公之礼，被天雪踢到床下，童博醒悟后悔……
这次天雪却比自己想象中冷静，她先自己穿好衣服，再把童博的衣服一件件扔给他，郑重其事，不喜不悲道，
“童博，虽然我们之前……但对我……那不是愉快的回忆。我想把自己清醒的第一次，完完全全交给那个我愿意托付终身的人，不是这种方式，好吗？”
语气轻柔，却如刀一般扎到童博心里。她还是有阴影的。
“对不起，是我心急了。”童博想了想，脸红道，“你还没想好，完全把自己交给我，是么？”
“嗯，”天雪看童博红了脸不知为何也脸红到脖子根，她看似腼腆柔弱带着一丝娇羞和一丝沉静道，
“希望你尊重我，也尊重你自己。”
天雪不敢再看童博的眼睛，童博却紧盯上天雪的眼睛：
鬓亸欲迎眉际月，
酒红初上脸边霞，
她真是经年好颜色。
许久，他才捡起来地上的衣服穿了起来，规规矩矩躺到床的外侧。
里侧的她早已侧过身去，沉沉睡了，进入安宁的梦乡。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归去来兮（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