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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许你生命的神奇 ...


  •   13•许你生命的神奇

      殷野川告诉丁寒:“安静醒了。”

      “上苍待我们真是不薄,我们竟然都活着。”
      “是啊,真好。”良久,丁寒低声回答。坐在落地大窗前,眼望几十层高楼下渐次点上的万家灯火,聆听话筒里千里之外安静五味杂陈、悲喜莫辨的细致低沉嗓音,有种怆然而泣的冲动。
      “嗯,真好。”安静说。
      喟叹一声,两人都陷入了恬然的沉默。
      “丁寒。”不知过了多久,安静才低声说,“我知道了许多关于你的事情,我想,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是吗?”丁寒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管怎样,”安静艰涩地说,“请你一定照顾好自己。不要轻易地放弃一些东西……”她突然说不下去。
      “比如生命?”丁寒接口,了然地一笑,看向窗外,“我所在的位置是花园区银基大厦A座三十二层,对面的楼上,有几只鸽子在飞。洁白的羽毛,很快活的样子,可是,谁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死,谁也不知道他们会遇到什么样的命运。”
      “未来谁也无法预料。”安静迟疑地说。
      “生命真的值得珍视吗?”丁寒轻声说,“即使拥有无敌的财富和权势,也换不来一个忠诚挚爱的父亲,也换不来一个世界上最微小的生命。甚至我最亲的母亲和妹妹,生命竟是断送在财富和权势上。人活着,不过是受命运的摆布,谁也无法掌握自己……这样的生命……真的值得珍视吗……”
      “这才是它值得珍惜的所在啊。”安静柔声说着,声音渐转热烈,“手里的一切都会失去,所以今天才应好好拥有,身边的每一个人终将远离,所以今天才该好好爱护……珍惜,正因为会失去啊,丁寒!”
      “可我不愿意失去!”丁寒几乎是啜泣般叫出这句话。
      “丁寒……”安静轻唤。
      把头抵在玻璃上,用双臂环住自己的肩,丁寒说:“生命这么的脆弱,我所爱的人一个个从我身边消失,我现在听到你的声音,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失去你。所有的人,都会死去……”
      “那么,我许你生命的神奇,不离不弃,直到永远。”电话那头,安静突然决然地说。
      “不离不弃,直到永远?”这陡然出口的表白令丁寒如遭雷击,脸色数变,一时苍白如纸,一时绯红如霞。
      “是的,不离不弃,直到永远。”电话那头儿,安静在继续往下说:“一切都不会为谁停留,但我们可以期待一切变得更好。我们要勇敢起来,坚强起来,丁寒……不要……让我失去你……给我一个承诺,我要你的承诺!”
      一瞬间,情思如潮,丁寒只觉心头巨震,承诺就在嘴边,却无法脱口而出。世事如棋,反覆莫测,安静……我怎么能向你许下这种承诺?他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楚歌的那一枪没能要你的命,我叩动扳机没能要自己的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人们不都这样说吗?”安静的声音如此笃定。
      丁寒心中隐然有些恍惚,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是这样吗?”
      “只要我们相信,就是这样。”
      仿佛一束光照亮了黑暗,低头望着脚下汇成光的洪流的繁华城市,丁寒哑然一笑,用一种温柔低沉的声音说:“好。我们说好了,不离不弃,真到——永、远!”

      关掉电话,安静眼中的神彩一点点地熄灭了。
      “他的情况很不好吗?”殷野川问,微微皱眉——难道真到了必须要有一个精神支柱才能支持的状况吗?以他对安静的了解,如果不是丁寒心态太糟糕,安静怎么可能脱口说出“许你生命的神奇,不离不弃,直到永远”那种话。
      安静却不回答,只是静静躺了回去。
      自她清醒后就这么心事重重的,已习惯了她忽然间的神游天外,殷野川也并不在意,只是笑了笑说:“累了吗,我先出去。”刚走到门口,却听安静叫他:“大哥”,便回头问:“怎么?”
      “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
      “哦?”殷野川微笑着,却提高心里的警惕,隐隐觉得下面的对话绝不简单。
      “大哥是什么时候知道丁寒身份的?”
      “安晴失踪跑去香港的那一次。”殷野川老实回答。
      “这些计划,也都是那个时候定下的吧。”安静说。有那么一刻,殷野川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安静接着往下说,“把我推向丁寒,不但伤了安晴,还惹恼了楚歌,连带着把安氏也拉下了水……大哥,这都是你步步为营,早就想好的吧。”
      殷野川的眼光陡然收聚,死死盯住安静。
      安静却不看他,只管往下说:“楚歌究竟是怎么死的,我也不想问、不想知道了。我对他,有恨也有爱,是恨多于爱还是爱多于恨,那也无可计算。只是大哥,还记得那个晚上丁寒说的话吗,他说:‘你把人命看得太贱,我不喜欢你,不愿意和你做朋友’。大哥,手上沾了那么多血腥,你晚上睡得安稳吗?”
      殷野川声音蓦地一沉:“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了!”
      “安氏已完全被你接收了吧?”安静忽然问。
      “你都知道了?不要妄想替他们求情,安家的人——我一个也不会原谅!”殷野川冷冷说。他把消息封锁得极严,想不出安静是怎么知道的。
      “大哥……”
      “到此为止吧!”殷野川盯着安静的眼睛,冷笑,“你真是被安若斯养熟了。你怎么知道我和妈受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我们贫病交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无门的时候,你可正在蜜罐儿里享福!”
      安静蓦地抬眼,良久,忽的一笑,轻声道:“果然啊,你在恨我呢。”
      “不错,我是恨你。没一点儿骨气,把自己的根都忘了!先是为了讨安若斯欢心,一手把自己的初恋毁了,生活在内疚负罪里,把自己搞得狼狈颓废,然后居然又维护安若斯的女儿!你醒醒吧!他们是我们的敌人!”
      “爸爸是爱妈妈的。”安静说。
      这句话引来殷野川更大的怒气,嘴角勾起抹嘲讽,他冷笑:“爱不是嘴边说说算的,更是一种责任。一个男人躲在后面,不敢出头保护他的女人,那就不算爱!”
      “可是……”
      “我还有别的事情,你休息吧。”殷野川不想再多说,“啪”的一声阖上门出去了。
      那天楚歌拼命扭动手掌,弹片没有贯穿安静头颅正中要害,算是保下一条命来,却落下了头痛的毛病,刚才说话太多,这时就精神不济起来,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眼前一阵发花,叹息一声,躺了下去。朦胧间,似乎有脚步声响动,也不甚在意。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说:“打完这一针,病就好了。”
      安静心里面模模糊糊地,便点了点头,突然,一道灵光闪过,不由打了个机灵,低声叫道:“安晴!”腕静脉传来尖锐的痛感,她蓦地睁开眼睛,一张无限放大的面容呈现在眼前,冷酷狠毒的眼神,看上去熟悉而陌生。
      “……安晴。”艰难地叫出这个名字,安静只觉胸口闷得厉害。
      “姐姐,这下好了。什么都结束了,你也不用再头痛了,也就没有痛苦了。”安静的脸孔一时清晰一时模糊,安静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却怎么也看不清。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呀,安晴!”如溺水的人,安静一把抓住安晴继续推进针管的手,颤声叫。
      “那么辉煌盛大的安氏一夜间能易主,西尼发生海啸,成千上万的人一夕死去,你凭什么就不能死?”安晴冷笑。
      “可是我是真的……真的不能死呀……”眼前的东西都在迅速模糊,耳中传来的声音遥远得如隔了深海,意识也在迅速粉碎、飘零,一个念头却尖刀般直扎渐趋麻木的神经——我若死了,丁寒怎么办!那个对尘世绝望的少年,我刚和他许下不离不弃的诺言,我还想要看见他打开自我的幽禁,展现最灿烂的笑容……我若死了,他怎么办!
      不能,不能这样放弃!
      安静拼上全身的力气用力一扭,深深扎入静脉的针被生生拗断!
      “来人哪!救命啊——”安静尖声长叫,撞开安晴,滚下床去。安晴跟在双手并施,爬着要逃离的安静冷笑:“迟了,已经太迟了,谁也救不了你了!都是你,你不但让爸爸赶走了妈妈,还抢走了丁寒!你早知道殷野川的身份是不是,你们早就设下了陷阱,是不是!都是你的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错!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紧张密集的脚步声传来!
      安静眼光一转,眼光落在柜角的水果刀上。低声一笑,她取过刀,上前一步,左手抓住安静的头发,强迫她仰起脸来。这张美丽的脸已经因滞息而转为青紫,泪痕横溢的脸上是近乎疯狂的绝望!
      巨大的响声中,反锁的门被撞开。
      看到房中的场面,殷野川倒吸了口冷气,颤声说:“放……开她……”
      安晴抬头冲殷野川微微一笑,笑容甜美,宛若天使。毫无征兆地,搁在安静颈间的刀用力一划,乌黑的血液无声地漫涌。
      “不……”殷野川痛苦地抱住头,陡然啜泣出声。惩罚刚刚结束,还没有好好疼爱她的啊!她怎么能死,她怎么能死?
      “虽然我动不了你,不过,有时候活着更痛苦些,不是吗?”安晴冷酷地笑着,反手把匕首插进了心脏!

      香港,花园区银基大厦A座三十二层。丁寒觉得心乱,却说不清为什么。他翻身坐起,乘电梯来到大厦的顶层。满天繁星下是人工的遍地灯火。无论星光,还是灯火,看上去都远极了。
      这是个合适怀念的夜晚。
      他想到了许多,一会儿是冰冰攀着自己脖颈叫“哥哥”的声音,一会儿是父亲和母亲吵架的声音,再一会儿,又是安静突然出现在花店中的情景。
      那天她看着露出枯萎迹象的玫瑰说:“送给你……同样是伤痕累累的生命,很般配啊……像玫瑰一样竖起坚硬的刺,可是有什么用呢,花儿还是要枯萎。”
      那一刹那,他心底是怎样的震惊、狂乱和想要逃开的恐惧?
      这苍茫尘世,无涯红尘,竟然还藏着这么一个玲珑剔透的女子。这个女子怎么一眼就洞穿了他呢?宛如被砍开盔甲的士兵,他心里充满了不安和痛苦,然而那女子随即说了另一句话:“虽然不知道你在逃避什么,可是,请你放心……我不会追问你的来历,也不会追问你的经历,你是安全的,我只是想向你表示一下感谢而已,虽然这不是一声感谢能偿还的。”
      丁寒点燃了一支烟。
      他觉得心乱。
      莫名的心乱。
      他轻轻甩了甩头,想把那些烦乱甩出去。
      算了吧算了吧,那些胡思乱想扔一边儿吧。天一亮就订机票去嘉华见安静,守在她身边,爱护她,珍惜她……
      “同样是伤痕累累的生命,真是很般配啊。”再次轻念这句话,丁寒忍不住微笑起来。笑得有些儿苦,却又有些甜蜜。
      苦涩与甜蜜,冷酷与美丽——这才是完整的人生吧?
      也许以后的生命里还会有更多的风雨,但是,有什么关系呢?他还有安静,只要有她在,有人分担,有人相伴,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这一刻,他突然十分想念安静。于是他拿出电话,拨通那个号码,“嘀——嘀——”的肓音在夜空下沉着地远送。
      丁寒想,她睡了吧?这样的深夜,她该是在黑甜的梦里睡着的。她的伤怎么样了,还会不会痛?她做梦了吗,会梦到他吗?
      他想得那么专注,以致于没有看见一条黑影悄悄从后面逼近。黑色的风衣,眼光镇定而冷酷,脚步轻捷得如一只偷腥的猫儿。微停了停,黑衣人握了握手里的枪,把脚步放得更轻,继续缓缓逼近。
      丁寒的脚垂在大厦外侧,头发在夜风中微微飘拂。他的身子好瘦好单薄,不禁叫人担心一阵风就会把他吹得从八十层高的楼上飘坠下去。他坐在那里,像一个月光精灵,那么地……安详静美。
      “静……”电话里的盲音还在不甘放弃地震响,情思如潮在夜色里翻涌,叹息般轻念这个名字,美丽的少年突然仰望着星空,微笑起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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