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山河将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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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师化魔，必要找他复仇，贺玄怎会不知。不料杀了一个神官竟惹出这等麻烦，贺玄自知理亏，此刻也不好闭门不出。好在谢怜古道心肠，心怀众生，自愿前来相助，才好不容易把盛怒的地师从皇城一路引到了海边，能有贺玄以水势钳制住地势，一旦明仪冒出头来，谢怜便可在岸上解决掉他。
只是贺玄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寻遍三界都无音讯的师无渡，居然出现了！
那一袭水色锦缎，金丝流苏，峨冠博带，宽衣广袖，正是清雅绝伦的水师大人！
两人就这么一上一下的互相愣住了，虽然四目相对不过瞬息，两人却皆是万般思绪。师青玄与裴茗不知其中就里，只道是师无渡自己从黑水逃出来的。青玄紧张地抓住师无渡的袖子，颤声道“哥！”裴茗也紧张地按了按剑。
花城则在远处抱着胳膊，对谢怜道“哥哥，要有好戏看了”。
“三郎……”饶是谢怜隐约有些头绪，此刻看他们的眼神交汇也有些不安。
师无渡按了按弟弟的手示意他安心，眼神却还望着贺玄。
忽的只见水龙身形一散，贺玄往下急急坠落，青玄下意识喊道“明兄！”
师无渡忍不住一个箭步向前，手中斗字诀一捏，喝声“起！”一条水龙便又窜出水面稳稳接住了贺玄。地面隐隐有裂动之势，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巨蛇在地面下游走，不知道要从哪里冒出来，众人都警惕起来。
只听贺玄道一声“接着！”一道银光从水面飞来，师无渡不由自主地便伸手接着了。拿到手里一怔，他缓缓打开手中的物件，一面书“水”，一面是三条水波纹，清秀俊逸，正是自己的水师扇。
青玄一惊，喃喃道“原来他把哥哥的扇子也修好了。”
也？他竟然，补好了他们兄弟二人的法器吗？
没有给师无渡太多思考的时间，地师再一次发动了攻击。这次的攻势更为迅猛狂躁，水上地面一齐袭来。已经残缺不堪的地面再次翻开，地龙朝着谢怜就贴地窜去，谢怜一步跳上龙头，对地上喊道“三郎，下面就交给你了！”
花城厄命在手，第二条地龙刚刚要探出头，就被他砍成了碎石。然而地龙不断冒出，裴茗也不得不加入了肉搏战。由于战况过于凶险，师青玄带着乞丐们先往内陆撤去，水上有贺玄施法，不需要他们再结阵，他们退到安全的地方，一干武神们才能大开手脚的往死里博。
水上再次波涛翻涌，贺玄手中结印变换，不断施法与巨浪搏斗。师无渡捏着扇子，面上青气闪过。
这群人，在他的水域，还真是无法无天了！
师无渡绢扇一展，由下往上一抬，左手拈一诀，口中喝到“水来！”，一条巨龙便腾空而起，气势磅礴如飞龙在天，与之相比，刚才的巨浪不过儿戏，此刻全被吸进了粗壮的龙身里。贺玄差点也被掀翻下来。
水龙腾飞而起之后，又朝地面席卷而去，直接冲垮了一片地龙，裴茗又被淋了一身水。旋即龙头往师无渡的方向而去，师无渡轻轻一跃，稳稳趺坐在龙头上，一展广袖，端的是从容大方，巨龙便又携他乘空而去。
师青玄激动地抓着老李的手道，“看，那是我哥！是我哥啊！”
“原来老风你哥真的是神仙！”众乞丐见的神仙真不算少，但这却是他们见到的神仙中，最接近于想象中的一个——周身散发着凛然不可靠近的仙气，举手投足就能呼风唤雨。
只是贺玄看的清楚，师无渡的法力不够了。
驱策水龙消耗极大，师无渡刚才赌气一搏，唤出了如此庞大的水龙，直接压制住了地底的震动，恐怕是一口气把剩下的法力烧了个干净，此刻别看他还故作镇定地趺坐龙首，却是在勉力支撑罢了，眼下明明已经嘴唇泛白，不得不闭目凝神，师无渡结印的手在微微颤动，额头上冒出一串冷汗。
“真让人不省心。”贺玄驱使自己的水龙靠近，一跃也跳上了师无渡的龙头，翻手就握住了师无渡的手腕。师无渡猛的睁开眼睛，嫌恶地要甩开贺玄的手，却被贺玄按住肩膀。
“别动！”贺玄的法力缓缓从手上灌进。几近干涸的元丹一感知到法力，立刻贪婪地吸收了起来，师无渡只觉贺玄的灵力被自己源源不断地抽走，他想抽手，贺玄却不让。
“不要逞强了，也不知道你是如何恢复的，但万一元丹爆了，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你。”贺玄手上完全压制着他，说的话也在理，师无渡一时气结。
“不用你管，把手拿开！”师无渡说着就要抽出手去。
“叫你别动了！”贺玄嘴上强硬，手上却松开了些。“把他往南海引，这样我可以召唤鬼蜮的骨龙，南海的水也更听我话些。”
被接济了好些法力，师无渡总算缓过来了，他现在自顾不暇，的确往黑水的南海引更加明智，因此也不反驳，水师扇一展，水龙便向下冲去。
谢怜和明仪又斗了一起。那地龙冷不防被水龙一冲，从中间断裂开来，明仪被掀翻在地，谢怜一剑劈来，他虽侧身避过，还是被划了一道。地师本不是武神，能和谢怜打到这个程度实属不易。此刻见有人挑衅，怒意剧增，也不去和谢怜纠缠，他双手拍地，又一条地龙翻地而起，竟是不比师无渡的水龙逊色。双龙纠缠在一起，一路往南驰去。
很好，师无渡心道。他本就是要用水来压制地，虽然五行相克上占了弱势，但有克必有生，只要够了分量，一样制得住。然而腹中一阵滞怠，恐怕法力又要烧完了。
师无渡正在糟糕，贺玄的手又搭上来了，这次轻覆在他手背上。
“我既害你失了法力，就当我现在还给你。局势紧迫，你先收着，要是嫌弃，就都烧完罢了。”贺玄的声音清清冷冷，“只是别再勉强自己。”
师无渡望向贺玄，贺玄却有意避开他，眼神飘了出去。这次，师无渡没有抽开手。
“咳咳，扇子我修好了，还顺手吗？”这氛围沉默下来就叫人很尴尬
“顺手。”师无渡道“你怎么会带着它？”
“我每天都带着它。”贺玄道。空气再次安静下来，随即贺玄仿佛下定决心般，把师无渡的手捉在自己手中，转头道：
“恢复原身后，我一直想把扇子给你，可我走遍了三界都找不到你，整整半年，你杳无音讯，我以为……我以为你……”
一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贺玄有些梗住了。
“……”被一个男人握住手应该让他恶心地掉一身鸡皮疙瘩才对，可看着贺玄发红的眼眶，师无渡竟说不出狠话。
“我回少和修炼了，不料竟是个三界之外的福地。”师无渡答道。
“我去了少和，可不及细寻，便出了明仪的事”贺玄苦笑道“明仪之事因我而起，怨不平则灵不灭。”
“神魔本是一体，元丹被毁则魂飞魄散，你当时没有处理干净吗？”师无渡问道。
“有，但他积怨颇深，怨气充当了元魂，所以才说怨气不平，则魔不灭”贺玄解释道。
师无渡啧了一声，这就麻烦了，平息怨气谈何容易，恐怕只有先镇压下来封印住才能再做定夺。
法力还在源源不断的汇入，师无渡正在蹙眉，忽听得一声“啊！”，竟是青玄的声音。
师无渡猛一回头，那龙头分明追他追的激烈，尾部却不知何时又从青玄那边探了出去，一把卷住青玄就往空中一甩，这一下来的突然，任谁都没反应过来。谢怜匆忙甩出若邪想接住他，但无奈青玄被甩的太高，若邪探不到。
师无渡气的脸都黑了，水师扇一扬，一条水柱从海里探出往青玄的方向而去，不料明仪似是早有准备，突在水柱接住青玄之前，一条地龙窜出又是一卷，就把青玄卷到了龙头的地方，身形灵巧竟不亚于真龙，旋即便那和龙身融在了一起，这样青玄就被卡在了龙脖子里，好在人没事，就是半身埋在土中，龙行速度太快，他只得双手抱住面前的泥石，看起来真的像挂在龙脖子上一样。
这一招突如其来，师无渡也颇感惊异，明仪此行看起来也不像是要伤了青玄，难道是想要抓青玄当人质？但他明明不在劣势，也不知道自己和贺玄的计划，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竟像是要故意激怒他们一样。但无论如何，动了青玄的，都要偿命！
师无渡法力催动更凶，万条水剑突刺而起，纷纷往龙头和明仪的方向射去，明仪比个混元诀，搅起了一片沙土屏障，就把水势都挡住了。贺玄一面继续给师无渡输入法力，一面小声道“再迷惑他一阵，马上就到南海水域了，我用水势和骨龙压制他，你乘机去救青玄。”
师无渡点点头，目光离不开下面的青玄，手上攻势不减。他们已经快到黑水的地界了，只要到了黑水鬼蜮，地龙一入海，便会一沉到底。贺玄轻轻一跃，跳下师无渡的水龙，翻坐到他自己的水龙上，随即催动口诀，只见迎面黑浪翻腾而来，直接压向了双方，地龙显然一怔，师无渡却是早有准备，龙头一摆，便往地龙脖子的方向去，直直地撞上，他一把抓住青玄的衣领，想借着水势把他从泥里拔出来。不料那泥土像是生了双手一样，明明冲了个支离破碎，还牢牢锢着青玄的双脚，师无渡又不敢强扯，只得硬生生放开手，看着青玄还在泥里冲自己伸手。
师无渡又惊又疑，贺玄的攻势已到，一道道黑色水柱直劈明仪而去，骨龙从水下窜出，攀着地龙就是一阵撕咬，泥石纷纷从高空滚落，掉进水中，真正是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被吞没了。
明仪似也察觉了不对劲，他竟是无法催动南海地下的地壳，因此控制不了这里的水势，这无疑是极大的弱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的很！神官竟和恶鬼勾结在一起！尽使些下三滥的手段，还有没有廉耻了！”一直不曾说话的明仪竟然开口了，那声音混着黑气，有些闷闷的，却能听出是个年轻的声音。
师无渡一愣，这话显然是对着自己说的，青玄曾是风师，自己是水师，明仪是地师，本该和雨师雷师一道合力，调节人间五行，结果地师被玄鬼杀了另外四人都不知道。其实莫说他们四个，整个天庭都不知道，是谁都会觉得憋屈。
只可惜明仪居然要找水横天来讲道理，道理是什么？不存在的。
“你闹够了没有！”师无渡一合扇子，冷冷地说道。
“一个神官，竟然被鬼囚禁，不是你自己无能吗？我不想听你胡扯，把青玄放下快滚。”师无渡这话说的理直气壮，他在骂明仪，其实也在骂自己。
“呵，不愧是水横天！你维护恶鬼倒是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我放火龙求救的时候，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同僚又在哪里！”明仪嚷道。
“你还打不打？要打就打，不打不要多话！”师无渡根本不想和他理论，“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只管找那个黑鬼去，放开青……”
呵，师无渡要么不讲理，讲起理来干脆直接，一口砂锅就往贺玄头上撂。
不料师无渡话没说完，卡在泥里的青玄突然开口了：
“明兄！明兄你误会了啊！”
贺玄的表情稍稍凝固了一下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可我一直以为救的是你啊，明兄！”青玄忽然就哭喊了起来。
他半个身子卡在将断不断的龙脖子里，却还探出身去扭着上半身往龙头的方向看去，姿势十分别扭。此时他交替着双手擦眼泪，当真是哭的十分伤心。
师无渡忽然隐约意识到明仪为什么要费力把青玄卷进来，便默不作声了。
圈住师青玄的泥土动了起来，分出一支来卷着他的腰慢慢往龙头的方向送。待师青玄稳稳站到明仪身边时，那团黑气慢慢褪开了去。
一个黑衣少年站在那里，面貌和贺玄扮演地师的时候有几分相似，但更为和气朴实。原来翻天覆地，闹出地震水啸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文秀的少年，一点凌厉都看不出来。师无渡在脑内搜索了半天，果然记不得有见过这个少年。贺玄则是见了老熟人，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那少年一只手将伸未伸，像是要去扯青玄的袖子又不好意思。青玄兀自哭了一阵，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才红着眼眶望向他。
别人都不记得的明仪，师青玄记得。
他们只见过一次，那时候明仪刚刚历劫，一身尘土疲惫不堪，他生性内向喜静，不善与人言辞，渡劫完了也怕要被众人围着道喜不自在，因此随处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倚在一棵梧桐树下修整。正要打坐，树边跑来一个明艳的少年，华服金锁，一看就是个纨绔子弟，还带着一身酒气。明仪正要躲，那少年扶着树就是一脸要吐的模样，一手扒着树干，一手却胡乱捉着他的袖子。
明仪见他面色难看，吐又吐不出来，五官都皱起来了，自己又走不得，便伸手拍拍他的背，给他顺顺气。虽然不善言辞，但明仪打小便要照顾一家子人，因此很是熟练。果然那少年被他拍的舒服多了，终是没吐出来，咳了几声，抬起身来，一双清亮的眸子竟像清泉般无尘无垢地看着他。
“哇，你好厉害！谢谢你，我刚才和人打赌，输了酒，可难受死了。”那少年冲他咧嘴一笑，不是明仪最讨厌的那种虚伪的假笑，而是发自真心的笑容。
“我叫师青玄，是刚刚飞升的风师，你叫什么？”
“明仪，地师，刚刚历劫”
“那我们是同僚呀，我还没历劫呢，你能算我师兄，我以后叫你明兄吧？”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
“……好”
“哦对了明兄，今天的事情，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哥，不然我要给他骂死了”那少年脸又皱了起来。
“你哥是谁？”
“我哥是水师，师无渡，他可厉害啦！就是有点凶。”师青玄瘪了瘪嘴。
“好，我不说便是。”
“太好了！明兄你是我在这儿碰到的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除了我哥以外。从今天起，你便是我最好的朋友！”
往常有人那么自说自话，明仪早就局促不安了，可是这少年却让他心中很暖。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指，明仪也不由自主伸出小指和他勾了一下。原来他就是风师啊，真好。
“我哥找不到我又得急了，我先走啦，明天殿上见！”青玄重重地勾了一下他的手，便转身跑开了。
梧桐婆娑，树影明光下，明仪慢慢收回了手。
可是他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师青玄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本该忘记了这个少年，但刚才海面上那声“明兄！”竟让他重新打开了这些尘封的回忆。
师青玄抽噎道“我记得，我都记得！次日上殿没见到你，我还觉得奇怪，后来他们说你历劫尚未结束，又下界去了。可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凶巴巴的，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是你嫌我太聒噪了……”
师无渡听到这里，恶狠狠地剜了贺玄一眼。
“后来你放火龙求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你放的，但我以为是你放的，我立刻就去求帝君来救你……明兄……明兄你一直是我……”师青玄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他明白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可这事情本身就杂乱如麻，他叫了那么多年的明兄一直另有其人，他最好的朋友也不过是个假象，此刻，他这句话实在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来。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明仪道“你且等我去杀了那个冒牌货，我们再来叙旧。”
“啊？不要！”师青玄愕然抬起头来望着明仪。然而眼前这幅面孔他实在有些陌生，譬如，原来明仪的五官竟很温柔，眼角有些下垂，就算发火也看不出凶相，右耳垂上还有颗小小的朱砂痣。
谁又是谁的冒牌货，也许，自己根本从来都不认识明仪，也从来都不认识贺玄。
“他杀了我，还骗了你那么久，你不恨他吗？”明仪冷冷说道。
“我……明兄……到了这步，也没法补救，所以……”师青玄很是崩溃，为什么谁都来逼他做选择！
“所以？”明仪挑起一边的眉毛，那神情分外冷酷“所以你也希望我自灭于世，魂飞魄散，从此消失是吗？”
“我不是……可是……可是……”师青玄回想起来上次在黑水铁牢中，那血肉分裂的刺耳的声音，不由得浑身颤栗起来，再说不出一个字。
“很好！哈哈哈哈哈哈！很好！连你也要我去死！”
明仪却以为他嫌恶自己，心头涌上一阵说不明白的怨气却立刻被狂怒占据，唰的一阵黑风袭来又将他裹了进去。
“好！好的很！那你们就都来陪葬！”
“明兄？！”
师无渡心道不好，果然魔气陡然一窜，师青玄被直接撂了下来。师无渡立刻催动水龙载着自己上前，伸手一把托住了急坠而下的青玄。青玄表情怔怔的，虽然不再哭，但眼神却空洞失焦。吓得师无渡拼命摇他，才悠悠地转过脸来，双眼逐渐对上师无渡的眼神，淌下一行清泪。
明仪果然听了话，发起狠来往贺玄那边冲，狂躁之势比之前更盛，黑风裹挟着怨灵，和骨龙斗做一团，没有了骨龙的相助，贺玄与明仪的相斗就有些吃力。
“水师兄！”一声呼喝，竟是裴茗和谢怜他们也赶到了。师无渡驱下水龙，把青玄塞进裴茗怀中，道“好好照顾他，我弟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杀光你的老相好！”裴茗一哆嗦，不过看师无渡在气头上，也不好发作，只得苦笑。
师无渡很生气，理由很简单，你要杀贺玄就去杀，没来由地逼青玄做什么！真是和贺鬼一副德性！
话虽如此，可看着贺玄逐渐败于下风，他又有些着急。
只见明仪忽的一个突刺，泥剑御风而去，贺玄不及闪躲，手臂被扎了个窟窿。虽然鬼没有血，但看贺玄的表情很是吃痛。眼看明仪再次袭来，师无渡一展水师扇，往水面上一扇，平地腾起一片水墙，挡在两人中间，随着师无渡扇子向左一抽，水墙化作水剑，就往明仪那边飞去。
趁着明仪费心抵挡的间隙，师无渡唤起水龙，并行到了贺玄身边。两条水龙在海上与地龙争斗，师无渡和贺玄配合地极好，攻击时成包抄之势，相会时则后背一抵，贺玄便将法力传给师无渡。
下方谢怜与花城招招往地龙身上招呼，明仪不得不分心去对付他们。这样以一敌众，又驱策不了黑水的地盘，明仪愈发狂躁。
黑气越发厚重 ，稠的仿佛墨团一般，忽然凛然一聚，明仪周身气场突变。谢怜颇为灵敏，当即跳开去，摆开防御的姿态，花城也退去他边上。
“三郎，有古怪。”谢怜道。
花城微微皱眉看着那团黑气，隐约只见其中混有血光之色，随即明仪俯下身去，用手在地龙的头顶上画着什么，下方看不清楚，师无渡先看见了，明仪在以血画阵。阵法诡异，他从未见过，但不管什么阵，先毁了再说，他手上不客气，水剑招呼不停。
但明仪周围就像开了屏障一样，水剑根本突破不了，众人正在惊疑，只见明仪双掌击在阵法上，龙头上升起一圈红光，旋即山崩地裂，海岸上忽然裂开一个巨口，海水翻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师无渡和贺玄拼命稳住才没被卷进去。
众人只觉脚下一沉，仿佛地维崩绝，天之将倾，整个地势往东面倾斜下去，海潮漫天，人间将吞。地龙像一个吸铁石一样，把巨石从四面八方吸附过来，变得越来越庞大。
“糟了！”花城说道“献祭之法！地师要位移五岳，倾覆人间！”
谢怜极少见花城那么凝重的神色，问道“该如何阻止？三郎有办法吗？”
花城凝神想了一下，道“我没办法，但凡事自有天数。哥哥，我且离开一下，去去就来，哥哥你只管尽量钳制，千万不要挺身而出！”
花城旋即隐身而退，谢怜自是信他，却也不解他说的天数是什么。
这下子谁都看出来不好。五岳已成崩离之势，不过须臾，天地将归混沌。师无渡手里水师扇攥的生疼。献祭之法，呵，明仪可真厉害，神官没当两天，典籍倒读了不少。
五师掌天道五行，人间安乐，风调雨顺。偶尔人间有大不敬，可略施惩戒，诸如洪水，地震。只有人间颠倒无序，魍魉横行，方可以五行之力强行镇压，调遣山川海岳为己用，扫荡邪障，只是施法之人自己需承担元神俱散的后果。因为人间失序，乃是神官失德，取非常之力，必要非常之代价，故称献祭之法——自上古以来还没人用过。
明仪居然为了复仇不惜做到这一步，不愧是魔障聚灵，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惜了。师无渡心想。
他将食指送至犬牙下一咬，血珠便渗了出来。
“水师兄不可啊！”雨师篁难得会如此失控地叫喊，同为五师之一，她当然知道师无渡在想什么，要干什么。
她这一喊，众人便纷纷望向师无渡，贺玄的水柱正被流石冲散了形状，此刻顾不得稳住身形，直接就往师无渡身边去。
“师无渡！”贺玄虽然不知献祭之法，但本能地觉得不是好事，想过去阻止他，但师无渡周遭气场聚变，水气激荡，竟把贺玄挡在了外面。
师无渡广袖一拂，真如他的外号“水横天“一般，无论做什么，都带着颐指气使的架子。他道袍猎猎，面若凝霜，缓缓展开水师扇，以食指之血一笔一划地描摹这扇子中央的“水”字。
清秀俊逸的水师扇突然如着魔一般，疯狂吸起血来，原本黑色的墨迹完全褪去，一个腥红狰狞的“水”字赫然印在雪白的绢扇上，师无渡在字外又画了一个圈，然后平转扇面，指向明仪，冷冷道：
“我不管你有什么愁，什么怨。但你欺我的人，我就要你百倍偿还。你曾为地师，却被魔灵侵障，本来就该自毁元丹，回炉重造，居然还不知羞耻，妄图移五岳，逆风水？很好，那就先问问九川四海答不答应！”
他扇子向下一压，红光直冲云霄，师无渡却猛地向下一跪。腹内像有一只巨掌在疯狂地捏住元丹，恨不得把其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都挤出来，五脏六腑挤在一起，要被揉碎了，他实在忍不住，哇的一口血就吐了出来，溅在水色的外袍上。
“哥！”师青玄此刻已经清醒了，却怨愤自己帮不上忙，只得疯狂扯着头发。
“师无渡！”贺玄再顾不得周围的水剑往他身上招呼，直接就冲进去一把揽住了人。他手指扣上师无渡的手腕，便知大事不妙，师无渡的气力在不断地被抽走，已然濒临干涸，却还在大量外泄。师无渡咬咬牙，抬起衣袖抹了抹唇，面色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贺玄心里乱的像有人在死命捶打，他双手紧扣住师无渡的手腕，拼命想给他灌法力，但自己的法力此刻却微若沧粟，怎么都填不满。师无渡的目光逼视明仪，贺玄气的大喊：
“师无渡！你就这么急着找死吗！你还欠我两条命，你的命是我的！你在干什么！”
“……还不了了，”师无渡仍不看他“欠你的，你就一直记着吧。”
自那红光冲入云霄，众人脚下又是一个不稳，阴沉沉的天色里似有潮流翻涌，耳畔江水滔天之声犹如铁马冰河，奔腾而来，红水与黄土冲击在一起，刚才还在朝海里陷下去的地面像被海水又托上来一样。雨师篁喃喃道：
“四海之水倒灌，是九川之势挡住了五岳。”
她拈诀在手，眉头紧锁，只见满目疮痍的大地上爬出无数枝蔓，盘根错节的枝条把零落的泥土拧回到一起拼凑起来。
谢怜和裴茗不停压下无数待要窜出地面的泥蛇，以免他们再次撕裂大地。海面上骨龙对怨灵已经占了优势，怨灵挟着黑风不停逃窜，骨龙则追的兴起。
谢怜踏着芳心，三步往地龙身上一插，攀着龙脖子就爬上了龙头，只剩灭掉明仪，便可平息这场祸事。明仪因为刚才的阵法也是体力不济，勉强还能和谢怜过手，却已是不支。师无渡吊着一口气，想驱使水龙前行，却是力不从心。
贺玄知他心意，一咬牙，抱起他跃向自己的水龙，便往明仪那边去。师无渡齿间挤出两个字来“多谢”
“不要谢我，我在送你去死”贺玄抢白道，心中却是怆然。
这人从前连正眼都不屑看他，第一次言谢竟是这般场合。贺玄哑然低头，却见师无渡嘴角荡出一抹浅浅的笑，正看着他。贺玄心神一震，心中更乱，只是那微笑去的太快，甫一靠近地龙，师无渡便挣开他往明仪而去。
明明气力亏空，那人还是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脚步，他走的很慢，却很坚定。贺玄看着师无渡水月流光的背影，向着黑暗走去，深渊也好，地狱也罢，无论在哪，这团水一般的柔光都如此坚毅，可以驱散一切魔障，无往而不胜。
明仪已被谢怜制住，师无渡不待他开口，右手探出直取元丹，一掌捏碎。众人只见一团黑雾从高空坠落下来，师青玄还是忍不住探出一步，喃喃道“明兄……”
那黑气一边坠落，一边就消逝了，坠到青玄眼前已是烟消云散，可他却恍如看到一个小小少年，向着他，伸出手来。
谢怜擦了把汗，眼看师无渡面如死灰，便伸手扶住了他，关切道“水师大人，我扶您下去。”
“无碍。”师无渡倚在谢怜身上，一手却按着胸口。
贺玄眼看师无渡人还好，一颗心总算安稳了一些，他刚要过去，哗啦一声，地龙便崩塌了。
明仪既灭，山石没有了操控之力，自然纷纷落下。
“快结阵！”裴茗立刻翻手念诀。贺玄啧了一声，骨龙扑将过来，尽力把巨大的山石撞向海中。雨师篁催起海滨巨树，以抵挡流石。
谢怜扶着师无渡，一下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才踏稳芳心，不料师无渡刚才只是虚倚在他身上，这一下根本站不住，便摔了下去，谢怜只及手中滑过他的袖子，却没抓住。
师无渡眼见着天地旋转，青灰色的天空开始泛出光明，云层逐渐散开，透出的光刺眼却温暖。谢怜惊恐的表情和散乱的落石在眼前交错。水师扇还在手中，他却没有任何抬手的力气，眼皮沉的像灌了铅，丹田倒是不疼了。随即身下一软，师无渡知道自己坠入了海中。
“哥！”青玄几乎要疯，幸亏裴茗拉住他才没有跳进海里。
“没事的！你哥是水师！没事的！”裴茗紧紧抓着师青玄的胳膊，心里却忐忑不安。
谢怜一见师无渡掉下去了，赶忙御剑下来，但只见眼前黑影一闪。贺玄抢在他前面就跳了下去。
众人一时全都愣住了，贺玄和师无渡都掉进了黑水鬼蜮，这……这是救还是不救呢？
谢怜御剑而下，道“我觉得，贺公子应该不会对水师大人不利，我们还是先控制住岸上的情形吧。”
花城还没回来，可明仪已被制下，谢怜心中惴惴不安，花城说的“天数”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山河将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