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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晚冬 ...

  •   有人说,2016年开年以来,天气就和那股市一样,同时经历了一场跌破新下限的“极寒”时期。顾临风不懂股市,不过对于天气变冷一事确实深有体会——2015年12月30日,就在Y市一中众人隆重举办元旦晚会之际,北极猝不及防地迎来了“世纪之暖”——气温前一天还是比较正常的零下35℃,结果一夜之间就如同引爆了十颗氢/弹一样直冲上了零上0.8℃,与同时期距离北极四千多公里以南的华国帝都气温相当,相较北极往年冬季生生高出近30℃。而这次极端天气的成因实则是位于冰岛附近的一个强大风暴在搞鬼:该风暴不仅导致北极气温暴升,在M国、E国等多地也造成了暴雨和洪水等灾害,更是导致原本稳定的极地涡旋失去平衡而变形扭曲。失控的涡旋先后朝欧亚、北美等地伸出了魔爪,最终驻守在了冰冷的西伯利亚。
      再之后,不过一个月的光景,这个极地涡旋终于全力南侵。[1]就在1月24日,G市居然飘起了丝丝雪花,据说上一次还是在民国18年[2]。Y市地理位置位于G市西南方,中间横隔着J市和F市,受寒潮影响虽不如G市这般惨烈,然而开年这一个月以来冷雨也是一直断断续续地下着,天气放晴的日子屈指可数,那仿佛中老年人尿频尿急尿不尽的雨势着实让人脑壳疼。
      气温低也就算了,更雪上加霜的是,因为Y市这几天一直没出太阳,一中宿舍的洗澡水烧不热!三栋楼都是如此!顾临风从小洗惯了热水澡,凉水澡也不是不能将就,但对于冰水澡就是绝对的敬而远之;而C108其他七个男生也是全员放死[3]——他们还不想英年早逝,而且还是洗澡的时候活活冷死这么丢人的死法。

      1月27日,10:30 a.m.
      今天是Y市一中高一级期末考的最后一天。最后一科语文刚敲响结束铃,监考老师一边提醒考生全部停笔一边迅速起身按顺序收取答题卡、考卷和草稿纸。监考老师收卷的动作像拆解精密仪器,在答题卡的摩擦声里,顾临风听见自己血管中的冰碴正在噼啪作响。窗外的雨像液态冰棱,斜斜地刺进教室玻璃,在地面投下扭曲的菱形光斑。直到最后一份草稿纸清点完毕,“好了,考试结束,请同学们有序离开考场。”这句话像银针刺破鼓膜,一直压抑着的低沉噪音终于厚积薄发,桌椅碰撞声、行李箱滑轮声……从某一个教室开始,无可逆转地席卷了整栋楼,教学楼瞬间陷入集体狂欢。
      众考生早就收拾好了床铺行李,一大早就将宿舍里必须带走的东西全搬来了教室。考前早读的时候冯老师就说了,大家考完试还得回来搞好卫生,十二点响了下课铃才能走。人回齐以后就是手忙脚乱的摆桌子,那动静说一声拆房子也不为过了。摆好桌子还剩一个小时,冯老师不厌其烦地叮嘱着诸如在家注意劳逸结合、别乱吃东西、晚上尽量不要一个人外出……等等注意事项。明明做学生的时候最不耐烦听这些啰里啰嗦的废话,可当有一天自己也当上老师却又恨不得把这些告诫统统刻进学生的DNA里,人果然都是会变的吗?
      讲完注意事项,冯老师也没事可干了,干脆坐在讲台上监督大家自习。众人大多在做寒假作业,高一(3)班这个寒假的作业不算多,刨除学校统一下发的那些练习册和报纸,只有语文布置了五篇日记。窗外的雨比起两天前似乎更大了,相比之下气温虽然回升了一点,然而雨势越大,等一下放学就越难走,堵车是肯定免不了的了。

      顾临风写着语文的寒假作业,心里只盼着能再快一点下课——他已经两天没洗头了。这几天因为实在没热水,他都是放点水用毛巾沾湿洗两把脸,再将身体某些重点部位清理几遍,然后洗干净双脚就算是洗过澡了;而且就是这么简单的“将就”,洗的时候一样冷得要命。好不容易考完了试,等回到了家必须从头到脚洗一遍,他的头发都快油死了!
      江逸尘在做着数学的寒假练习册。实际上寒假作业刚发下来那会儿,班上就有不少人提前开做了。所有人都沉浸在作业里,无暇顾及周围,教室里落针可闻。冯老师中途离开教室去接了个电话,看着班主任走了,雷俊峰终于忍不住无聊,小声地跟同桌咬耳朵:“靖,这次寒假你打算怎么过?是出去玩还是在家待着?”
      郭晓靖刚做完一份新发的英语周报,闻言微微转头道:“这个……多半是在家待着,但也不排除出去玩的可能,怎么了?”
      顾忌着自己已经两天没洗澡了,哪怕是如此近距离的咬耳朵,雷俊峰也有意控制着和同桌的距离:“没事,我也就是问问。这次寒假总共也没放几天,就算真想出去玩也去不了多远,还不如待在家呢。”
      郭晓靖点头表示同意,突然想起来方才的考试:“对了峰,你觉得刚才的语文卷子难不难?作文写得完吗?”
      雷俊峰突然觉得头皮很痒,本想挠两下,手伸到一半又放回去了:“还行吧,你呢?”
      郭晓靖眉头微皱:“我觉得还好,不算太难。你说,好端端的一个国庆黄金周,谁知道去旅个游都这么晦气!38一份的大虾抬到38一只,光是那一盘子虾就要价1520,真亏那奸商想得出来!十世穷鬼投胎也不过如此了吧?!”[4]
      雷俊峰当然也知道这个奇葩新闻,那个当事的饭店老板也真是个旷古奇人,凭着一己之力生生将S省花费无数成本打造出来的“好客”招牌砸了个干干净净:“那钱串子估计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手操作不仅没占到啥便宜,还搞得自己在三个月以后成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学生拿来考语文的反面教材,这就叫不作死不会死啊。”
      郭晓靖却觉得这件事的后续没那么容易善了:“可我觉得吧,这件事起了个坏头。感觉以后很多景区的物价也会像这样哄抬,哪怕没有‘38块钱一只虾’这么离谱,那些无良奸商也肯定会想出各种让人防不胜防的手段坑人恶心人。”
      听同桌这么一分析,本来只把“天价大虾”当成一条阅后即忘的乐子八卦的雷俊峰突然整个人都不好了。晓靖这么想虽然有些天马行空,但也不失为一种合理的担忧,毕竟正常人谁会嫌钱赚得多呢?现在的物价本来就不低,不少的景区更是出了名的坑钱,这以后还能放心出去旅游吗……

      顾临风停下笔,瞥了一眼窗外,再看看离放学只剩下最后五分钟的倒计时,笔杆子仿佛敲鼓一样在鬓角处戳了好几下,整颗心都染成了焦虑的色调。这雨怎么还没下完啊,愁死个人了,等一下那一大堆行李可怎么搬出去啊……
      江逸尘正在收拾书包。雨一直不停,看来得让老爸或者老妈进来一趟了,反正每到寒暑假的时候学校都是默许家长进入校内接送学生的;只是……没记错的话哥哥好像还得再过一个星期才能放假。本来今年的新年按阳历来算日子就已经是比较靠后的了,但凡领导为了追求那一点升学率而把高三开学的日子再提前几天,那这新年还过个屁……
      心里对哥哥连过年都不能多休息两天深恶痛绝,一边不经意地转过头,赫然看到同桌一副伤透脑筋的表情:“乐乐,怎么了?”
      顾临风都不想承认自己还有个小名叫乐乐了:“还能怎么?你看这雨大的,等一下可怎么搬行李出去啊我的天……”
      江逸尘说不出来什么安慰的话,只能揉揉顾临风那一头刚开始留长的乌发:“别担心,没事的。雨总会停的,太阳也一定会升起来的。”这话说得驴唇不对马嘴,顾临风焦虑的心绪并未得到安抚:“别闹,我头发两天没洗了,全是头皮屑和油,你别摸了,很脏的。”说罢还想着避开宁宁的手。
      江逸尘却满不在乎:“我不也是一样嘛。你看,我这头皮屑和头油比你还多呢。”一边低下头指了指自己的天灵盖,果然,雪白的“星子”稀稀拉拉地错落在青丝之间,在一片乌黑茂密的“丛林”中分外刺眼。上手揉了一把,异常滑腻的触感让顾临风忍不住莞尔:“你这头发怎么比我还容易出油啊?这要换个新发型都不用上发胶了。”
      江逸尘无奈苦笑:“所以你看我为啥要用控油的洗发水?这就是原因了。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以前洗头太频繁把头发洗坏了,现在只要一多出点汗,或者前一晚没有洗头,甚至是洗头的时候洗发水的泡沫没冲干净,头发到了第二天一定会粘在一起。”
      顾临风再一次充分感受到了“臭味相投”这个成语的实际体现,他和宁宁怎么连这种小毛病都能一模一样啊!“我也是啊!尤其是在家里的时候最讨厌这样了!明明前一晚洗了头,偏偏第二天头发还是能出油结块,然后我妈就会质疑我昨晚是不是‘又’没洗头,想想都气人。”
      江逸尘喝了一大口水:“没事的,以后洗的时候注意一下,冲水久一点就不会有泡沫残留了;如果琳姨还是不信,那你也没必要解释那么多。反正我对我妈也是这样,她非要不信我也没办法。还有,等一下到了家第一时间洗个澡,换身保暖的衣服。你一向爱干净,这两天忍着挺不容易的。”
      顾临风蓦地有种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的错觉:“嗯,会的,你也是。其实这两天没有任何人阻拦我洗澡,不过是我自己少爷病犯矫情罢了。水凉一点又怎么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连‘有水洗澡’都是奢望,跟他们比起来我已经幸运太多了,哪还有资格挑三拣四呢?”
      江逸尘无言以对,与顾临风十指相扣的手已然松开,转而绕过对方宽阔的肩,抚上平滑的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乐乐啊乐乐,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当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整栋高一教学楼突然被某种诡异的寂静笼罩。顾临风抓起书包的瞬间,江逸尘突然拿起红笔在他掌心描出一颗血色的心。那鲜艳的红在冰面上蜿蜒成“2016”的字样,然后迅速凝结成暗红宝石。
      “乐乐,新年快乐。”江逸尘笑着将红心按进顾临风的校服拉链,“这是给寒假的第一份礼物哦。”
      顾临风望着窗外的雨幕,突然觉得这场寒潮竟比盛夏更让人清醒。他握紧江逸尘的手,两人的体温在凄风冷雨中熔铸成某种奇异的温暖。

      顾临风撑着伞走出家门,手里拎着打包好的厨余垃圾。雨相比上午总算小了一点,顾临风将裤腿挽至膝盖避免雨水溅湿,向小区的垃圾池走去。这垃圾池是小区里一处与居委会一墙之隔的空地上并排摆着的几个塑料环卫垃圾桶,顶多在顶上盖个防雨遮光的板子也就是了。每次过来倒垃圾,顾临风都得憋住一口气速战速决,省得一不小心就“中招”;尤其是天气闷热的时候,温度越高,分子运动就越剧烈,但凡磨蹭那么一点点都是活生生的“上刑”。
      扔完垃圾,顾临风转身往家走。天黑得早,路灯一盏盏地点亮,光照并不强烈,却让这个肃杀萧瑟的腊月十八不再冰冷。推开门时,电视机里的广告声裹着金鱼缸的潺潺水响涌来。母亲盘腿窝在沙发里像只慵懒的布偶猫,父亲宽厚的手掌正在她肩颈处揉出温柔的褶皱。望着茶几上冒着热气的普洱,顾临风突然想起幼时,父亲总用这双手托着他摘木棉花。
      顾父一边帮顾母按摩一边不忘询问儿子:“这几天的考试……”他的声音有点像老式收音机里的杂音,“宁宁应该发挥得还不错吧?”
      顾临风的睫毛突然沾满水珠。他想起江逸尘的眼睛,那是Y市冬季几乎百年都见不到一次的初雪,纯净得让人想在上面写诗:“宁宁考得还行,我这几天每考完一科都会跟他对答案。他错的题不多,估摸着能有个八九百分。”顾临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结冰,“我嘛,没意外的话应该也有八百多。”
      母亲的调侃像融化的奶糖:“哟,这么有信心啊?也不知道上次期中考自闭了半个多月的某人又是谁啊?”她眼尾的笑纹比橘子瓣的纹路还要甜。父亲捏肩的力道突然加重,惊得母亲拍开他的手:“老公你干嘛!死手跟双螃蟹爪子似的!”
      顾临风望着窗外的雨丝,突然觉得它们像极了江逸尘解数学题时的草稿线。“妈——”他拖长的尾音在潮湿的空气里凝结成霜,“这都过去两个半月了,您怎么还记着那次啊?我那完全就是发挥失常了。顺风顺水惯了,结果突然掉下来,搁谁身上不难受啊?”
      顾母神情严肃:“不错,知耻而后勇是好事,不过重点就在于后面那个‘勇’字。光知道反省又不努力,只会一直原地踏步。”
      对于铁一般的事实,顾临风无法否认:“所以,这次期末考一定不会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了,你们等我好消息吧。”
      眼看着自家傻儿子总算走出了上次考试失利的阴影,顾家夫妇也算是放心了,又和顾临风聊起这学期在一中的各种见闻。直到挂钟的指针已经走过七点半,顾临风终于提出上去做作业复习。顾氏夫妇不再挽留,只是母亲依然着重叮嘱了儿子几句别想太多。顾临风用力点了点头,眼中的郁闷已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决心。

      晚饭过后,江逸尘主动包下了洗碗打扫卫生的家务。妈妈忙了一天,也该好好歇会儿了。电饭锅锅壁上那些刮不下来的饭渣子用丝瓜络沾点洗洁精可以很快洗掉;碗碟多是瓷制,洗的时候得拿稳些;比较麻烦的是汤锅,砂锅的内壁沾了油,冷却以后触感会变得特别滑腻,洗这个就要当心点了……
      洗完碗,用厨房纸将餐具上的水珠擦干,将洗好的餐具一一放回消毒柜,剩菜打包好放入冰箱,厨余垃圾也打好包装扎紧封口;抹布浸湿再拧至半干,无论是饭前饭后,餐桌都得擦干净。
      搞定了家务活,江逸尘拎起垃圾袋一路踩着凌波微步去往垃圾池扔掉了这些食物加工剩下的废弃之物。垃圾袋坠入铁皮箱的闷响惊醒了小区里的流浪猫,江逸尘转身时,雨丝正将他的影子浇铸成少年版的父亲轮廓——上周父亲洗车时,脊背也是这样弯成庇护所的穹顶。
      回到家,江逸尘洗净双手并倒好要喝的水,背起书包上楼回了房间。中午放学回来他就洗过澡了,等一下做完作业洗把脸再刷刷牙就能直接睡。
      来到写字台前坐下,江逸尘拿起笔继续做作业。文理综练习册已经各自做完了一个单元,语数英也都做了一点,也就那五篇日记需要花点心思了。
      诶,慢着。今天是本学期最后一天,考完试放假,又刚好下着雨……江逸尘一拍脑袋,一篇日记就这么在脑中成型了,连忙拿来日记本就着思路写了起来:“2016年1月27日,星期三,天气小到中雨
      《期末考试以后》
      一眨眼,三年高中生活的第一个学期居然也就这么过去了……”钢笔尖在纸上划出冰裂的纹路,望着窗外的雨幕,江逸尘突然觉得每个雨滴都像顾临风的眼睛,在玻璃上蜿蜒成“永恒”的形状。文字在纸面上凝结成冰棱,每个笔画都折射出顾临风明媚温柔的笑。江逸尘突然想起Y市的一句俗语:“冷雨不冷心”,就像此刻他笔下的墨迹,虽然冰冷,却在慢慢融化成温暖的河流。
      与此同时,漠阳江支流的咸潮正悄然漫过石觉寺的台阶,浪花裹挟着两家厨房洗洁精的柠檬清香。那些被揉进时光褶皱的守望,正化作顾妈妈织毛衣的竹针与江爸爸修理渔具的扳手,在2016年1月27日的雨夜里,编织成南国最温暖的青铜年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晚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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