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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山间蛇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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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兴业三年四月末。
雍州鄀方卧虎山。
林参与两位好友,籍峘和简央,携二十名随从,在卧虎山一带狩猎。
山中多狼虫虎豹,三人善于骑射,收货颇丰。
他们在山中已有半月 ,猎获一只花豹,三只狼,两只麂子,山鸡野兔足有几十只。三人正要回京师。
他们骑在马上,后面跟着三辆大车,捕获的猎物就仍在车上,满鼻子的血污之气。
这时,忽然听到前面有些动静,籍峘为人谨慎,忙让众人停下:“听,什么动静?”
林参皱眉细听:“一阵阵的嘶嘶声……”
简央一贯大咧咧的,不耐烦的道:“你们怕是听错了。”
籍峘对他“嘘”了一声,示意他别做声。
嘶嘶声越来越响,身后随从有人识得这声音,便道:“公子,是蛇。”
“蛇?”林参脸色阴了下来:“听这声音,可不像是一条蛇……”
籍峘道:“恐怕是咱们的猎物将它们引来的。”
林参对籍峘道:“正岩兄,且让队伍停下,看看再作打算。”
籍峘点头,喝令队伍停住,众人细看山道边上的草丛。
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不久,草丛开始抖动起来,众人马匹受惊,都开始失控的扬起前蹄,惊恐嘶鸣。
众人只顾着稳住坐骑,却见前面游出一条条的黑蛇来。
这些黑蛇十分奇怪,足有几十只聚拢一起,头尾相接。它们通体黑色,有一些暗金色的环纹,足有四五尺长,手臂粗细,最奇怪的是每条蛇头顶上有一块血红色铜钱大小的红斑。
简央忍不住大嚷道:“乖乖,这是什么玩意儿?”
另有随从大叫:“ 不好,这是碧眼鬼蛇!”
简央似乎没听明白:“什么?什么蛇?”
那人道:“三位公子赶快离开,这蛇邪门儿的很。被它们咬上一口,立刻毙命。”
籍峘迅速喝道:“前队变后对,绕道前行。”
话音未落,却见那些蛇突然窜起来,一条条的像摆阵型一般,竟将众人围住。
林参问道:“此蛇可有惧怕之物?”
那个随从道:“这蛇不怕雄黄之类蛇药,所以……所以……”
简央吃惊的道:“还有不怕雄黄的蛇?”
籍峘道:“别说了,取兵刃!”
众随从拔出刀剑,立即纵马将三人围在当中。
碧眼鬼蛇仍呈头尾相衔之势围住,突然一只较大的蛇,突然发出急促的嘶嘶声,众蛇突然转头对准众人,高高昂起三角的头,吐着信子,作出攻击的动作。
那条蛇又嘶嘶两声,群蛇不要命一般朝着众人窜过去。
首先遭殃的是众人的坐骑,被蛇咬了的,立刻口吐白沫,倒地不起。片刻之间,又有两人被蛇咬伤,亦立刻死去。
众人惊骇,想要溃逃,结果发现四面八方都是蛇,根本无路可逃。
籍峘皱着眉道:“ 这些蛇还会阵法……”
林参道:“开什么玩笑?”
简央抑制不住的也大叫:“老籍,你可别吓我,蛇还会阵……阵法?”
籍峘看了眼被吓得哆嗦的简央,白了他一眼。
林参却道:“仲景,你有点儿出息行不行?”
简央道:“林幼禅,你……你不害怕!”
林参喝道:“住口!”他瞥眼见一条蛇向自己窜来,举剑便砍,他一向剑法纯熟,谁知对付这身体柔滑的黑蛇,却根本不管用,蛇身从半空中一抖,竟从剑锋边上滑过,直接咬在他手臂上。
还好他手臂上绑着牛皮护腕,蛇锋利的牙齿虽然穿透了牛皮,钉在他的肉上,伤口却不怎么身。
饶是如此,他眼前一黑,摔下马去。
只听简央吼道:“老林!”
就在这时,只听一人喊道:“把这个涂在身上!”
众人见蛇阵外跑来一人,举着一个大布袋子,朝他们这边扔了过来。
籍峘反应迅速,不及细想,从马上跃起,伸手接过布袋,打开一看,见里面黑呼呼的不知是什么东西,闻着有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他忍着臭味,伸手一摸,粘腻腻的,顿觉作呕。
那人喊道:“这可以防蛇,快涂在身上!”
籍峘本狐疑,但又有人被咬伤,连林参都被蛰下马了,他不及细想,将这黑乎乎的东西涂在身上。
那人又道:“全身都涂上”
籍峘对众人道:“都过来。”
众人退过来,纷纷捧起这东西往身上涂,但这股味道实在难闻,简央第一个吐了出来。
他自己涂完,又捧起一把给受伤的林参也涂上,回头见众人都弄妥当了,便道:“接下来该如何?”
却见那些蛇,问道这个味道,竟纷纷避让。
那人又道:“有酒吗?”
简央大声道:“有!”
那人道:“把酒与这东西混和了,撒在蛇身上,他们自然会逃走。”
籍峘命人照做,却见还剩了半袋子黑泥一样的东西,随从们解下随身的酒囊,一袋子酒全倒在里面,忍着臭气搅拌均匀。
众人一阵呕吐,这臭味更窜了,简直没法再闻。
简央捏着鼻子挥手,示意让那玩意儿离自己远点儿。
籍峘趁着群蛇避让,忙令人将黑泥撒向蛇群。
只见群蛇像受了刺激,先将身体缩成一团,不停的扭转身体,那条领头的蛇突然凄厉的嘶了一声,群蛇便如潮水一般,退回草丛里,片刻间不知去向了。
地上不乏一些死掉的蛇,有些是被砍伤砍死,有些是沾了黑泥,不知是死是活的蜷成一团不动。
远处那人又道:“千万别去碰死蛇,它们死后也能咬人的,快走!”
籍峘抱拳道:“多谢!”立刻又道:“这位姑娘可会治疗蛇毒?我的朋友被蛇咬了。”
那人一听,忙道:“赶快让他平躺,不要移动,快看看还有没有呼吸。”
说着已然跑近。
简央见他一身灰色短衫,黑色裤子,头上戴着斗笠,是当地山民常穿的衣衫,正纳闷为何籍峘会喊他姑娘,这会儿仔细听他声音,虽然刻意压着嗓子说话,但不难听出是女子尖细柔媚的嗓音。
只见这女子走到林参身前,细看他脸色,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然后摸脉,皱眉不说话。
她解下斗笠,扔在一边,从随身斜跨的一个布袋里取出一把细小的匕首。
只见她利落的向林参手臂上划去,籍峘微感吃惊,忙拉住她道:“姑娘何意?”
她道:“看伤口。”
籍峘吐了口气,松开手。
她将林参衣袖割开,露出整条手臂,却见手肘以下全部变成黑紫色。
简央吃惊的跳起:“怎么这么厉害?”
这姑娘道:“还好有护腕护住了手臂,伤口的蛇毒不多,不然他现在早死了。”说着,取出银针将封住他手臂上的几处穴道。
籍峘道:“要怎样救?”
这姑娘道:“割开伤口,吸出毒血,然后我给他上些药。”
籍峘捧起林参手臂立刻去吸毒血,只吸了两口血,就觉舌尖发麻。
姑娘道:“你太着急了,我还没说完了。”说罢,又从囊中取出瓷瓶,倒出两粒药,道:“赶紧吃了吧!”
籍峘吃了药,道:“这蛇毒如此厉害……”话音未落脑中竟有些晕眩之感。
姑娘道:“还是我来吧,我一直服食蛇药,不怕这种毒。”说罢,开始给林参吸蛇毒。
众人见林参的手臂上的黑气一点点的淡了,随后这个姑娘将银针取下,又拿了几个瓶瓶罐罐出来,给林参嘴里喂了两颗黑漆漆的药丸,又在他伤口上敷了一些淡黄色粉末,将他身上的紫袍下摆割下几条,随手将他手臂裹住,然后对籍峘道:“这几瓶药都给你们吧,每隔两个时辰给他内服外敷,就像我刚才那样……”
简央好奇的看着她身上的布袋:“你这袋子里放了多少东西,怎么这么多瓶子?”
这姑娘似乎脸皮很薄,见他凑近过来看自己身上的布袋,脸都快贴上自己的前心,立刻脸上通红,站起身来退后几步。
简央也明白自己刚才失礼了,忙道:“对不住……”
这姑娘忙摇头,转身就要走。
籍峘突然叫住她,道:“姑娘,那些能驱蛇的黑泥是什么东西?还望示下。”
这姑娘摇头道:“你们不会想知道的。”
这时,籍峘令人将一辆大车上的猎物取下,收拾利索,让林参躺进去休息。然后又让人再腾出一辆车,将死去的随从收敛上车。
却听简央缠着那个姑娘不让她走,道:“我也很好奇,你跟我说说吧。”他嬉皮笑脸的凑近她身前探问。
籍峘叹气,这家伙的老毛病又犯了,看见齐头整脸些的姑娘都要戏弄一番。
他走过去在简央肩上一拍,道:“你去照顾幼禅。”
简央回头看了看他,知道他是要支走自己,便道:“老林他不是没事了么?”
籍峘捏住他肩头,微微用力,皮笑肉不笑的道:“快去!”
简央只得钻进车里去了。
籍峘这才看向眼前的姑娘。
只见她身材极为瘦小,衣服又过于肥大,显然不是她平日里穿的衣服,只见她肤色很白,这会儿却被日头晒得通红,脸上颈子上细汗淋漓,一张圆圆的小脸,眼睛也圆圆的,颇为清澈,似乎不谙世事,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但她刚才救人的动作十分熟稔,却又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
籍峘道:“姑娘贵姓?家住何方?日后当登门拜谢救命之恩。”
这姑娘脸上又是一红,道:“不用谢,我本来就是附近的大夫,进山来采药,恰巧遇上你们,你们没事就好了……”说罢,低下头去。
籍峘微微一笑,柔声道:“既然如此,姑娘将要去往何处?”
这姑娘抬头,指了指远处放在地上的一个大竹筐,道:“我要采的药都采到了,这就要出山了,你们也快离开吧,这些蛇报复心很强,你们身上那些黑泥要是味道散了,他们还会回来的。”
籍峘闻言,看了看那只竹筐,却见巨大的一个竹筐,能装上一个人,里面还装满了草木,这姑娘这副小身板,怎么背得动?
籍峘道:“我们也要离开了,不如送姑娘一程,聊表谢意。”
简央赶忙从车里探出头来,笑道:“是啊,送你一程,聊表谢意。”
他说完,不顾籍峘白眼瞪他,舔着脸凑过来,一把拉起姑娘的手臂,就往车里拉。
籍峘一把将他手打开:”你小子能不这样吗?“
简央哪里肯理他,仍拉起姑娘,将她推上车去。
姑娘忙道:“不,我不……”
简央不要脸惯了,知道她害怕,却仍是笑嘻嘻的道:“别怕别怕,我们又不是坏人。”
籍峘连翻了十几个白眼,暗骂简央不要脸,但他们是朋友,也不好说什么,只得随他去。
那姑娘终于忍不住对籍峘道:“这位公子……”
籍峘只得道:“我这朋友虽然皮厚,人还不错,你不用害怕!”
姑娘道:“可是我的草药。”
籍峘立刻派人去将那个大竹筐拎了回来。他对简央道:“你又没受伤,还不过来骑马?躲在车里作什么?”
简央道:“我的马被咬死了。”
籍峘道:“还有别的马,你去骑吧,让幼禅好好休息。”
简央见他脸色不善,只得牵了一匹马,那匹马原来骑乘的人被蛇咬死了,便空了出来。
籍峘上马,回头道:“只是一个乡下小丫头,你能不能不这样。”
简央道:“咱们这次虽然打了很多猎物,可是也折损了几个人,我心里不痛快嘛,这小姑娘挺好玩的,我就忍不住想……”
籍峘冷笑道:“是不是我表妹最近对你太温柔了?”
籍峘的姨家表妹嫁给了简央,一贯善妒跋扈,是京师出了名的母老虎。
简央闻言缩了缩脖子,嘟囔道:“你提她干什么……”
籍峘便不去理他。
卧虎山山势连绵,他们还要走上将近两天才能走出大山。
晚上,籍峘命众人在溪边停下休息,随从们将三位公子围在中间,升起篝火,烹煮食物。
简央好吃肉喝酒,就让人将一只麂子开膛破肚,在溪水里洗刷干净。
那姑娘又从车里探头:“快将篝火围城圈,不然血水会将那些蛇再引来,就算没引来蛇,也容易引来猛兽。”
简央道:“我们这些人害怕什么猛兽?”话虽这么说,但想到那些蛇,他简直不寒而栗,忙让人将篝火统统围起来。
那姑娘又道:“那些黑泥,还有吗?有的话也可以撒在外面。”
籍峘道:“都用上了。”
那姑娘便不说话了。
籍峘见她怯弱,便从行囊里取出干粮和水递给她,道:“想必你饿了,吃吧。”
姑娘的确肚子饿的咕噜噜直响,但她摇摇头道:“我带了干粮。”说着,从斜挎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有两三张米饼。
籍峘不愿勉强,就收回干粮,自己吃了。
姑娘吃得香甜,籍峘让她下车,指了指简央,对她道:“那个家伙让人烤了麂子肉,烤熟了你也吃些。”
姑娘只是摇头。
籍峘叹口气,自己钻进车里去看林参,顺便给他喂些水。
原本这些不用他自己去做,但他行伍出身,与林参和简央那种官家子弟并不相像,平日里不怎么使唤人,能做的就自己都做了。
林参此时已然醒转,道了声:“多谢!”
籍峘笑道:“好些了?”
林参点头。
籍峘道:“那个小姑娘的医术倒是有点意思。”
林参没言语。
籍峘道:“你再歇歇。”
他钻出车,一低头却见那个姑娘倚着车轮就睡着了。他让人取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简央见了,忙道:“老籍,想不到你也有这么惜香怜玉的一面啊。”
籍峘道:“少胡说八道。你总说自己怜惜女孩子,我看你根本只是好色。”
简央不以为意的道:“ 什么好色?我那真的只是怜惜。”
他过去摇醒了姑娘,对她道:“麂子肉熟了,过去吃点儿。”
姑娘睡眼惺忪的看着他们两人,摇头不语。
简央叹气道:“你怎么跟老林一样,锯了嘴的葫芦一样,不爱说话。”
籍峘不无戏谑的道:“得了吧,人家看你害怕才懒得理你。”
简央不理他,只问那姑娘:“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又小小的年纪,你怎么自己在这大山里?你怎么不害怕?怎么懂那么多?还有你是哪里人?”
姑娘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眉飞色舞的俊俏少年,不知该说什么。
籍峘道:“ 刚才那些驱蛇的药到底是什么?我也很好奇。能否说来听听?”
姑娘见他剑眉凤目,挺拔隽秀,神情举止彬彬有礼,心底早有了存了一丝好感,便道:“那些药是十几种东西混合成的,你们不会想知道那些是什么的。”
简央突然想到什么,忍不住恶心 :“不会是大便吧?”
姑娘点了点头:“是这山里特有的一种黑色黏土,混合了十几种鸟类的粪便,再混了些雄黄之类的药用火炒了,这些蛇不怕雄黄,但极怕那些鸟粪,更怕黑色的土,有那些黑色黏土的地方,就不会有那些蛇出现。”
简央强忍着没吐出来,但是直闻衣襟袖子,虽然味道已然淡了,但仔细闻还是能闻到焦臭的味道。
籍峘摸了摸鼻子,道:“那些蛇怕酒吗?”
姑娘摇头道:“不怕,那些药混了酒可以让气味儿散得更远,让在队尾的蛇王害怕。”
籍峘才想起,当时在蛇群的尾端,有一条始终昂着身子,嘶嘶怪叫的碧眼鬼蛇,想来那就是蛇王了。
籍峘道:“这些蛇是什么来历?我可从来没听说这一带有这么邪门儿的蛇群。”
姑娘道:“这些蛇是卧虎山当地的窟毗人驯化的,原本这些蛇不是如此的,窟毗人为了抵御外敌,将一些蛇杂交,就成了碧眼鬼蛇,古书上称为金线红顶蛇,当地人将它们奉为神灵,会用一些奴隶献祭蛇神。”
简央听得咋舌,籍峘却道:“你小小年纪,怎么会懂得那么多?”
姑娘道:“都听我师父说的,他懂得很多。”
简央道:“你师父?你师父又是谁?”
姑娘道:“我师父叫魏懋。”
籍峘听罢,脱口道:“魏懋?是哪个字?”
姑娘道:“ 惟时懋哉的懋。”
简央笑道:“你还知道惟时懋哉啊。”
姑娘道:“师父说的,我没读过什么书。”
简央闻言有些失望的哦了一声。
籍峘道:“你师父叫魏懋,字盛孝?”
姑娘睁大了眼睛,有些惊讶的道:“你怎么知道?”
籍峘道:“原来你是太医令魏懋的徒弟。他老人家辞官十几年了,我们一直未找到他,没想到他不只归隐,还收了徒弟。”
姑娘道:“我师父不止我一个徒弟,我师兄在青州东阳县也是挺有名的大夫。”
简央道:”那你呢?“
姑娘道:“我?我不及他们一成。”
简央道:“不及一成,就那么厉害了,你师父得多厉害啊。”
籍峘道:“魏太医医术十分了得,当年幼禅兄的母亲病重,就是他给治愈的。”
简央道:“原来还有这样的过往。”想了想,笑道:“如今他的徒弟,又把儿子救了,呵呵,有意思。”
籍峘道:“姑娘既是魏太医的徒弟,籍某便要问问姑娘尊姓大名。”
姑娘道:“我叫商月。”
“商月?”籍峘喃喃自语的道:“商姓不多见,姓商,难道……”细细的打量商月。
简央忙道:“难道什么?”
籍峘回神,笑道:“没什么,商姑娘,你吃些东西休息吧,我们不打扰了。”推了推简央,示意他一边去,别打扰商月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