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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潇湘渊里授剑十年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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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晴眉心紧蹙,面上一片肃杀之意。八百年前那次诛仙台混乱,顾辞理应众望所归被处死,永世不得超生。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南离殿下以元神护住了顾辞,而他自己也因为元神破碎堕落人间。
南离殿下死前许下夙愿,愿意以终生修为为代价换一世相逢。
宋晴道:“他们相见,帝君自然是不允许的。不仅不允许,还安排两人每一世都是仇敌,你死我活的那种。”
文清从怀中掏出鸿蒙天书,在上面写下“顾辞南离”四字。
第一世,战马嘶鸣,身为主将的顾辞年仅二十二战死疆场,尸体被敌国将军——南离吊到城墙上曝晒十日。
第二世,洪水泛滥,还是个孩子的顾辞被抓去抗洪,被洪水冲走——而南离正是抗洪的主要官员。
第三世,异兽来袭,顾辞率领一方人打头阵,十分不幸被异兽踩成了肉泥。异兽的主人正是南离。
文清一条一条看下去,发现顾辞的命数可谓烂得透顶,年纪轻轻不是死了就是残了。而南离的待遇就明显好多了,帝王将相之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每一世都稀里糊涂要了顾辞的命,安安稳稳地老死。
这帝君可真是忒偏心了!
顾辞这么一路惨到了第八世,父母亲族死绝,恩师同门杀尽,十八岁那年被挚友亲手打下栖云山,死于恶鬼盘旋的谷底。而造成一切的幕后黑手,正是南离殿下第八世的父亲。
文清瞠目结舌:“这这这……这不就是颜辞镜么?!”
宋晴道:“如你所见,正是颜辞镜。本来八世一过,再深的纠缠牵扯都烟消云散,顾辞和南离的缘分就到了尽头,终生都不会再见一面。”
宋晴顿了顿:“然而,好巧不巧你当时就在栖云山修行,好巧不巧顾辞和你的三魂七魄相连,好巧不巧你渡劫那日顾辞得以重生。帝君那边松了一大口气,就对人间的事放松了查看。”
文清心道要死,定时绫衣口无遮拦说漏了什么,帝君猛然察觉他松懈的那会儿,混账顾辞和孽子南离早已见过了,不仅见过了,还相处得颇好,南离一口一个哥哥地叫。
真不知道帝君费劲心思阻拦了七世,最后看到南离拉着顾辞的袖子软糯糯地笑是个什么心情。
“要不是你,顾辞和南离的孽缘本该尽了。”
文清:“……”这个真是飞来横祸。
“你必须在三日之内杀了颜辞镜,这是上头的命令,否则你不仅不能成仙,还会受到重责。”斩钉截铁,不容回旋。
文清怔忪,默了半响。尽管早就知道终有那么一天……
然而……
然而……
“我知道了。”文清道完这句,一声不吭往回走。
明月高悬,清清冷冷,街道两旁摊铺早收了,家家户户都关上了门窗,偶尔一声狗吠。
月色下文清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脚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客栈一片漆黑。
文清推了门,年久失修的门发出一声“嘎吱”巨响,在寂寞的夜色里有些突兀。他借着一丝微光走上楼梯,听见一些客房里窸窸窣窣的低语呢喃。
走到过道的尽头,推开门,面前是一道镜水阵。文清的手抚在镜水阵上,不由想起初识时,他还妄自猜测这是什么弑仙的阵法。
“仙君怎么不进来?不是教过你如何解镜水阵了么。”
青灯下,颜辞镜擦拭着长剑,抬眸看了文清一眼。那种微含的温柔水色,无端一派风雅缱绻。
文清微微笑了笑,道:“我忘了,你来帮我一下。”
颜辞镜走过去,指尖落在镜水阵上,轻轻扣了几下。文清的手也放在镜水阵上,阵法解除的那一刻,两人十指不由自主扣在一起。
颜辞镜极自然地把手抽回去。
文清不知道自己脑子抽了什么风,往前走了一步,复而又紧扣住颜辞镜的手指。
“仙君……”
“任何人都可以占你的便宜,这是颜兄自己说的吧?”文清的脸颊通红,几乎要烧起来了,一双眼睛却固执地不肯认输地盯着颜辞镜。
颜辞镜笑了笑:“并非任何人都可以。”
文清一下子没了气势,手指渐渐松了,他还没有说出“抱歉”两个字,就听颜辞镜道:“只有我喜欢的人才可以。”
文清想起那日他鼓起勇气问颜辞镜,为何能纵容小浪子占他的便宜,当时颜辞镜说了这么一句:其实你也可以。
把“只有我喜欢的人才可以”和“其实你也可以”联合在一起看,不就是,不就是……
颜辞镜看文清整个儿都仿佛被蒸熟了般通红的,轻轻地抚了抚他的头,笑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文清脸上烧得火辣辣地,几乎不敢抬眼了。
“那早点休息吧。”说完,颜辞镜解了外衣往床上一躺,空出了半边留给文清。
打一开始,文清就没觉得共处一室有什么不妥。颜辞镜睡觉极乖,睡前什么样子,醒来还是什么样子,占着半边床绝不会越界半步。虽然店小二每次看见他和颜辞镜,都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比划一个“我懂的”手势。
文清起初根本不适应枕边多了个人,时常半夜惊醒,怀疑人生,默默瞅了熟睡的颜辞镜半响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可是到了后来,假如睁开眼睛没有看见颜辞镜,他就觉得心底一阵空。
文清轻手轻脚爬上床,平躺了会儿。宋晴曾经说,睡不着的话,闭上眼睛努力睡就能睡着了。文清闭上眼睛努力睡了,可还是睡不着,于是侧过身,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颜辞镜。
他醒着时一双眼睛淡漠又薄凉,有几分摄人的气魄,看一会儿就有些招架不住了。然而他现在闭着眼睛,睫毛长而卷,鼻梁高挺,朱唇如桃花,怎么看怎么乖。
“看够了么。”
颜辞镜被盯得久了,侧过身来,慵懒地撑着一只胳膊,笑看着脸又烧红的文清。
偷看别人被抓了个现形,文清慌慌忙忙躺了回去,扯了被子蒙上脸,传出闷闷的声音:“对不起。”
良久,他蒙得自己有些透不过气来,想着颜兄可能已经睡熟了,偷偷扯开了一点缝隙,想要呼吸一点新鲜的空气,却看见颜辞镜仍然保持着刚刚的姿势懒懒地看着他。
文清拿被子盖住脸,只露出一双明澈漆黑的眸子,嗫嚅:“颜兄。”
“我知道你今日为何心绪不宁。是因为你必须取我性命了吧。”
文清的瞳仁不安地颤动,眼眶立刻红了。
“栖云山下长眠七年,三魂七魄与你相缠,你想些什么我怎能不知。”颜辞镜笑了笑,“我早说过,颜某的命是仙君给的,仙君想何时取走便取走,无需为难。”
颜辞镜起身,跨过文清下了床,拿起了佩剑。
文清惊地一骨碌爬起,怔怔地看着寒光凛冽的剑刃。
“我说过,你无需因为我为难。仙君亲自动手,还是我自己来?”颜辞镜看了文清一眼,轻笑了声,“还是我自己来吧。”
剑落在颜辞镜脖子上,几乎没有半分的犹豫,就划了下去。
“铛铛——”
一道白光打在剑上,剑被震得四散。
颜辞镜:“仙君大人?”
文清赤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全身都忍不住颤抖,眼眶红红的。他想扯着喉咙大喊:去他妈的千年夙愿!去他妈的飞天成仙!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理会,让那些该死的真相和不得不遵守的规章都在阴曹地府腐烂!
但是他没有吼出来,他滔天的不甘和愤怒都渺小无比。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将来还是这样。总是有人一脚把他的希望踩得粉碎,而他除了拾取地上的粉末别无他法。
“宋晴给了我三天时间,你不必心急。”文清踩在剑的碎屑上,走向颜辞镜,泪从他眼里滑落。
“我忍耐地够久了。”文清伸出手轻轻地抚摸颜辞镜的脸。
“你是顾辞的转世又如何。”
“东方离是南殊的转世又如何。”
“扶云殿外惊鸿一瞥,潇湘渊里授剑十年又如何。”
“千年夙愿又如何。”
“此时此刻,你是颜辞镜,我是郁文清。你不属于任何人,你只属于我。”
清冷的月色落到窗台,少年脸上泪痕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