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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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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倒煤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
那个叫明珠的小女孩吃完了饭,吵着闹着要去找阳阳哥玩,中年妇女奈何不了她,便苦口婆心:“阳阳哥现在还在私塾上课呢,别去打扰他了,待两个时辰后再去好吗?”
“好。”
明珠跑向不远处池塘边,乖乖地坐在石凳上,翘着小脚丫,一边笨拙地给荷包刺绣,一边时不时抬头望着池塘里摇曳生姿的莲花,笑魇如花。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了,明珠兴高采烈地去找她的娘亲,中年妇女抱着她亲了两口嫩嫩的小脸蛋儿,探头张望了下乌云密布的天空,给了明珠两把伞,细心嘱咐:“待会儿恐怕要下雨,明珠记得把伞借给阳阳哥知道吗?”
“知道了,娘~”
“一路小心。”
果不其然,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先是淅淅沥沥的,然后越下越大,路人们都用宽大的衣袖遮雨,匆匆忙忙地往避雨处逃。
心情好的明珠慢悠悠地撑着纸伞,软软糯糯的嗓音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忽然,不远处巷口角落里的一道瘦弱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在好奇心地驱使下,她走到那个女孩的跟前,一脸天真:“你怎么啦?”
原本瑟缩成一团的小女孩渐渐抬起头看向她,明珠给予灿烂的笑容,小女孩一愣,继而摇摇头,支支吾吾:“没事……”嗓音细若蚊蚋。
“我娘亲说淋雨对身体不好。”明珠苦恼地摸了摸脸,然后灵机一动,把手中的另一把伞递给小女孩,“这样吧,我把阳阳哥的伞借给你,千万别生病了哦!”
那个小女孩有些胆怯地接过伞,小心翼翼地抚摸。
明珠催促:“快打开呀,有了伞就不用淋雨了。”
“哦……”小女孩受宠若惊地打开伞,她不再被雨淋湿了。
“你叫什么名字呀?”明珠歪头好奇地看着她。
“我叫……叶楣……”小女孩嗫嚅着,仿佛难以启齿。
“我叫明珠!”说完,明珠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立马跑开了。
叶楣喃喃自语,反复咂摸:“明珠……明珠……”
……
过了一段时间,明珠几乎快要忘记那个小小的插曲以及那个可怜的女孩,然而,上天总爱开玩笑。
“娘亲,我要吃莲子羹!”
中年妇女慈爱地捏了捏明珠秀气的小鼻子,笑骂:“你个小馋鬼!”手上不忘给宝贝女儿盛了碗满满的莲子羹。
明珠端着莲子羹跑向她常去的莲池,一边满足地小口小口吃莲子羹,一边欣赏淡雅的莲花,小脸儿看起来美滋滋的。
就在此时,不知从哪蹿出来一个人,吓了明珠一大跳,她定睛一看,感觉有点眼熟,最后反应过来,有些惊讶:“是你?”
“救……救命……”
“娘亲!”门口传来明珠稚嫩的声音。
紧张自家宝贝女儿的中年妇女赶紧用围裙擦擦手,跑出去看:“怎么了?”
“娘亲,她好可怜。”明珠吃力地扶着一个神志不清的女孩踏进家门。
善良的中年妇女接过那个女孩,将她轻轻地放在床榻上,为她擦身,没想到稚嫩的躯体上满布着狰狞的伤痕,旧伤添新痕,看起来惨不忍睹,也骇住了母女俩。
中年妇女也是有女儿的,能感同身受,气愤不已:“哪个作孽的,这么对待小孩,真是没人性!”
在她们的细心照料之下,叶楣渐渐好转起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看到了笑容甜甜的明珠,只见她手里端了碗热乎乎的莲子羹,笨拙地舀起一勺嘟起小嘴吹了吹气,喂到叶楣嘴边。
“你醒啦,这是我娘亲手做的莲子羹,可好吃了,你快尝尝吧。”
在明珠的殷切期待之下,叶楣试探性地张嘴,吃了下去。
“好吃吧。”
“嗯……”叶楣挤出一个青涩的笑容。
然后明珠愤愤不平:“究竟是哪个大坏蛋把你打成这样的,改天我要教训他一顿!”说完她挥舞着小粉拳,娇憨地哼了一声。
原本笑着的叶楣黯淡了下来,沉默不语。
“你为什么要一直遮着半边脸?”明珠好奇地问。
“因为我丑。”叶楣局促地将右脸厚重的刘海捋到前面,不想泄露一丝一毫。
“可是你不丑啊?”
叶楣胆怯地看着她。
明珠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刘海:“我可以看看吗?”
叶楣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明珠慢慢掀开了那片刘海,露出了真面目,赫然出现了一大块青黑色的胎记。
捧着脸打量了一会儿,明珠莞尔一笑:“我觉得很漂亮!”
叶楣不可置信地望向明珠,眼睛湿润了起来。
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叶楣大惊失色,赶紧跑了出去,一头雾水的明珠也跟了出去。只见外面一个看起来邋遢无比的男人在跟中年妇女对峙,一群村民围观,窃窃私语,男人见到叶楣出来后就立马上前扯着叶楣往外走,一边打一边骂:“你翅膀硬了是吧,敢逃跑了,看我回去不好好收拾你!”
叶楣一声不吭,只是默默流泪。
“这位大哥,你怎么能这么对待你的亲生女儿呢?”中年妇女不忍地开口。
男人凶神恶煞地回道:“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你别管!”
说完,便拖着叶楣在村民的指指点点中走了。
明珠躲在中年妇女的背后,拽了拽她的衣袖,小声叫唤:“娘……”
中年妇女无奈地对她摇摇头。
自那天起,叶楣隔段时间就会偷跑来和明珠玩,每次明珠都会请她吃她最喜欢的莲子羹,叶楣也像是吃不厌一般大快朵颐,有时候明珠还会偷偷为叶楣用药膏抹伤疤,当然没什么好转,每次叶楣来找她,伤疤就会多一些,明珠很是愧疚,但是叶楣却很开心,久而久之,她们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
十年后。
明珠正值豆蔻年华,出落地越发水灵,受到大家的赞叹。
在七夕节,她和阳阳哥相约游玩灯会,夜晚的游园会好不热闹,多是才子佳人暗自倾心,将自己的情愫写成诗供对方欣赏,最后便是放莲花灯祈福,祝天长地久。
十年了,阳阳哥也成为了英姿勃发的弱冠男子,让明珠倾慕不已,他们挑选了一盏漂亮的花灯,各自在一面写下情诗互诉衷肠,然后细细品味,阳阳哥读完诗温柔地看着她,这让她羞涩不已,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在分离之际,明珠将自己亲手绣的荷包送给了阳阳哥,只见他将荷包贴在心上温柔道:“明珠,我会娶你的。”,明珠羞涩地点点头。
第二天,聘礼摆满了家里的每个角落,娘亲笑容满面,握住明珠的手,既是欣慰又是不舍:“你的阳阳哥来提亲了,娘的明珠终究是要嫁人了,时间过得好快啊。”
“娘~”明珠抱着娘亲撒娇,“明珠一辈子都是娘的宝贝女儿,怎么嫁人了就不要明珠了呢?”
“对对对。”中年妇女敲了敲自己的头,“是娘的不是,明珠嫁过去后,多带姑爷来看看,为娘就心满意足了。”
明珠不舍地窝在娘亲身上撒娇,中年妇女慈爱地抚摸着她的秀发。
在即将成亲的前一天晚上,明珠和她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叶楣躺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明珠既兴奋又紧张,拉着叶楣说了不少心里话,带着幸福的美丽脸蛋儿含苞欲放、楚楚动人,叶楣则是宽慰她不要想太多,第二天高高兴兴做个美娇娘,明珠娇羞地捶了捶叶楣,笑骂她取笑自己,两人便闹作一团,咯咯直笑。
第二天,准备梳妆打扮的明珠突然听到一个噩耗,娘亲在去采购彩礼的路上不慎滑倒磕到了脑袋就这么去了。待嫁的明珠原本甜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久痛不欲生的她大病一场,婚礼被迫取消,叶楣一直衣不解带地悉心照顾明珠,这让她十分感动。
“叶楣,你真好。”明珠身子羸弱,艰难起身,叶楣赶紧将她扶起来,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明珠抓紧叶楣的双手,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现在我只有你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对吗?”
叶楣陷入了沉默。
“怎么了?”明珠有些不安,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看起来无助极了。
“对。”
“我就知道。”明珠松了一口气,有些乏了,她昏昏欲睡,喃喃自语,“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叶楣对她笑了笑,把她在床上放好,掖了掖被角,柔声细语地哄道:“困了就好好睡一觉吧,有我在,你什么都不要怕。”
“嗯!”
孱弱的明珠实在困极了,闭上了双眼,很快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之后,明珠守孝三年,阳阳哥进京赶考了,并且发誓待他中第归来一定娶明珠为妻,这三年里,明珠一直痴痴的等,后来阳阳哥衣锦还乡,没有忘记当初的誓言,果然回来娶她了。
在出嫁当日,叶楣亲自为她梳妆,将自己亲自挑选的玉簪为她戴上,替她盖上红盖头,送她上了花轿,一路上,唢呐热热闹闹,花轿摇摇晃晃,明珠隐藏在红盖头里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辉,娇艳欲滴如花儿般美丽,最好的朋友亲手将她交到最爱的男人手里,这也许是她最幸福的时刻了。
忽然,狂风大作,花轿颠得厉害,惊慌失措地明珠失去了平衡磕到了脑袋,失去知觉。
醒来后,她感觉自己变的不太一样了,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赶紧跑向了村庄,结果原本对她和蔼可亲的村民仿佛变了模样,一看到她便吓得屁滚尿流,四处逃窜,大喊妖怪。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明珠委屈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后来好不容易来到了阳阳哥的家门口敲门,出来迎接的却是她最好的朋友叶楣,已是妇人打扮,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娘子,是谁?”
阳阳哥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明珠一愣,显然是吓懵了。
“你……你们……”明珠颤抖着声音,绝望如潮水般向她涌来,无法呼吸。
她最好的朋友和她最爱的男人在一起了,眼前这个温馨的场面狠狠地刺痛了她的眼睛,这曾是她梦寐以求的场景,可如今……
“你们背叛了我!”明珠怒吼,她头痛欲裂,原本仅剩的理智被消磨地一干二净。
“明珠?!”成阳目瞪口呆地看着发狂的她,惊恐无比。
痛苦不堪的明珠在疯狂之下飞走了,迷迷糊糊地来到了一个山洞里,闭上了眼睛,从此陷入了混沌,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可能这是明珠所有的记忆了,也就是说蜘蛛精以前是个人类,叫明珠,然后身世凄惨,不知为何变成了蜘蛛精,人类意识陷入沉睡,不愿醒来。
思及此,甄倒煤暗暗翻了个白眼,心说这是什么狗血的沙雕剧情,他的吐槽之魂熊熊燃烧。
然而,此时的蜘蛛精人类意识已被迫苏醒,和妖性产生了冲突,仇恨让她变得面目可憎,十分痛苦,眼见她快要黑化了,苦劝无果,甄倒煤赶紧背起龙傲天溜了,以平生最大的速度跑回了村庄。
老妪看到他们,眼底划过一丝惊讶,立马扶着昏迷的龙傲天躺在床上。
“年轻人,你们怎么逃出来了?”
“说来话长……”甄倒煤咕咚咕咚地喝水,喘了口粗气,“婆婆,请问有药吗?”
“好,这就去给你拿来。”老妪步履蹒跚地去拿药,不一会儿就端了一碗乌黑的药汁过来了。
甄倒煤将龙傲天扶起身,小心翼翼喂他药,兴许从来没有喝过这么苦的药,龙傲天皱紧眉头,看起来不太好受。
“傲天,这药是苦了点,但是良药苦口,你忍一忍,咕噜咕噜几口喝完就没事了,昂。”甄倒煤一想到龙傲天虽说是男主但此时也只有十八岁便要受这种苦心里也不好受,他十八岁的时候还在为高考焦头烂额呢,手指一不小心开了个口都得叫唤,哪像龙傲天这么能忍。
好不容易喝完了药,甄倒煤把空药碗搁在桌子上,摸了摸龙傲天起伏的胸膛,给他顺气,然后用手背烫了烫他的额头,喜出望外:“这药还真有效,好多了!”
龙傲天缓了阵子,总算恢复了点精气神,靠在床架上闭目养神。
“此药甚苦,老身特地熬制了甜粥,以缓口舌之苦。”老妪端着一碗莲子粥颤颤巍巍地递给了甄倒煤。
甄倒煤接过那碗粥谢过老妪,喂给龙傲天,一言不发的龙傲天乖乖张嘴,看起来舒服了很多。
看着碗里的莲子,不知为何,甄倒煤感觉怪怪的,他无意间看到即将离开的老妪头上的那支玉簪,莫名有种熟悉感从心头溢出,于是脱口而出叫住她:“老婆婆!”
老妪转身,慈祥的脸上有些疑惑:“年轻人,可还有事?”
“额……”甄倒煤挠了挠头,“没事没事。”
怎么可能是她,这都过去一百多年了,再长寿的人也得变成一抔黄土。想到这里,甄倒煤哑然失笑地摇摇头。
“没事就好。”老妪转身离去,发髻上的玉簪在阳光下散发着古朴的微弱光芒。
接下来,他们又在这个宁静破败的小村庄休息了几天,等龙傲天好的差不多了,伤势暂时被压制,便准备启程。
不知道是不是甄倒煤的错觉,村庄里的人又变少了,他疑惑不已,跟龙傲天使了个眼色,龙傲天自然也是发现了,心领神会。
在他们出发时,只有老妪一人来送他们,并且带了把油纸伞,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不过好似被主人细心呵护,保养的依旧完好。
在临走前,甄倒煤问起村子的情况,老妪一脸平静:“世事无常,生死轮回,万事万物都会有个终结,人类也不过是蝼蚁,面对命运无疑是螳臂当车。”
甄倒煤和龙傲天面面相觑。
“前方路途险阻,天气也不大爽利,或有大雨。”老妪将手中的那把伞递给他们,“我这有一把伞,正好赠予你们,一路顺风。”说完,她有些不舍地抚摸了一下,便放手了。
甄倒煤接过伞道谢:“婆婆,今日一别,以后恐怕再难相见,多谢你这几日的精心照顾,我们倘若有空还会再来看看您。”
“你们不要再来了,这里以后将不复存在。”老妪微微一笑,笑容有些沧桑,朝他们挥手,“走吧,是时候该做个了结了。”
话已至此,他们也不再纠缠,双双抱拳离开了。
甄倒煤扶着龙傲天走了一段路后,回首望去,发现老婆婆还站在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离去,只是她的身影已经缩小成了一个孤单模糊的黑点,甄倒煤不由地紧了紧手中那把年岁已久的油纸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