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离人复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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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积怨化作鬼，神死积怨则为魔。
功德累累却无辜被杀的地师明仪，带着一腔怨气和累世功德，在混沌之地化魔而生。混沌之地多的是在天庭斗法，被君吾砍杀的神官怨灵，只是他们大多已经迟暮，起不了声势。
明仪则是个异类，他虽然莫名其妙的死了，但死后居然还继续受人供奉，承人香火，这功德记不到别人头上，倒在这混沌之地聚集起来，成了他化魔而生的法力来源。
有明仪这样对天庭强大的怨气做指引，其他对天庭，对君吾百般怨恨的神官怨灵自然而然地聚集到他身上，心甘情愿被他吞噬，合为一体。
仙京动乱，君吾陨落，鬼界衰微，人间惶恐，这正是魔道出世的不二时机！不待三界修整，明仪便引众怨灵一齐攻上了人间。
师无渡不在的时候，恰好碰上各种动荡起伏。灵文耐心地将来龙去脉一通解释完，渴的灌了自已一大杯水，便静静地等师无渡好好消化。
方才施展完缩地千里，师无渡无法立刻赶去东海，灵文便劝他先回仙京。师青玄和谢怜在一起，出不了大事，倒是他落下的功课太多，需要好好补补。师无渡听罢各种故事也是惊诧不已：风信有个儿子，老裴勾搭上了雨师，这些也就算了，南宫杰什么时候还有了个老相好？毁灭人间的元凶居然是君吾！这情节刺激的连民间传说都要甘拜下风！
当然，他未身死的事情也只有灵文知道。当日见他在水牢的惨状，任谁都以为水师已经死透了，君吾下了黜令，灵文却多生了个心眼，发现神官簿上师无渡的名字没有褪去，这说明师无渡还活着，只是不知被扣在何方。
灵文也试了多次通灵未果，料定故友是遭受了重大的变故，法力尽失。看在“三毒瘤”多年的情谊上，灵文当下没有去操作，当然之后那些风云际会，令整个天庭自顾不暇，师无渡的事情便被搁置下来了。他也侥幸留下了神格，还能回来当他的水师，师无渡是诚心实意感激灵文的。
“多谢杰卿大恩！说起来，你和白锦准备怎样？”
“他在鬼市。缘分至此，我不强求，不若不再相见。”灵文说的坚定，眼神却垂了下去，是她难得流露的柔弱之情。
“水师兄不该比我清楚？”灵文冷不防来了一句，师无渡无奈苦笑。
缘分纷扰，前尘有如细纱，千回百转缠绕在一起，织就了一张细密柔韧的巨网，谁都逃不开去。要说斩断缘分，是可为，而孰不可成。
“因果轮回，庸人自扰罢了”师无渡叹了口气，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你如今法力还未完全恢复，真的要去趟明仪的浑水吗？”灵文呷了口茶。
“明仪的事情自有前因后果，我只管把青玄带回来，治好他。”师无渡扔下这句话便坲袖离开了。
灵文静静地放下杯子，轻笑一声，叹道“庸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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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的天依旧是铁铅般的沉灰，和上回渡劫的时候一样糟心。水如黑墨，暗涌不断，仿佛积攒着无数仇怨，要突围而出。乌泱泱的一群人聚集在岸边，应该都是前来镇灾的神官了。
师无渡正要前行，忽的轰天震地一声，竟是一条地龙乘势而起，地面翻腾四裂，逼得他倒退两步。碎石下冰雹一样哗啦啦地落下，人如水中扁舟一般蹒跚踉跄。师无渡勉强抬头，只见地龙上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正在酣斗，白衣的用剑，剑气如灵蛇游走，正是谢怜。黑的被一团黑气笼罩，间有白光闪烁，应该就是明仪了。
师无渡勉力避开落石和碎石崩塌的地面，远远地看到一袭红衣，一柄弯刀正和一群恶灵斗的凶，正是花城。
花城身后是个人阵，师无渡猜的没错，海水里果然有什么东西要蓄势而出，全靠这群人手上死死结着大金刚印，才封住了水面的异动。
为首的神官眉头紧锁，却器宇轩昂，发型在狂风中也不见乱，正是裴茗。身边是一个翠衫的女子，表情没有老裴那么夸张，但周身散发着极强的定力，身边伴着一头黑牛，应该就是雨师篁了。
其后是一群衣着褴褛的人，师无渡一口气提了起来，外人看去这恐怕是一群毫无差别的乞丐，但师无渡却是一眼就看到了青玄。
地龙的躁动越来越厉害，虽然谢怜在很努力地把他往另一头引，但巨龙甩起身子，落石还是纷纷往人阵那边掉。花城腾出手来抛出一把银蝶，在空中哗啦啦一阵砍，落石纷纷化作碎石，才没有砸伤地上的人群。
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裴茗指挥着人阵，尽量向更远的方向平移。只是需得有人先守住阵眼，现在是老裴自己，一时不知该往哪里移动。
师青玄在狂风中眯开眼睛，一张口吞了一嘴沙，冲裴茗的方向喊道“裴将军，往我这里移，我先做阵眼，你移到我这里来吧！”师青玄的位置现在靠后，的确是可以先借一步的地方，裴茗手上结印不变，喊一声“好！”，便指挥所有人挪动阵型。
花城一边斗着黑气，一边要腾手去照应碎石，为了避免谢怜分心，自是一言不发。谢怜清楚现在的状况，他一把甩出若邪，拧住地龙的脖子就死命往外拽去，巨龙被拧的倒向一边，只是这一甩头，落石更是纷纷飞出，眼看着就要砸向师青玄的方向。
师青玄大风里看不清楚，只觉得有东西朝自己飞过来，又不能走开，手中结印不松，心里早就“哈哈哈哈哈”地慌乱起来，怎么火球石块都喜欢冲他来！
他本能地缩起脖子向下一蹲，下一刻就被重重地撞飞了出去。
只是这撞击竟不似意料之中那么疼。
“青玄！青玄你没事吧！青玄！”谁在那么要命地摇他的肩膀！
“别摇了，晕！”师青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对关切的双眸。师青玄只觉血液被冻住了一般，身子如坠冰窖般僵硬，这怕是撞坏了脑袋？
“哥？！”师青玄骤缩的瞳孔中分明印出师无渡的脸。
“是我！是哥哥！”师无渡不待弟弟反应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哥？”师青玄脑子没有反应过来，眼泪先涌了出来。
“哥！“他懵了好一会儿，只知道抓着面前这个人不能放，一条仅剩胳膊拼命想要搂着他的脖子。”哥你不要走！是我的错！我再也不和你闹了！你不要走！不要抛下我！”
那边师无渡抱着师青玄滚出去的时候，顺势扯着老裴的后领子就把他提了过来，裴茗将将补上了阵眼，阵才没垮。这一下裴茗也看呆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水师兄？！”
师无渡拍着师青玄的背，稍稍把他拉开一些，师青玄泪眼婆娑，却璨若星河。他掰过青玄的胳膊，左看右看地来回检查，连声问道“有没有受伤？不是叫你不要胡闹吗！”
果然还是师无渡一贯的语气，师青玄破涕为笑，“哥我没事！”
师青玄倒是真的没事，不过若不是刚才师无渡用身子护住了他，就很难说了。石块砸在了师无渡的肩上，刚才没觉得，现在到底还是疼了起来，他不禁“嘶”地抽了口冷气。
“哥！哥你受伤了？”师青玄看着师无渡右肩慢慢渗出的血红，心头一紧。
“我没事”师无渡左手向肩上探去，不过须臾，肩上的血便不再渗出，师无渡转了转胳膊，竟是没事了。
这下师青玄和裴茗都愣住了，师无渡还活着已经够惊奇的了，竟然还有法力？
师无渡拉着青玄站起来，青玄瘸了一条腿，微微一个踉跄，师无渡忙托住了他。师青玄见哥哥目光落在自己残废了的手腿上，不由尴尬了起来，想要缩回去。
“哥哥，你怎么会……”青玄一肚子问题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此事说来话长……”师无渡看着弟弟墨玉一般的眸子，澄净清澈，他下了个决心，问道：“青玄，跟哥哥一起避世隐居，你愿意吗？”
“好……”
“现在就走。”师无渡的语气不容分说，手上的力量又加重了几分。
“啊？现在？”师青玄面上露出一丝为难“现在恐怕……哥哥你回来了我是很高兴，但是太子殿下，裴将军，还有我的朋友们都在这里，我……”师青玄避开了师无渡的眼神，不敢看他失望的表情。然而手腕上的力道却松开了，师青玄有些慌张，抬起头来。
却见师无渡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眼中像有暖阳一般，师青玄一怔，想起了小时候每回撒娇要哥哥抱的时候，师无渡都是这样的眼神，有些无奈，却很温和。只是自己有很多年没有再见过这样的眼神了，漫长的岁月中，两人不知为何走上了亲极反疏的道路。
师无渡捋了捋弟弟的头发，柔声道“好，我们留下。我总拿你当小孩子，其实你早就长大了，成了一个比我更称职的神官。以前我总强迫你，是我不好……”
师青玄抱住师无渡的手臂，急急道“不是的，是我不懂事！尽说气话！你……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在恨自己……”
“都过去了。”师无渡像儿时一样，把弟弟揽进怀里，抚着头发安慰道，“往后你想做的便放手去做，只管记得无论何时，都能回来找我。眼下你这胳膊和腿，听话，我先给你治好。”
师青玄原本心灰意冷，也不愿去治好手脚，权当赎罪；如今师无渡回来了，他自然不愿哥哥再为他担心，便乖乖地伸出了手。只是他的手脚断了有些时候，治疗起来颇费功夫。师无渡细细地将法力汇集在断裂处，神色凝重，仿佛在修补稀世珍品。
“水师兄？当真是你？”裴茗受的刺激最大，当年可是他亲手敛了师无渡的尸骨，给他安葬，现在突然来这么一出大变活人，裴茗简直懵了。
“是我，”师无渡淡淡道“裴兄，青玄多谢你照佛了。”
青玄都断了手脚，因而这话听起来倒像在讽刺裴茗一样。裴茗不好意思的挠头道“水师兄折煞我了，我也没能看好青玄，我对不起你。”
“这不怪你，你看的住谁呀。”师无渡不急不慢地堵上那么一句。
裴茗一愣，一口气堵在胸口，旋即便对上师无渡那戏谑又熟悉的眼神，仿佛还在仙京温泉台，他们三人互相调侃，又同难同乐。水横天真的回来了！
这里师无渡为青玄疗伤，那边谢怜似是砍中了明仪，明仪周身的黑气陡然一缩，地龙倏地潜回地下，谢怜待要去追，被花城一把拉住“哥哥，穷寇莫追。先保存一下/体力要紧。”
一场恶战终于有个喘息，这下谢怜也看到了师无渡。“水师大人？他怎么会？”这般说着，谢怜心中其实慢慢有了答案便不再问下去了。
“哥哥想的不错，”花城看着他，勾出一个好看的坏笑“只是这纠缠还没有完呢。”
师无渡终于给师青玄接上了腿，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如今水师的信徒大大减少，只有靠他修炼时攒下的法力，路途奔波和给青玄医治，已经耗去大半了。他面色苍白，身形不由一晃，青玄忙扶着他缓缓坐下。
“哥，我没事了，你快休息一下吧！”青玄甩着胳膊和腿，果然已和常人无异。
“我没事。”师无渡抬起袖子，掖了掖额头的细汗。治好了青玄，他心中的一块大石也落了地，然而心里却并为因此而轻松，有另一个问题像秤砣般坠的他难受：
既然明仪寻来了，那贺玄在哪里？
他还记得那个缩成一团往他怀里蹭的少年，当时说自己法力全无，该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师无渡越发心神不宁，眼看花城正意味不明地望着他，眼里似是有话。
师无渡正待起身去问，忽然间“轰”的一声，大地陡然一震，青玄扑通一下跌进他怀中，那边花城一把搂住谢怜，裴茗也是下意识把雨师往怀中一拉。
“哥哥小心，又要来了”花城弯刀翻出，谢怜已是芳心在手。
大地震颤，海啸龙吟，裴茗这边阵法一松，巨浪便压不住了。
地师的法力远远不止挖土那么简单，正如风师可以控制风势，水师可以掌控潮汐，地师本来就可以垒土成峰，劈山成泥，这是这些能力还没怎么用过，明仪就被贺玄杀了。只好用在这里来泄愤，倒也合理。
此刻明仪不在地面上明争，而是催动海底地壳相撞，引发巨大的海啸。水面像沸腾般升腾起来，滔天巨浪袭上半空，犹如巍峨高墙，这一下翻涌过来，别说海滨，就是皇城也要淹掉一半。
“不好，快结阵！”裴茗迅速站回阵眼结住手印，一面冲师无渡喊“水师兄，明仪那孙子来阴的，这是你的水域，你快想想办法！”
青玄也站回到人阵中，招呼一干乞丐兄弟们结回手印。师无渡站起身来，面上不见了方才的温和，横眉冷眼，面若冰霜。其实不用裴茗提醒，一介地师竟敢妄图用小聪明来操控他的水域，显然是不把他放在眼里，那就活该被教训教训。
师无渡广袖一拂，手结斗字诀，正要动法，那水墙却忽然失势一般往下一坠。原来是下方腾出四条水龙，吟啸着冲天而上又一齐往水墙的方向扎去，竟是直接把巨浪压回了海中。
这下危机是解除了，但是激起的水花却如爆炸般劈头盖脸而下。花城甩出一把银蝶挡住了他和谢怜，这边师无渡挡在师青玄身前，裴茗则翻身护住了雨师篁。
然而砸在他们身上的水滴没有想象中那么激烈，反倒像是绵绵细雨。裴茗被淋了一身，发型是彻底乱了，他就着水拿手把头发向后一抹，露出他漂亮的额头，松开了胳膊，便尴尬地愣住了。原来刚才一时情急，竟把雨师摁在胸膛上了。这下雨师篁坦然抬起头来，他倒红了脸。
“你……你没事吧？”裴茗自打出生就没在女人面前结巴过。
“我没事，多谢裴将军”雨师篁轻轻一笑，她手里分明拈了个诀，刚才是她把漫天水花散成了绵绵细雨。
自从被雨师篁救过一次之后，裴茗对她的感情就十万分的复杂，每次想在她面前露一手却总弄巧成拙。雨师看似柔弱，实则心思缜密，法力高强，实在没他什么事儿。裴茗屡次贸然出手不成，倒叫他对雨师篁更上心了。
刚才也是，明明是这小姑娘解了危机，自己还乱逞英雄。裴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很是羞赧，忽觉有人伸手到他面前，携来一阵草木清香。他转头一看，原来是雨师，正挽起袖子要给他擦掉满头满脸的水。裴茗身材高大，雨师则很娇小，刚才一揽也不过到他胸口，此刻要给他擦拭，便微微踮起了脚尖。裴茗心中一热，伸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腰，低下头去凑到她袖子下，那草木香气便调皮地萦绕在他鼻尖，荡进了他的心里。
师无渡刚才展袖挡住了雨水，却也惊疑何人竟能够操控他的法场。此刻抬眼望去，只见黑沉沉的海面上腾起一条水龙，水龙顶上坐着一个黑沉沉的人。
衣袍猎猎，银边翻滚，目光如炬，直射而来，像要把他看穿一般——正是贺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离人复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