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笑浮生》烬灰

14、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

　　“玉界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银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怡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望着眼前的景色，我不禁想到了曾经读过的这首词，虽然这在月光下银波皎洁的湖并非洞庭，但却也是即情即景，此刻，我正穿着一件白色单衣，瑟瑟发抖地蹲在一叶扁舟上，初春的夜晚，寒意依旧袭人，我望着前面若隐若现的灯船画舫，叹了口气，旁边撑船的青衣小童似乎也在为他的粗心而懊恼不已，但为时已晚，此刻他只想着快些到达目的地，于是本来就极快的行舟现在简直是飞驰了，冷冽的风钻进我的鼻子，让我打了个喷嚏。
　　一个时辰前
　　刚洗完澡的我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斜倚在锦塌上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看书，正看得昏昏欲睡，古时候的书就是好，虽然艰深难懂但无疑是一等一的帮助睡眠，突然门砰地就撞开了，我酝酿了好久的睡眠一刹那灰分湮灭，正准备开口大骂时，一个青衫童子就跪在我面前，双手恭敬地递上一张帖子，我愣了一下，闻声而来的流云也愣住了，想不到在他的守卫下还有人就这样子冲了进来，他心虚地望望我，防备地瞪着那个小童，我看着帖面上的字，心里一动，拆开一看，果然是红弥，说是月明风清，邀我鉴湖一游，我看完信，微笑着叫流云退下，把那小童搀起来，谁知他咕哝一句：“主人让快去快回，这良辰美景可耽误不得！”说完便扯着我冲出去了，待我回过神来，就已经在这艘船上了，第无数次哀怨地看了那童子一眼，他的头埋得更低了，于是船更拼命地向前面飞去。
　　小船最终在一艘华丽的画舫前停下了，红弥早已站在船上笑吟吟地望着我，今天的他，竟难得是一身月白素衣，还是用那根乌木簪子将长发高高挽起，不若平时的浓艳，衣带当风的他更有一番清雅俊逸，飘飘然恍若仙子，可堪与素月分辉，看来我今晚的风没白吹，美人啊！当看清我衣冠不整披头散发的样子后，他先是微愣然后就很没风度地大笑出来，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他这才敛起狂笑，叫旁边的侍女带我去更衣，谁知还没走几步远，一团淡黄色的身影就挂在我身上了。
　　双手双脚缠上我的人在我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呜呜，二哥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大哥说你还活着我还不信，后来红弥又跟我说，当年我明明亲眼看到你化为灰烬，呜呜……你是不是别人假扮来骗我的……”说完还用力扯我的脸，疼得我哇哇大叫，他这才满意地松手，又缠上了我的脖子，“太好了，看来你是真的，呜呜呜……真是太好了……二哥你又回来了……”我心里一动，反手抱住他，“是啊，绫罗，二哥回来了！”结果他一阵感动，又把我抱得死紧，而一旁的红弥，至始至终一直眯着眼看着，毫无帮忙的打算。
　　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一个声音恍若天籁般从彼岸传来：“三殿下，你再这样这位公子就真的会活不过来了！”听到这略带警告的声音，绫罗才乖乖地松手，获得自由的我终于能够大口吸气，待我平静下来却发现周围的人望着我一片安静，我低头望着自己也吓了一跳，仅着的单衫经过刚才的一闹早已敞开了，白皙的肌肤被绫罗颈上挂着的璎珞硌得起了道道红印，胸前的两点茱萸跟着气喘微微颤动，早已散了的发凌乱地垂在两肩，说不出的诡异，我的脸顿时通红，连忙拉上衣襟干笑一声，“好冷啊，找件衣服穿上……”说完便急冲冲地走进了船舱，没有看到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脸。
　　换了衣衫出来。外边的人早已分宾主之位坐下，我这才发现席上似乎多了个人，那是个让人感到很舒服的人，一袭淡青的素衣层层叠叠如同笼上了霜华的雾，仿佛只是看他一眼就能感受到那种被水汽包裹的湿润和柔软，姣好的面容不带一丝媚气，似午后的睡莲，静谧而安然，但他的眼睛竟是一片幽蓝，那是历经了暴风骤雨后雨过天晴的纯净颜色，深陷其中的温暖令人流连忘返。我怔怔地看着他，他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忙起身对我合手一揖，盈盈笑道：“在下月遥，殿下有礼了！”我忙回礼，怪自己一时心旌荡漾，红弥低低一笑，对我说：“月遥可是我红楼的上上之人啊，琴色皆是绝品，今日良辰美景，便是请他来为我等清清耳根，你可算是有耳福了。”
　　红弥自己便是个音律大家，一般曲子他都是不屑一顾，今天居然会夸奖人，倒是奇了，这使我不由得又多看了月两眼，却见他笑容微涩，似是带了些许无奈，他望向红弥一眼，道了声楼主过奖，便叫人取过琴来，七弦的古琴摆在月瑶面前的桌案上，他净完手又焚上了一炉香，一声低沉而缓慢的琴音跟烟而起，青色的烟雾随即缭绕了他的眼眉，奏的是一阕相思调，看似懒散的撩拨，清越的琴音却是一声声激荡着人心最软的部分，琴声时而如山涧流水潺潺，激越轻扬，如情人山盟海誓时的坚决与义无反顾，时而缠绵悱恻，如夜半无人时的呢喃软语，欲语还休，那是仿佛能化出水的温柔，缠住心头不放，最后又化为浓浓的相思，之前的誓盟之前的私语不过是前尘如梦，只剩下这无尽的思念，丝丝入扣，侵心蚀骨……琴音缓缓收起，一曲终了，香亦焚尽，只剩最后一缕升起的青烟，最终也在那如泣如诉的余音里消失于虚空，仿佛春梦方醒，只余满心的惆怅。
　　我轻叹，我只认他似不食人间烟火，却不想他也有这般入骨的相思，不知是因他琴艺臻于化境，还是确实有着一段无疾而终的苦恋，只是不知这样清妙的人所恋慕的，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啊……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只是低眉颔首，眼中的悲喜就这么被不留痕迹地敛去了。红弥拊掌笑道：“月遥真真是个妙人啊，只是这相思入骨，令人神伤，还是不想也罢！”说完揶揄地看我一眼，我尴尬地咳了一声，咳咳……
　　月遥抬眼答道：“楼主所言甚是，只是有些事情，却是身不由己啊……”说完便叫人撤下琴席，重新摆上果酒。
　　好一个身不由己，我苦笑，饮尽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