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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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俊峰把自己锁在浴室里，任由着热水肆意冲刷着身体的每一处，朦胧的水雾中，十根刚留了指甲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肌肤，乍一看似乎是要将过往的伤痕一一抚平，却又更像恨不得把全身的皮肉都剐下来。热水冲刷过的皮肤泛着煮熟的虾子般的潮红，蒸汽在瓷砖镜面凝成浑浊的泪痕。当他仰头迎接花洒冲击时，喉结滚动的频率让水流声都染上哽咽的颤音。
关掉水龙头，雷俊峰低头静静地站着，任由水珠沿着肌肤滑落，滴答声在静谧的空间内回响。良久口中传出吃吃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最终完全变成了十八层地狱那些怨气千年不散的厉鬼歇斯底里的癫狂咆哮，布满血丝的双眼满是混杂着恨意的泪。
哭够了，日子还得照过。将换下来的脏衣服洗干净晾好，雷俊峰开始颇为细致地打扮自己，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一种刻意雕琢的精致。镜中的少年一身粉衣，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一点异样的神色，几乎将五脏六腑焚化的恶毒与杀欲翻腾起无数巨浪，最终统统化作唇边一抹淡然却又虚无缥缈的冷嘲，原本略显敦厚的长相此刻居然有一种诡异的妖媚感。
当雷俊峰将奶茶吸管咬出锯齿状裂痕时，渐渐升起的月光正透过宿舍的铁窗切割床铺。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班级群消息弹窗映亮枕边褪色的哆啦A梦玩偶——六年级生日收到的礼物，耳朵缝线处至今还残留着当年被美工刀剖开的伤痕。
“都过去了。”舌尖碾碎词语时，窗外梧桐枝桠突然折断。雷俊峰对着镜中人练习微笑，嘴角扬起的弧度精准得如同手术刀切口。他想通了，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只要某人再也别来招惹自己，过去种种他都可以既往不咎——当然，也就仅限于既往不咎了。要他和那人重新开始，除非对方不得好死。
6:45 p.m.
十二月的暮色像块浸透墨汁的裹尸布，将教室窗棂糊成铁灰色。此时高一（3）班的教室里头，申请留校学习的学生都围坐在一起，林晓薇正在煞有其事地讲鬼故事：“……你们听说过一中以前那个不知道什么原因在宿舍跳楼的女生吗？现在贴吧上已经找不到有讨论这事的帖子了，说起来这都过去好几年了。据说自从那事发生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女生住的宿舍楼经常会在晚上传出特别诡异的哭声。当时跟那个女生同一届的很多学生，包括跟她住一个宿舍的室友，都说她那是活着的时候受了委屈心里有气，死后意识被困在宿舍楼里变成了鬼，但是又不愿意去害人，所以只能不停地哭……”
高一（3）班五十四个人，留校的学生只有十个，女生还占了一半以上，听林晓薇讲得这么认真，本来不相信鬼神之说的竟也无端生出了几分惧意，然而除了惧怕却又隐含几分莫名的期待和兴奋，同样留校的董文珊追问：“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林晓薇耸了耸肩：“这个我就不知道咯，我也不是当事人，几年前这事发生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能知道得多清楚啊？”
几个本来还以为能听到什么大秘密的女生大失所望：“啊？就这样啊——还以为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呢。”
林晓薇笑得一脸促狭：“哦？你们想听到什么大事啊？”
冬天昼短夜长，天本来就黑得早，加上教室里又没开灯，昏暗的环境下很快就有了那么一丢丢阴森的气氛。雷俊峰从后门走进来，顺手摁了墙上的开关，教室里突然变亮让几个女生同时尖叫了出来，看见来人又同时松了口气，敖雨琪抱怨道：“俊峰，是你回来了啊，吓死人了！”
雷俊峰大惑不解：“什么叫我回来了就吓死你们了？你们在干嘛呢？”
董文珊解释：“不是啦，是薇薇刚才在讲鬼故事，本来讲到关键的地方，你这个时候突然进来，还以为真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闯进来了呢！”
雷俊峰被挑起了兴趣：“哦？讲鬼故事？我可以听听吗？”
林晓薇笑意盈盈：“当然可以，快来。”
整个教室一共六个人，除了雷俊峰全是女生。林晓薇关了大灯，从书包里拿出一盏小台灯放在桌上。其实若要认真探讨起来，与鬼故事最相匹配的光源应该是蜡烛。不过蜡烛多少还是存在着不稳定因素，何况学校也不会允许学生带蜡烛来，只能用这种便携式小台灯凑合了。
当台灯的亮度调到最低一档的那一瞬间，整间教室仿佛沉入海底。第一个开始的还是林晓薇，少女指甲轻叩桌面，节奏与上周生物课解剖青蛙时剪断肋骨的脆响重合：“这是个老故事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听过的我就再讲一遍，没听过的我就给你们讲讲，不过不要太激动哦，要不然引来领导就不好了——”黯淡的暖白色灯光下，林晓薇的表情神秘莫测，宛如那R国传说民间游戏“百物语”的主人青行灯一样，既危险又充满神秘的诱惑力。
“故事是这样的——以前在各大学校都流传着这么一个恐怖故事，说是A校有不干净的东西：每个月十五号的时候，学校门口鲁迅像的眼睛就会动，所有教学楼都会停电，楼梯会从原来的十三阶变成十四阶，实验室的水龙头放出来的水会变成红色，还有教学楼一楼尽头的那个厕所只要有人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于是一群不信邪的孩子约好十五号那天晚上去探险，午夜十二点他们准时来到了A校。门口鲁迅像的眼睛望着左边，他们记下来了，生怕出来的时候不记得有没有动过。他们首先来到教室，摁亮了墙上的开关，咦，不是亮着的吗？
‘骗人的吧？’一个男孩提出质疑。
‘要不再看看吧。’
来到了楼梯口，‘1，2，3……13。哎？没错啊，是十三阶啊。’
孩子们有点怀疑传说的真实性了。
于是他们又来到了实验室，水龙头打开了，白花花的水流了出来。
‘真没意思啊，我们都白来了！’刚开始的刺激感都散了一半。
最后他们来到了厕所，女孩子们虽然嘴上说着不相信但还是不敢进去。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决定让刚刚很跩地说不怕的小C进去。小C进去以后大家看了看手表，一点整。
两分钟后男生出来了。
‘嘁！都是骗人的！’
孩子们不欢而散。
出门时一个看门人发现了他们，喝斥他们怎么可以那么晚还在学校逗留，孩子们如鸟兽散。
小B特地留心了一下校门口的鲁迅像，没错，眼睛还是朝左看的。
‘哼，骗人的鬼话。’他嘀咕了一声。”
听到这里，已经有人猜出来了这个故事的出处，不过没听过的倒是纷纷阻止其剧透，让林晓薇继续往下讲。
“‘喂？是小B吗？小C昨天晚上和你们一起出去玩，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第二天早上，小C的妈妈打电话过来询问。
小C也没有去学校上课。
孩子们隐约感觉到不对劲了，他们将昨晚的探险之事告诉了老师家长，大家在大人的陪同下去到了A校。
‘什么？我们鲁迅像的眼睛一直是朝右看的啊。’A校校长听了孩子们的叙述，不可思议地说。
‘可是我们昨天来的时候是朝左看的啊！’
出门一看，果然是朝右边看的……
‘可是昨晚的确有电啊！’
‘昨天我们这里全区停电……你们怎么开的灯？’
‘还有楼梯！’孩子们迅速跑到楼梯口。
‘1，2，3……12。12？’
‘我们的楼梯一直都是十二阶的。’
‘什么？不可能……这、这不可能！！！’”
伴随着林晓薇偶尔低沉偶尔稚嫩直到最后突然拔高了好几个八度的声音，其余五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还有实验室！’一个孩子及时想了起来。
‘对！实验室！去实验室！’
一行人来到实验室，就在昨天他们开过的那个水龙头下，有一摊暗红色的痕迹。
‘这……这是、是……血迹……’
‘那……小C昨天还进去过那个厕所……’大家都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恐惧。
‘走！我们进去看看！’校长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林晓薇的声音越来越鬼魅，表情也越来越阴森，其他几个女生都快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了，雷俊峰也是瘆得慌，薇薇这也太投入了吧！
“推开门……小C的尸体赫然出现在大家的眼前！因为惊恐而睁大的双眼、被割断的喉管血淋淋的、内脏散落在已经干涸的水池里……
‘啊——！’小C的妈妈当场昏了过去！”
“啊——！！！”几个女生吓得迅速抱在一起，同时发出了堪比超声波的尖叫，然而故事还没讲完。
“几个老师马上冲出去呕吐，小B也吓得目瞪口呆。在他晕过去的前一秒钟，他瞥见小C的手表，指针停在了一点钟，就是小C进去的那个时候……
顺便说一下，他们去探险的那天晚上，并、没、有、门、卫、哦~”[1]
林晓薇讲到最后故意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在场五个人没一个不怕的。林晓薇讲故事胜在情绪把握得好，配上她那甜美的声线，本来有点老套的故事硬是讲出了一股子特别吓人的味道。讲完故事，林晓薇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好了，轮到你们了。”
几人还处在被文委的故事吓到三魂不见七魄的呆滞状态，林晓薇不得不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喂！！！回魂啦！”
众人终于回过神来，几个女生皆是摸着心口冷汗狂飙，林永璇惊魂未定：“呼——吓死我了！薇薇你是从哪里看到这个故事的？太吓人了！”
林晓薇不着痕迹地诡笑了一下：“现在轮到你们了，来，我看好你们哦。”
可惜林晓薇似乎太高估她的同学们了，一个个的平时几乎不怎么看恐怖故事，让他们听也就罢了，让他们自己讲就有点勉强人了。这下可好，所有人一下子卡了壳，教室里霎时一片寂静。
“你们在干什么呢！”忽而，前门又是宛如落雷的一声呵斥。这下子六个人集体尖叫了起来：“哇呀啊啊啊！！！”
“一个个的鬼叫什么！”这是个响亮堪比铜锣的男声，语气中透着满满的不悦。随着这一声呵斥，高一三班的灯全点亮了，门外站着的是副校长梁斌：“吵什么！作业都写完了？有空在这里胡闹！居然还把灯都关上了！你们班纪委呢？！”
被点名的董文珊赶紧站了起来：“在！”
梁校长走进教室清点了一下人数，同时核对了留校学生的名单：“隔着八丈远就听见你们班鬼叫了，嫌作业太少是吧？还是你们觉得自己一定能在2018年的高考超常发挥，所有人稳定考上A大或者B大？要不我现在就去拿几张高考真题给你们热身一下怎样？文印室里多着呢！保证每一道题都是干货！”
几人同时低下了头，董文珊立刻认怂：“啊不用不用，梁校对不起，我们知道错了，绝对不会再吵了。那些真题还是留给高三的师兄师姐们复习用吧，给我们用太浪费了。”
除了周六，领导每晚都会过来巡班，梁校长倒也没有真的要跟他们计较：“知道错就好，你是纪律委员，等一下就坐在讲台上管纪律。我看你们班还有人没回来的，谁敢旷课就记下来交给班主任，明白了吗？”
领导面前，董文珊可不敢怠慢，连忙点头如小鸡啄米：“那是自然，校长放心。”
梁校长走后，大家也没心情听鬼故事了，干脆各回各位准备自习。高一高二的晚自习都是七点整开始，三班留校的另外四个同学慢慢地也都回来了。雷俊峰的同桌郭晓靖并未留校，本来安安静静地做着作业，结果政治科代表卢颖君看体委一个人孤零零的，居然拿着几套作业坐到了郭晓靖的位置：“俊峰，你怎么了？怎么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
虽然在洗澡的时候已经好好宣泄过一次，然而卢颖君这么一问，雷俊峰刚压下去的烦躁和委屈又被勾了回来：“颖君，是你啊，我没事，谢谢你。”
卢颖君到底是女生，心思较之男生更为细腻：“别逞强了，刚才听故事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就是不开心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雷俊峰摇了摇头：“真没事，不用担心我。”
卢颖君早就注意到雷俊峰到底哪里不对劲儿了：“你以前从来不穿桃粉色的衣服，这件衣服是新买的吧？粉色代表的心情是快乐，可从你刚才进来，我完全没从你身上感觉到任何一点快乐的情绪；而且你眼睛都肿成两颗杨梅了。所以，有什么事跟我说吧，你怎么就觉得我一定帮不到你呢？”
看着颖君眼中关切的神色，雷俊峰突然觉得自己的委屈终于找到树洞了，当即也不再矫情，开始跟对方分享自己的心事。无非就是小时候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被人欺负，而今那个带头的霸凌者回来了，还刚好跟自己同校，自己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好了。
卢颖君听完也是止不住的叹气，校园霸凌这种事搁谁身上都是一辈子的阴影。卢颖君自己未曾经历过，自认也没有资格劝解雷俊峰宽怀大度：“俊峰，人总是向前看的。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放下过去，以后在学校里就多加小心吧。我也没什么能帮到你，不过你记住，无论如何，你还有我们。大家既然在高一（3）班这个大家庭相识，那就都是这个班的一份子。那个人如果还敢来跟你纠缠不清，光是咱班主任就足够收拾他！再不济，还有我们五十三个人支持你呢！有我们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雷俊峰又想哭了：“颖君……谢谢你……”
顾及着男女有别，卢颖君只是拍了拍雷俊峰的肩膀：“所以，别难过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儿，费时间费心力。”
雷俊峰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还是得谢谢你。”
卢颖君打趣道：“真想谢谢我，那就把你的政治学好吧。我要没记错的话，上次期中考你的政治好像也就70分吧？下星期就是第三次月考了，这一次我要你起码考到80，这种要求不过分吧？”
雷俊峰失笑，原本郁结的心情算是好多了：“行，没问题！”
看着雷俊峰这张饱满得活像个红富士苹果的帅脸，卢颖君突然就恶趣味了：“这么有自信啊，如果你没做到呢？”
雷俊峰拍了拍胸脯：“那我任你处置！”
卢颖君要的就是这句保证：“好！一言为定！到时候条件我提！不管是什么要求你都不许抵赖！敢赌吗？”
雷俊峰潇洒一笑：“赌就赌！如果下次月考我政治分比你高，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等量代换！不过分吧？”
卢颖君被激起了好胜心：“好啊！那就比一比！看到时候是谁先心服口服！”
窗外，一轮弯月不知不觉间已经升上了天幕。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谈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