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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哦,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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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落叶满地的季节。深秋的银杏大道,像两条金黄色的波斯长毯,延伸在东三环的边缘,从路的这头一直铺到路的那头。
程西兼职的地方,就在银杏大道旁的一家咖啡店。
一家很安静的店,来的客人多数都是一些老外或者一些商务人士,老板是一个很有品位的法国老头。尽管从高一开始就在这家咖啡馆兼职,但程西在店里看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据说咖啡馆只是他的副业。
她的工作主要是在一个小角落里弹钢琴,要求不高,都是一些轻松舒缓的轻音乐。她只需要在周六周日的晚上来弹上两三个小时,白天的时间会有人来接班。工资按小时结算,比起发传单的工作,这份薪酬算是很丰厚了,基本够她下一周的日常开销。
今天是周日,又到了程西值班的时候,她穿上工作规定的黑色礼裙,和往常一样来到小角落里。今天的曲目是她熟悉的Tears,双手落在琴键上,忧伤的音符随即就从指缝间流溢而出。
常常有外籍客人寻着钢琴声找到小角落里的程西,他们热情地夸赞程西的本人和琴声一样美丽,说她是自己看到过的最漂亮的东方女孩。
程西因此拿到过不少小费,她十分欣赏外国人这种乐于给小费的习俗,这绝对是对服务行业最感人的鼓励。当然除了小费,他们热情洋溢的赞美,程西心里也是很受用的。
钢琴是她这么多年来唯一没有落下的爱好,如今爱好竟然变成了创收的资本,那种小小的成就感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她的生活其实很简单,周一到周五,学校和焦琳琳的家两点一线,周六周日多了咖啡馆的兼职就变成了三点一线。可以说是相当枯燥了。
自从上次暑假前在焦琳琳家和宋寂言的那段尴尬的小插曲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程西的大脑快要把这个人的记忆淡忘的时候,眼前又往往会突然浮现出他单薄的身影,和他白色T恤被风吹得鼓起的样子。
她总能想起那天燥热的风,和宋寂言清爽干净的球鞋。
第一眼见到他时的场景,竟成了程西在那个夏天最深的记忆。
十一首曲目从Tears到卡农,很快就弹完了两遍,两个小时刚刚好。
程西换下了礼服到前台领取今天的工资。
刚刚走到大厅,程西的脚步就顿住了,她看到坐在窗边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影,似乎有些熟悉。
是……宋寂言?
他穿着米色的套头线衫,头发好像比夏天长长了一点,人好像也比初见时壮了一些,虽然还是很瘦,但已不是初见时那样的单薄瘦削了。
刚刚过去一个暑假和半个秋天,他的这些变化,程西都快认不出来了。
站在程西的角度,看向宋寂言对面的座位。她惊讶地发现,对面坐的竟然是她那个很少出现的法国老板?
两人在用一种程西完全陌生的语言交流着,程西推断那应该是法语,宋寂言还会说法语吗,他的法语竟然这么流利。
不知道为什么,程西总觉得此时眼前的他和当初在破旧老小区里坐在一张饭桌上吃饭的那个宋寂言不是同一个人了。
尽管她现在站的位置距离他的座位也不过当初一张桌子的距离,可她觉得那初见时在他眉眼间感受到的疏远感,此刻又比当初更强烈了一些,现在面对着的就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她甚至觉得就算现在她走到他面前,他也不一定能认得出她。
其实他们也不过只见过一次面,碰巧在一张桌子上吃过一顿饭罢了,不记得,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吗。
想到这里,程西竟然有一丝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失落。
“嘿,程西!here!”法国老板看到程西站在不远处,热情地用不流利的中文夹杂着英文,招手呼唤程西。
程西略微有些不安地走到桌旁,余光偷偷瞥向宋寂言,他却头也不抬,喝着咖啡杯里的白开水。
他果然不记得自己了。
“Jane,这是程西,我们店里最漂亮的东方女孩。她的钢琴,弹得和你一样好!我听过她的卡农,甚至比你弹的还要流畅还要动听!”法国老板用蹩脚但尚且表意明确的中文得意地夸赞着自己的员工。
“Boris,我什么时候把卡农弹错过三个音了?”话明明是对Boris说的,宋寂言却似笑非笑地挑眉看向了程西。
程西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突然有种小时候偷偷干了错事,本来心存侥幸以为大人们都没发现结果最后在很多人面前被揭露还被抓起来暴揍的羞耻感。
弹最后一曲卡农的时候,她确实手滑弹错了三个音,很细微的差池,本以为不会有人发现的。可是这宋寂言是蝙蝠吗?听觉这么敏锐。
当场被打脸的感觉,让程西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窘迫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你怎么对女孩子这么苛刻,反正我是听不出来错误的,我就觉得程西是所有漂亮女孩里弹琴弹得最好的。”
“嗯,你说的都对,反正我本来就什么都要听你的。”说完宋寂言又漫不经心地端起了他装着半杯白开水的咖啡杯,喝一口,又随意地左右摇一摇,然后放回桌面。
“喂,你是在向我表达抗议吗?你大可以离开我之后偷偷地喝嘛,喝咖啡喝可乐都随你,反正那时我也看不到。”
程西一直以为她的老板是一个有品位又浪漫的成熟老男人,可现在的Boris面对一个18、9岁的少年却变成了一个赌气的小老头。
“你可以这么想,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先看看时间。”
“天啊都到这个点了,我得走了,下周日之前我会尽快从法国飞回来,到时候我们还在这里见面。有什么问题随时让你妈妈给我打电话。”Boris急忙地整理了一下领结,一口喝完剩下的小半杯咖啡,抓起桌上的公文包起身就要走。
“不用麻烦我妈,我也有你的电话。”
“随你啦,注意你的饮食,还有运动千万要适量,下周我就回来了,你可得给我乖乖听话!不然我就向你妈妈告状!”
“你再不走就赶不上飞机了。”
“走了走了,你成天嫌我唠叨。程西你还没领工资呢吧,再晚财务要下班了,快去吧,我赶飞机就先走了。”
Boris提起公文包,迅速撤离。
接下来就剩下程西和宋寂言两个人了。
一个站在桌子旁,显得尴尬又局促,另一个坐在那里,以一种轻松惬意的姿势斜靠着椅背看向窗外。
两个人都不说话,最后程西忍不住打破了这十足安静的氛围:“那个,我去领工资了,再不去财务就要下班了。”
“嗯”,宋寂言转头看向程西,“你不冷吗?”
程西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衣服,突然想起来刚刚换完礼裙直接套了一个短袖就出来了,外套落在了更衣室。现在在室内还感觉不到冷,但一出门,北方深秋的温度肯定免不了得冻得够呛。
“外套落在更衣室了,我一会儿穿上。”
“哦,去吧。”宋寂言又转头看向了窗外,手里端着半杯水,漫不经心地摇晃。
程西竟一时不太明白他的这句“去吧”,是让她去穿上外套,还是让她去领工资?
但看着他的侧脸,程西觉得可能宋寂言自己也没有很明确的意思,他只是随口应付了一句。
管他呢,想这么多干嘛呢,人家随口说说,你也就随一耳朵听听呗,先去把工资领了。再磨蹭末班车都赶不上了。
程西领完工资,到更衣室拿外套。一进到更衣室就看到了白天替她接班的徐梦。程西是两年前来的这家店,徐梦比她来得还要早,咖啡馆刚开业的时候,她就在这上班了。
“你今晚怎么在这啊?你不是白天的班吗?”
“西西,我要走了。我今晚是来交辞职信的。”
“你要走了?你找到其他工作了?”
“不是,我妈改嫁到南方了,我要跟她一起去南方。”
徐梦曾经跟她说过她家里的变故,程西联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一些经历,常常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怜悯。但每当她想要开口的时候,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
“西西,刚刚老板在的时候,我一直没好意思去找他。等我走了,你一定要帮我当面谢谢他。在我刚到北京找不到工作的时候,是他给了我机会。后来我弟弟生了大病,也是他给治好的,他是我生命中的贵人,不仅是我,我们一大家子都很感谢他。”徐梦抓着程西的手,说到激动处还掉下了眼泪。
“他治好了你弟弟的病?”
“是啊,他在法国是有名的心内科专家,主要的工作也都在法国,所以在店里很少能看到他。”
医生?心内科专家?程西突然想起了Boris临走前对宋寂言各种唠叨的叮嘱。
“我知道了,等他回来我会替你当面谢他的。你到了南方,不要忘了给我报平安。”
走在回家的路上,程西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徐梦说过的话,Boris是心内科专家,那他临走前对宋寂言的各种叮嘱,这分明就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
可是她一想到宋寂言挑眉时似笑非笑的嘴角,说话时敷衍到欠揍的神情,就怎么也没法把他和患者两个字联系起来。
他真的生病了吗?
生的是什么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