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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二)情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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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情深之殇
自从嘉瑞失踪后,家里再也没有出过大声,甚至根本连声音都听不见了。□□无心关注茶叶生意,更无心去做其他的事。打孩子失踪后唯一做的一件事便是,除了吃饭、就是蹲在院子里抽烟,一蹲就是个把小时。每当这个时候在院子里能见到的要么是一个蜷缩的背影,要么是那张凝重的脸和空气中漂浮的烟圈……对□□来说最难熬的就是夜晚。当所有亮光都熄灭后,他通常是独自坐在里屋的靠椅上,独自坐在那冷的渗人的黑暗里,整宿整宿的抽烟。
日子悄无声息的过着,刘丽琴已经在床上躺了许多天,每天的中药让她渐渐的恢复了些元气。嘉琳还是一副直愣愣的神情,好像丝毫没有什么变化。
这天刘丽琴终于下了床,缓缓的走出屋子,想去看看旁屋的嘉琳。进了女儿的房间慢慢走到床边,坐在她身边。看着那木讷的双眼只觉的心里一阵酸楚。她伸出右手托着女儿那稚嫩而又呆滞的脸喊了一声:“嘉琳”。那两个字几乎是下意识的习惯,而非是要唤醒她。刘丽琴就这样端详了女儿三四分钟,忽然感到心里冲出了一团无名之火,她开始握着嘉琳的双臂拼命摇:“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看好她啊?!”,越摇越厉害,越摇越厉害,忽然两只手开始拍打她的肩膀,边打边哭诉:“为什么……为什么……你倒是说话呀! ……”
在屋外的□□听到了刘丽琴的哭喊声,连忙冲进嘉琳的房间。拼命拖开刘丽琴,边拽边喊着:“丽琴,丽琴,别这样,别这样,伤着孩子!”。
好不容易把丽琴搀回了自己的卧室。过了会儿刘丽琴恢复了平静,看着身边的丈夫,眼睛里饱含着泪水。此时的建国只觉得有些心疼,便一把将妻子拥入怀里,紧紧抱住她,好像是怕她会消失在空气中似的。于是屋里不再有声响,一切又恢复了寂静。
这些日子,嘉琳没有变化,而刘丽琴还在时好时坏的恢复中。刘丽琴时常想去看看二女儿。有时她走进女儿的房间,坐在她床边静静的看着她,或是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无论怎样的动作,嘉琳都毫无反应,于是她将自己的整个身子靠过去,把女儿拥进怀里,心里的痛无法言说。可是又有好几次经过嘉琳的房间都有些犹豫,她害怕见到这孩子后无法遏止自己对嘉瑞的思念,也害怕自己在女儿面前情绪失控。她明白嘉琳还只是个不经事的孩子,许多的事不能怪她。可是当自己每次经过嘉琳的房间时总会时不时想起嘉瑞,想起那让她心碎的一幕。作为母亲她还是非常努力的,为了避免与嘉琳照面,后来索性尽量不出房门,一个人在屋内随便忙点啥。
这天她理出了一本旧影集,一页页的翻看着。她想让曾经的那些美好来填补心里的痛苦。翻了几页后忽然眼睛定在了一张旧照片上。画面上是张幼小而稚嫩的脸,轮廓清晰,五官秀丽。很容易看出那就是个美人胚子。刘丽琴用食指轻轻划过那张脸,坐在那沉思了很久。是的,这就是村民们所说的大女儿嘉丽。她直至今日还清楚的记得,那天早上她抱着两岁大的嘉琳,无论怎么哄,这孩子就是哭个不停,直到下午才稍好点。没过多久就发现五岁的嘉丽病了,说也奇怪,一发现嘉丽病了,嘉琳就不哭了。大夫诊断说是得了猩红热。记得当时的她还年轻气盛,她和丈夫建国始终都在为了嘉丽的病不停的争吵,她始终觉得建国一心扑在茶叶生意上,根本没有关心过大女儿的病,嘉丽的病一直不见好,丈夫是有责任的。接连好几天高烧不退,无论怎样诊治都不管用,最终这孩子还是没熬过去。这一切的一切就好像是发生在昨天,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嘉丽走的那一天:那一晚,她整夜都抱着病重的嘉丽,和丈夫二人轮流为她替换敷在额头上的湿毛巾,直到第二天凌晨才发现她已经开始吐气,于是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她就这样一直抱着她,无论丈夫如何劝说都无济于事,最后还是丈夫将孩子慢慢的从她手中“夺”下来。可能是因为当时自己只有22岁,底子好所以并没有病倒,但却用了近一年的时间来平复心情。
连着几天细雨不断,迷雾笼罩着整个村庄。关于嘉琳的传言已经沸沸扬扬了。人们都在诉说着陈嘉琳是个非常奇怪的孩子,在她身边的人似乎都不怎么吉利。这些传言自然很大程度上影响了陈家的生意,茶叶的生意根本无人问津。
无论生活会给予人们些什么,日子总还是要一天一天过的。
刘丽琴渐渐的有些恢复了正常的意识,然而性情却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她经常会一天都不说一句话,无论建国再怎么朝着她嚷嚷,她都置若罔闻。可有时她又会十分暴躁,特别是每每见到二女儿嘉琳,她都很难压制住自己的暴躁脾气。
至于嘉琳虽然连着经历了两次不堪的遭遇,但也许是小孩子的原因,也许是大夫的诊疗起了作用,她各方面恢复的还是很快的。没过多久就开始下床活动了,不仅能毫不含糊的照顾自己还能毫不含糊的照看嘉俊,而且劲量把每件事都做的细致无微,这可能是因为妹妹嘉瑞的失踪让她一下子意识到现在这个家中唯一的弟弟对自己的重要性吧,只是有一点好像有些变化,那就是不再像过去那么活跃了,那双眼里似乎多了几分的忧郁和坚定。
嘉琳的懂事让□□很放心,至于妻子刘丽琴的状况他只是觉得对方之所以情绪不怎么稳定一方面是受了孩子失踪的刺激,另一方面就要“归功”于她那出了名的坏脾气了,过一段日子情况自然会慢慢好起来的。此时他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生计问题,茶叶生意看来是做不成了,应该想想办法走出去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于是没过几天,他便离开了村子到别处讨生活去了。
王婶一直想去看看刘丽琴的近况,可每次想要到陈家都十分纠结,害怕会有问题,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害怕被人看见。
这天她寻思着,孩子的事已经过去有段时间了,因为最终孩子一直没消息,大家也似乎不在那么关心事情的发展方向。所以应该可以“冒险”走上一遭。
王婶带了点吃的,顺着小路诚惶诚恐的走着,边走边打量着四周的状况,总担心会被什么人看见,毕竟现在那个家对整个村子的人来说都是个“灾星”。忽然身边传出一个声音:“哎哟,王婶啊,这是去哪儿啊?”
王婶定睛一看,急忙攥紧手上的布袋,不让东西外露:“噢,是徐嫂啊。我正要去买点菜呢,家里这几天都没吃的了。”嘴上这么说,心里就像有只顽皮的小鹿不停的跳着。
徐嫂听后话风一转,小声的在她耳边絮叨:“噢,等会儿你可别离陈家太近啊!那家人不吉利的。你看我现在都不去他们家买茶了,免得惹事……我告诉你啊,听说刘丽琴的精神状态不太好,脾气越来越差了,估计是孩子没了受了刺激,像是生了什么病,听经常去城里的张姐说可能是那个……那个什么……抑郁……什么症的,具体我也不知道叫啥,反正挺吓人的。”
“哦,是吗?”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后,一个回了,另一个则继续向着陈家的方向行进。
到了陈家,王婶见到了刘丽琴,但始终都未踏进过嘉琳的房间半步。看着女主人那憔悴的样貌,也倍感惋惜,毕竟当年的丽琴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美女啊,村里的小伙无不羡慕陈家的这位公子,都觉得他是个顶有福气的男人。可现如今,一切都变了,变得如此的突然,而又那么的自然。
她从布袋里掏出了那些吃的,很不自然的说:“丽琴啊,实在不好意思,也没什么东西给你,给你带了点吃的,希望别嫌弃啊。”
刘丽琴露出勉强的笑容:“没事,不用客气。”看了一眼便将吃的放在了一边口气还是那么的生硬。
随后,王婶想表示一下关心:“丽琴,我看你气色不太好,你可要保重身子啊,建国又不在家,你可别再病倒了,孩子……孩子还需要你呢!”这句话说的自己心惊肉跳的,生怕又勾起女主人的伤心。她见刘丽琴并没什么反应,又继续说道:“嗯,听说你们现在不种茶啦?你看你一个人要操持家里那么多事也挺不容易的。我是想……我是想……我们两家离的近,你们何不把那片地卖给我,我找人打理,也总比荒废了强啊。你……你觉得……觉得这事能行吗?”此时的王婶忽然想起了徐姐的那些话:她好像得了抑郁什么症,挺吓人的。只觉得心里有些发毛:丽琴不会发火吧?
刘丽琴一听这话一下子跳了起来:“什么?!原来你来看我是为了我们家的那片地吗?!我还想别人都不敢来,你怎么那么好心来看我,果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呢!”
王婶见状赶紧摇晃着双手,颤颤悠悠的解释道:“不是,不是的。丽琴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啊。你看你们家现在这状况……我是说……是不是有些困难。你想,建国不是出去打工了吗,那片地你们也没办法种了,如果,如果你卖给我,我来种,这样这地也不会荒废,你们不是也可以有些钱?”她停了几秒后又继续说道:“哦对,我们两家离的那么近,关系又那么好,如果哪天你们有钱了想买回去那也是可以的,也很方便啊,不是吗?”当然后面那句很明显是用来安慰对方的,但似乎确实起到了一些效果。
刘丽琴缓缓的坐回原位,想了许久,觉得王婶的话似乎有些道理,于是慢慢说道:“嗯,这事我需要和建国商量一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噢,那是当然,你们夫妻俩肯定是要商量着办的,没事,我不急,你们慢慢商量,慢慢商量。”随后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刘丽琴便目送着王婶离开了。
自从□□离开家后,刘丽琴就开始做些手工绣活,不定期的拿到市场上卖,现如今她也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来积攒点家用,加上丈夫每月寄回家的钱也只能说是勉强度日。而家中的大小家务则完全负加在了幼小的嘉琳身上。平时她除了要每天按时上学,还要按时为家里人做晚饭和照顾弟弟嘉俊的饮食起居。
学校的同学知道陈家的状况后经常会嘲笑她,而嘉琳也总是毫不客气的加以还击。
这天放学路上同学小志当着一群人调侃道:“嘉琳,你爸是不是不要你们啦?是不是嫌你妈是个病人所以不回来啊?哈哈哈……”
另一个男孩搭话道:“嘉琳,你妈是不是疯了你爸是不是害怕你妈所以不回来啊?呵呵呵”
顿时嘉琳的耳边响起了一群嘲笑声,那声音简直是要刺穿了耳膜。她丢下书包猛的向那两个男孩的方向冲去,掀起条腿就是一脚直踢到了其中一人的要害,那孩子当即就摔晕了过去,于是其他的孩子纷纷落荒而逃。嘉琳见他一动不动的躺在了地上,拾起书包,默默的抹干了泪痕,嘴里咕囔了一句:“我让你说!”头也不回的跑回了家。
就在当天晚上,平时怎么都不会来的不速之客尽然到访了。嘉琳的班主任和那位被嘉琳踢伤孩子的母亲一起来到了陈家。刘丽琴将两人迎到屋内,倒了两杯水,刚一坐下便得知了嘉琳打架的消息,一转头便顺着孩子们的房间叫嚷开:“嘉琳,嘉琳,你给我过来!快点啊!”
待嘉琳来到母亲面前明白了今晚终有一劫。她低着头,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两位到访者:“妈,今天是因为……”
“我不要听什么理由!你要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子,一个女孩子居然和男孩打架,还……还下那么重的手!你这样做哪有点女孩的样子啊?!居然还把同学打伤了,你知道那有多危险?!要是出了人命怎么办?!是不是你去抵命啊?!太不像话了!”丽琴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明天放学后去他们家当面道歉,另外明天晚上你不许吃饭,好好反省!”
男孩的母亲听见刘丽琴如此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刘姐,您别太生气,都是孩子嘛,我们家那个也有错。我今天来,目的不是让您训她,我只是想和你说一下,嘉琳这孩子性情有些倔强,以后遇事稍谨慎些,这次小志没什么大碍,要是以后那么冲动很容易闯祸的。”她看了一眼嘉琳,喝了口水又说道:“我看嘉琳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一定也不是有心的,她已经知道错了,你就不要再训她了。”
此时班主任也开始劝慰丽琴。说了好一阵,班主任顺势向嘉琳使了个眼色:“嘉琳认个错回房间照顾弟弟去吧。”然后转身和孩子家长互相对视了一下便开口道:“刘姐,好了没事了,现在也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您就别生气了,没大事,没大事啊。我们走了。”说完便急着往房门外走去了,那感觉就好像害怕身后的野兽即将兽性大发似得,一溜烟就没影了。
刘丽琴随即叫了一声:“嘉琳,站住!”
嘉琳无奈的又停下了脚步,两只眼睛始终都不敢看一下母亲。
丽琴继续说道:“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嘉琳你知道我们家现在的情形,你爸又不在家,我一个人要替你们操多少心啊?!你也慢慢大了,也该懂事了,怎么还到处给我惹祸呢?!你能不能争点气啊?!”话语间很容易听出急促的呼吸声。
她猛的转过身子“妈,是他们……他们……他们胡说八道!”嘉琳感觉十分委屈:“我恨不得打死他!”
“啪塔!”一声,嘉琳顿时觉得脸颊上火辣辣的一阵:“妈!?你打我?”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狠心?!这是谁教你的啊?!”刘丽琴真是怀疑女儿是不是遗传了丈夫喜欢动手的个性。
“妈!……他们……他们……骂我们……他们说我是没爸的野孩子……说……说……还说你……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两行泪顺着眼眶滑落下来,身体不停的颤抖着。
刘丽琴听到女儿这么说,一双眼狰狞起来,站在那一动不动,嘴角开始颤抖,过了几秒也开始抽泣起来。伸出手一把将嘉琳抱入怀里,母女两就这样哭了许久……
还好由于家里一直是做生意的,虽然如今生意做不成了,但从小就受家里熏陶,对于“做账”这件事还是得心应手的。于是□□便到处托熟人又联系了一家做家纺生意的商行,在那当起了会计。只是这工作休假少点,远没有原本自由。平时就住在宿舍里,只有节假日才可能有空闲回家休息。工作一定下来他就托熟人捎信回家,意思是:最近恐怕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回去,他不能老请假,要给老板留一个好印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家里人得到他的消息自然也就放心了,丽琴也稍了信过去告诉他王婶想买茶园的事。由于□□找到了不错的工作,所以他自然也就同意了卖地的事,于是刘丽琴找来王婶办齐了相关手续,王婶拿到了地契,陈家则得到了一笔钱。就此陈家也渐渐的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然而自从王婶买了茶园便很少来看刘丽琴了。平时家里就只有刘丽琴和嘉琳说说话,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刘丽琴越来越懒得说话了,脾气也开始越来越古怪。事实上不知打何时起,她开始觉得日子似乎越来越无趣了。有时候她似乎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停滞不动了,有时又感觉特别的烦躁,特别是随着嘉琳一天天的长大她似乎越来越容易回想起她失去的那两个女儿。
那是个休息天,刘丽琴晕乎乎的走过孩子们的的房间,看了一眼嘉琳,心里又感到无比的烦躁和恼火。疾步冲向前,一巴掌抡过去:“你这个丧门星,你到底要整死多少人啊?!你是不是还想把嘉俊也弄死啊?!你是不是希望我们就照顾你一个啊?!都围着你转,你就开心啦?!”边打边咆哮着,气的浑身颤抖。
嘉琳顿觉有些发懵。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跑到嘉俊的床前一把抱起弟弟直往外跑。直接躲进了厨房就没再出来,直到天色渐暗才又回到屋内。
傍晚,刘丽琴独自坐在自己的屋内无声的流着泪,稍后慢慢起身,小心的走到嘉琳的房门口,就这样静静的站在那,左手搭着门框,右手缓缓的向着嘉琳的方向伸展,手指有些发抖,眼睛里充满着内疚和悔恨。
有时刘丽琴慵懒的坐在床上,低着头,双手不停的颤抖,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陌生而又冷漠的世界。她看不清楚眼前的一切,也许她根本不想看清楚所有的一切,更不想看清楚自己。前段时间明明已经好些了,可是现在的自己却像是被魔咒附体,不能自拔。有时她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深渊,无论她如何奋力的向上爬,却始终都看不到那通往自由的井口。
每天刘丽琴都在自己屋里吃饭,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外屋吃了,她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恍惚而消瘦的样子,她讨厌任何人看到她的丑陋面。是的,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已丑陋无比。不仅是相貌丑陋,甚至连自己用过的物品都是如此。就这样她的情绪似乎越来越难以自制。
□□终于可以放假了,这得感谢这个炎热的季节,买家纺的人不多,所以有时间回家休息了。
一进大门赶紧去看自己的妻子,他要告诉她自己对新工作的看法和感受。可是当他踏进房间后又被眼前的画面惊呆了:刘丽琴双眼紧闭,嘴角颤抖,脸色发青。
“丽琴!你这是怎么了?!”
刘丽琴被他惊到了,可是她慵懒而缓慢的转过身子:“建国!……”她侧卧着看着自己的丈夫,眼睛里含着无法掩饰的泪水:“我……我……我可能快要死了……”说着整个身子开始不停的颤抖,双眼盯着□□的脸,眼眶里全都是痛苦、厌恶和绝望。□□顿时明白了,妻子的这种反应应该就是村里人一直在传的那个“抑郁症”了。□□拉住了她的胳膊,严肃的看着她:“听着,你不会死的,不会!”
刘丽琴不停的颤抖:“嘉丽死了,嘉瑞没了,我……一定是我上辈子做了遭天谴的事,它要这样惩罚我。可如果要罚就该罚我一个吧,为什么它连孩子都不放过啊?!现在我这个母亲什么都做不了?!我究竟还能做什么?!”她一直哭诉着。等她反应过来,她告诉自己:那就是我,那就是我,我不在乎,我已经没什么好在乎的了。她认定这一切肯定是老天爷对她的惩罚,虽然她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事。
□□觉得妻子的这个样子很不对劲,他开始有些担心嘉琳了。当他来到女儿的床边,眼前的嘉琳已经熟睡了,建国坐在女儿身边,默默看着,觉得这孩子的命实在太不好了,甚是可怜。轻轻的拉起女儿的手紧紧握了握。忽然看到嘉琳小手臂上的瘀青。再将袖子往上撩,大大小小估计有十几处。他顿时明白了,不难猜出这一定是妻子刘丽琴发脾气时打的。
□□心里又是恨,又是急,又是一阵阵的酸楚,真是五味杂成。他告诉自己:这样不行,得想个办法,不能让他们再这样互相折磨下去了。
他很清楚,现在村子里的人对陈家都有顾虑,家里丽琴又……她的病也不知道会不会好,可能会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接受嘉琳这孩子。家里接连出那么多事,他真怀疑这房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丽琴都已经这样了,女人阴气重,这孩子又那么小怎能罩的住?!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应该让这孩子换换环境,换了环境,也许对这母女两都会好些。
他想起了丽琴在大理的姐姐,好像没孩子,家里条件也不错,应该可以考虑让她去那儿。
想到这儿,他只觉得后背一阵阵的发凉。于是他对自己说,如果嘉琳再呆下去弄不好还会出事的。嘉琳离开这儿说不定还可以化解些阴气,等过段时间再接她回来。这里离大理也不远,我们抽空去看她也是挺方便的。这个办法也实在是出于无奈啊。
于是没过几天□□就联络到了刘丽琴的姐姐林夫人,林夫人也非常同情陈家的遭遇,又想到家里要来个可爱的小侄女心里暗自高兴,于是很爽气的答应了陈家的请求。接下来要做的也就是给嘉琳转学的事宜了,这一点不算什么问题,因为林先生本身就是位中学校长,所有一切都会打理的井井有条。
离别的日子来到了,□□告诉嘉琳:“嘉琳你姨夫在大理帮你联系了好学校,考虑到你的将来,我已经和妈妈商量好了送你去大理读书。”
嘉琳听到要去大理读书自然是很高兴的,但她还是死盯着父亲又问了一句:“爸爸,如果我去大理读书,妈妈怎么办?你能照顾好她们吗?”虽然父亲已经不怎么在家住,也可能是因为母亲的病,又或许是顾及到自己的缘故,没再打母亲了,但她还是有些担心,担心由于自己的离开使家人得不到保护。
“嘉琳,你放心,现如今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爸爸知道错了,你妈妈现在的身体又不好,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我的脾气已经比过去好多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你妈妈的,会照顾好他们的。”这几年□□一直在外漂泊,性情确实有些变化,虽然脾气还算不上好,但“动手”的状况确实有所改观了。
□□边说边在嘉琳的口袋里塞了几块平时她最爱吃的红糖糕,让她带着路上吃,在过去,这点心都是刘丽琴经常做给孩子们吃的。
事实上□□没有向刘丽琴透露过嘉琳离开的消息,怕女儿的离去会影响她的情绪。就在那天,他拎着行李,掺着女儿轻轻的走出嘉琳的房门,小心翼翼的经过走廊,门外林氏夫妇的车早已等着了。
此时刘丽琴正巧从房里出来,在屋里已经闷的太久了,想出来透透气。忽然撞上了正要出门的二人:“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知道掩饰不了什么了:“是要送嘉琳去你姐姐家住几天,他们那条件比这好,让嘉琳过去休养一段日子对她有好处。”
“你们在说什么?……那么大的事你竟然瞒着我,瞒着我这个母亲?!你们要夺走她?!”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下,边喊边去拉孩子。嘉琳吓的直往后缩,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紧盯着刘丽琴。
“别吓着孩子,丽琴,你吓着她了!”□□欲把孩子夺回来,又开始加大嗓门了。
站在边上的嘉琳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一切都只是父亲一手安排的:“爸!你骗我?!你这是要赶我走?!是不是我碍你眼啦?还是因为我总是帮着妈妈,你恨我?!”手上的包已经被她狠摔在了地上,口袋里的红糖糕也一并洒落一地。
“嘉琳,不是这样的,我真的是为你好,为你们好。你看,你去大理读书,以后会有出息,而你妈也不用再为你操心,这样我就可以专心的照顾她。”他慢慢弯下了腰,轻轻的在嘉琳耳边絮叨着:“嘉琳,你去大理读书,我就可以专心考虑给你妈去看病不是吗?你在,她一定不肯去的。”
嘉琳一听这话便小声问道:“你保证?”
“我保证,相信我,我是你爸。”
于是嘉琳便不再“反抗”了。
□□说完便起身挡在了妻子面前,双手搭着她的肩膀,很温和的说道:“丽琴,你应该明白,我的工作没有办法让我一直守着你和孩子,而你……你现在身体又不好,也没有办法给她很好的照顾。你姐姐人很好,他们条件又非常好,可以给她一个很好的环境,这样对她的将来是有好处的。”刘丽琴心里明白他所说的自己身体不好是什么意思,也很明白,丈夫这么做恰恰表明了,他已经对自己的精神状态不抱什么希望了。她没有辩解,她知道自己是个有罪之身,根本没有资格去辩解,于是沉默的低下了头。
□□停顿了几秒继续说道:“大理离我们这很近,我们可以随时去看她,只要你想去,什么时候都可以。”。刘丽琴不想再听他解释什么了,她知道今天无论如何自己都是无法留下这孩子的,她更不愿眼睁睁的看着嘉琳跨出门槛的那一幕,于是缓缓的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卧室。一场闹剧就这样落幕了。
很久都没出来的嘉琳让一直在家门口等着的林氏夫妇感到事情不妙,两人对是否该进门看看这个问题有些纠结。林夫人慢慢下了车,刚准备踏进陈家时恰巧撞上了父女两人。林先生赶紧推开车门,林夫人和嘉琳走到车门口,□□忽然叫了一声:“嘉琳!”他走到女儿身边蹲下,看着她的脸,用手拨开她额头上的乱发,静静看着她,艰难的吐出几个字:“嘉琳,你记住,爸爸会接你回来的,一定会接你回来,你一定要相信好吗?”面前女儿的那双眼睛似乎要将他看穿,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里似乎有些发热。说完看着孩子随林夫人上了车。
车子启动了,站在门口的□□感到那车轮是那么的重,那份量压在了他的心口……突然,刘丽琴从建国的身后冲出大门,追着前方那滚滚的车轮拼命的跑,拼命的跑:“嘉琳!嘉琳!嘉琳……”那声音撕心裂肺。哭喊声如此急迫,如此伤感,如此凄凉,脚步声如此急促,如此有力,如此沉重……可是无论她怎样追赶,车子从未放慢速度。她终于跑不动了,站在了路口。忽然刘丽琴仿佛看见嘉琳似乎将头转了过来,看着车窗外的她。她不确定这感觉是真是假。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用力睁开,这次她十二分肯定的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四目相对,一时间刘丽琴感到自己的脸部僵硬,身体在微风中颤抖,她定在原地就这样看着嘉琳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眼泪已浸湿了衣领……
车内的林夫人看着这一幕心里自然也觉得不是滋味儿。妹妹的状况让她心疼,但又无可奈何,收留嘉琳也许是她能为妹妹所作的善事了,毕竟这些都是妹妹的家事不好过于热心。她搂住嘉琳,将下颚靠在孩子的额头上,轻声对她说:“会好的,嘉琳一切都会好的。”
过了几小时三人到了目的地,嘉琳随姨妈参观了一下她的“新家”。很明显这是个很富有的“家”,所有一切都是新鲜的。随后姨妈领着她来到一间粉色的房间,大床上全都是玩具,对嘉琳来说这些“朋友”是她从未拥有过的,或许在她身边连个同龄的朋友都未曾有过。
姨妈蹲下身微笑的看着她,脸上显露出和善:“嘉琳,这就是你的房间,看到那些公仔吗?都是为你准备的,喜欢吗?”
嘉琳看着姨妈,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在她的记忆里姨妈的这种表情似乎从未出现过在母亲的脸上,也许那是种恩赐,是种怜悯的恩赐。
姨父对她的热情让她更觉得不自然。姨父已经和她说了开学的所有事宜。那是所当地的私立名校,无论是师资、设施还是环境都算是一流的。课业安排的很紧,还有各种兴趣小组,这些都是为了孩子们今后上重点中学准备的。
嘉琳是个从农村转学到大都市的重点学校的学生。初来乍到自然是很不习惯的。周围的老师和同学都是那么的陌生,而他们似乎各个都比自己优秀百倍。一个乡下毛丫头几乎要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才能刚刚赶上他们的脚步。自从来到大理,来到姨妈家她始终都未曾放松过自己,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会成为被他人嘲笑的对象。
应该说由于自己从不偷懒的习惯保证了大部分科目不掉队的成绩,然而有一件事却是她心中始终都无法逾越的障碍,那就是普通话。不知为何,她总是分不清平舌音和翘舌音,前鼻音和后鼻音。这个特征也使她很明显的有别于了其他人。她时常会因此而感到羞怯,感到自卑,甚至讨厌自己。
这天在语文课上她又一次没有读准发音,虽然班级同学没有嘲笑她,但在她的心里却始终都无法原谅这个错误。于是一放学便直冲进姨夫的书房:“姨夫,我能不能有个请求?”
“当然,嘉琳你说什么事,只要是合理的,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办。”姨夫深知这孩子的不易,所以平时他总是尽量满足嘉琳的要求。
“我想要个录音机。”
“哦?为什么呢?”
“我要学最标准的普通话。”她斩钉截铁的应道。
“哦,明白了,不过要学标准普通话,光有录音机恐怕还不行吧?”姨夫笑了笑:“这样吧,等我空闲时,我先录几段你的课文,然后你空闲时也同样录几段,你比较一下有什么区别。我们用这样的方法来纠正你的发音怎么啊?”
“真的?!真的可以这样?那太好了!”
于是“普通话战役”就这样打响了。起先是每天学读几段,发展到后来随着录下的段子越来越多,便是一整天不间断的播放着,就好像是生活中的背景音乐。
就这样几年下来,要不是知根知底的人还真不知道她是个从农村来的孩子。
在姨妈家的日子似乎过的很快,嘉琳学习很努力,说实话,事实上她觉得自己除了学习,好像也没有别的事可以满足自己的内心。除了上文化课,她还选择了一项兴趣小组的活动:跳舞!这个兴趣是自己在来姨妈家后发觉的,是因为姨妈经常带她去看舞蹈演出,这对于幼小的嘉琳来说简直太神奇了,不仅感到神奇,而且还对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姨妈和姨父也认为自己有这个天赋,所以非常支持。学习舞蹈不仅培养了嘉琳那温柔而高傲的气质,也让她的心情一天天的好了起来。姨父让她好好跳,说如果真的很喜欢的话以后可以考专业的舞蹈学校,甚至许诺她如果学习优秀,跳的出色可以考虑送她出国深造。
也就是姨夫的这个承诺让嘉琳始终都不敢怠慢学习和舞蹈这两件事。
转眼快要毕业考了。每天的复习都要持续到半夜十二点,周末甚至要到第二天的凌晨。姨妈眼见着嘉琳那么拼命也觉得有些心疼,她曾三番五次的劝说这孩子晚上早点睡,这段时间舞蹈也可以先放一放,但倔强的嘉琳不仅一个都不放弃,相反那么多年下来,她似乎养成了“知难而上”的习惯,而每次也都会像小时候那样,像失去妹妹后那样极力的把事情做到完美。
每天的学习时间都要在十二小时以上,每周还要上三次舞蹈课,这样的日程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简直不可思议。但对于嘉琳来说那感觉就好像是一种信念,一种战胜自己,战胜一切的信念,而她就是那个始终都死守着信念的斗士。
这天,她独自一人躲在图书馆温习,这是她经常做的事情。事实上她不怎么愿意和同学们三五成群的围坐一堆,也许在她的心里她还始终都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自己的家庭算不上美满,也觉得自己和他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那感觉就好像自己和那些人就根本不是生活在同一时代一样。几个小时过去了,她欲起身返回教室,可身子刚离凳子,眼前一片漆黑,随后便没有了知觉。等她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学校的医务室。躺椅旁班主任正朝着她微笑:“陈嘉琳,感觉好些了吗?你是不是太累了?”
“我,我怎么啦?”她感觉身体还是有些沉。
“哦,你刚刚晕过去了,脸色煞白,现在看上去好多了。你是不是太累了?”班主任轻轻的说道:“我看这两天你就不要来学校了,回家休息休息吧。”
“可是,不是就要考试了妈?这时候怎么能休息?”她有些急了。
“嘉琳,没事的,休息两天,把身体养好了能赶上考试的。”对方继续劝说着。
“哦”嘉琳没有再答话,但心里还是觉得不甘。
当天下午回家休息了半天,接下去的几天,她却丝毫没有任何的松懈,直到考试那天。
考场里的气氛十分紧张,嘉琳仔细的做着试题。可能是身体状况还不是很好,所以做题的速度很明显比以往慢很多。眼看着就要到时间了,就还剩最后一题,但不知怎的,两眼开始发花,嘉琳只觉得眼前的题目都是双影,她奋力的睁大双眼,努力的看清那些字,好不容易看明白了意思,便赶紧在卷子上艰难的写下答案。只听得耳边的结束铃声响起,顿觉一阵眩晕便倒在了桌子上。
傍晚嘉琳醒了过来,她向四周看了一圈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此时姨妈开门进来显现出担心的神情:“嘉琳,你总算醒了?来,我看看退烧了吗?”说着就走向床边伸出手在嘉琳的额头上摸了一下:“嗯,好像退了,你等等我去拿个体温计量量。”说完又走出了门。过了几分钟取来了温度计放在了嘉琳的口中。等了片刻再取出,将温度计对着灯光看了会儿,这才缓缓坐在了床边:“哎,总算是下来了,这下好了,好了。”
“姨妈,我考完了吗?”嘉琳脱口而出,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是否已经做完了试题。
“你都发高烧了,还在想这个,哎,放心,你做完了。你晕在了考场,老师都吓坏了,给我们打了电话,我们就赶紧赶了过去,把你接回来。你看,一下午你都在昏睡,都吓死我了。”边说边用手拍了拍胸口。
于是嘉琳就这样又一次的在“险境”中的毕业了。
□□会每隔一段日子就去看一看嘉琳,给林氏夫妇一些钱,顺便告诉林夫人她妹妹的情况。□□很幸运的一直没有换工作,生活一切照旧。
刘丽琴的情绪越来越糟,平时还是做些小绣品拿出去卖。但由于她脾气差,只有那些少数临村的或外乡人会去购买她的绣品。虽然绣工了得,但由于买的人不多,收入也很微薄。□□依旧是每月定期寄钱回家,还要时不时的给林夫人点钱,那是为了嘉琳,也是为了感激林氏夫妇在陈家最艰难的时候愿意伸出援手。
刘丽琴无论心情好坏与否都只愿坐在屋里。下午坐在躺椅上看着窗外发呆。在她觉得难受时就发疯似的在屋子里乱翻,然后独自在屋内发火。过许久才慢慢的感觉好些,然后她闭上眼,到那时,她见到了天堂。自从嘉琳走的那天起,她的这一举动又让她多见到了一个人,那就是嘉琳。看见她朝自己微笑。可过不多久那笑容就被一双憎恶,愤恨的眼睛所取代。那双眼死死的盯着她,忽然举起右手指着她,对着她咆哮:“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你这个坏女人!你这个坏女人!”那声音越来越响,刺耳的让她头脑发胀。她赶紧奋力睁开眼,这时她才又回到了那冰冷的空无一人的屋子里。
黑夜!这才是她最难熬的时候,她根本无法入眠,应该是不敢入眠。每到深夜她就蜷缩在床上。她不能合眼,因为一合眼嘉琳就会来找她,就会指着鼻子骂她是“坏女人”。有时候她近乎于相信自己就是个坏女人,至少可能上辈子是的,要不然怎会落的如此下场。刘丽琴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虚弱,她感觉自己虽然还死不了,但也只是苟延残喘,行尸走肉了。
□□每次回来也只是到她屋子里转转。有时候会陪她说说话,有时看着她那个没好气的样子,心里也直冒火,甚至还会朝她动手。每逢这时都是以丽琴的哭泣来结束“战争”的。可有时建国也只是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因为和她说话就像是对牛弹琴。还有个原因使他不愿在那久留,他真的怀疑这屋子可能有某种力量,一种压制女人的力量。
村里的人也依旧把陈家当成一处禁地,没人来家串门,没人与他们来往,甚至没人过问。
就是这样,有时候我们看到的世界是无比的热闹,无比的精彩。可是当我们审视自己时看到的却是无比的孤独,无比的空洞。或许生活就是如此,热闹往往在寂寞中燃烧,精彩往往在空洞中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