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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狱 ...

  •   雨不大不小,从午后就开始下,街道上有不少积水,李援婴从他那一椽破屋到姜家的废宅不过一刻钟的路程,即使撑着伞,膝盖以下也全湿透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随手将伞倚墙立着,见大门半开着,他便知道人在里面。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隔着一条回廊,李援婴看见了在屋檐下站着的姜淹。姜淹抬头看着檐雨,整个人如这天色一般阴沉沉的,还带着几分凄哀。
      “回来看看。”姜淹整十年未回过沧州,走时这宅子便空无一人了,如今院内杂草丛生,被风雨扫落的碎瓦半掩入土,一片荒颓。
      “你会在沧州待多久?”李援婴从身后抱住姜淹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姜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陆知章一事了结,我就走。”姜淹转过身来,很小心地挣脱了李援婴的怀抱,“倒是你,当真不考虑考取功名吗?”
      李援婴摇摇头,笑道:“我乐得箪食瓢饮,好过以身饲那些豺狼虎豹。”
      姜淹想着自己能够护他周全,话却说不出口,只犹豫着问:“你打算一直待在沧州?”
      “不然……你要带我走吗?”李援婴笑得有些调皮,姜淹一时竟不知他是真想跟自己走,还是只是一句玩笑话。
      “我……”姜淹刚要回答,就被李援婴掩住口。
      “只是说笑,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你回来。”李援婴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
      姜淹牵起嘴角回应,心里却是苦涩的。李援婴看他的眼神一如当初,亲近、爱慕、执着,可姜淹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姜淹了,李援婴对他来说仍然很重要,今后他愿意护他一辈子,但却不是年少时的两厢倾慕了。世间一切皆有变数,何况感情。
      “跟我走吧,援婴。”李援婴已为他蹉跎了十年光阴,他怎忍心让他继续在这沧州府耗着,可惜他注定要负他十年情深,这一次他便带李援婴回国都,做个了断。
      “你有你的抱负,我不能为你做什么,就在这里等你。我们一起长大的地方,你总会回来的。”李援婴却是摇了摇头。
      “以前我不知你的处境便罢,如今怎放心你一个人留在此地?有一个陆宛陶在先,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你不用跟我倔,就这么决定了。”姜淹态度坚决,李援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你去陆府了?”李援婴不欲与他争论,便说起旁的事。
      “不过想看看这陆宛陶是个什么人物,也敢打你的主意。”提起陆宛陶,姜淹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倒是清楚。”见姜淹对自己这般上心,李援婴心生欢喜,“那陆宛陶岂不是要吓破胆?”
      “吓破胆的怕是陆知章了!”
      李援婴闻言,便知他账本已到手了,这沧州也留不了他多久。

      这两日陆宛陶卧病在床,动辄牵动伤处,整日哼哼唧唧,放在以前,但凡他有个头疼脑热,磕着碰着,老夫人和夫人都好生哄着他,今次却是难得露几次面,他这院子里也少有人走动,也不知都在忙些什么。
      “喜人,喜人……”陆知章下手实在太重,他这会儿还虚得很,说话有气无力的,喊了半天也没个人进来,也就不喊了,只趴在褥子上唉声叹气。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门被推开了。
      “都去哪儿了?我喊你们半天了。”陆宛陶迷瞪着眼,半是委屈半是抱怨。
      “奴婢去厨房看着药,熬了一个多时辰才好呢,少爷快趁热喝了,能见效些。”喜人将药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小心地扶陆宛陶起来,又替他垫好软枕,才端了药碗喂他喝药。
      “如何热的就比凉的见效?”陆宛陶随口驳她一句,却是听话地张了嘴。
      不过第二口,他便张嘴要吐。
      “可不许吐了!”喜人杏眼一瞪,陆宛陶只好把味道辛苦的药咽了下去,眼睛鼻子立时皱成一团。
      喜人好不容易哄着陆宛陶喝完了药,又伺候他趴下,刚要出去却被陆宛陶拉住了衣服:“今日怎么不见我娘和奶奶?”
      “奴婢一整天不是在厨房就是在咱们自己院里待着呢,不曾见过夫人、老夫人,兴许晚膳后就会过来与你说话,且等着吧。你若是无聊得紧,我去替你找几册话本?”喜人神色一僵,随即三言两语敷衍过去。
      陆宛陶挥挥手,有气无力地趴了回去。
      一觉睡到月上梢头,下人说老夫人和夫人已经来过了,陆宛陶也不纠结于此,吃过饭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至第三日,陆宛陶收到一张帖子,署名是林鼎衾。
      “怪了,我与他不过一顿饭的交情,他这是何意?”陆宛陶反复看了几遍,确定林鼎衾说的是已为他在琼芳宴上买下伶裳姑娘的初夜,请他今夜去琵琶阁亲赏芳泽。
      如今陆宛陶风花雪月的绮念已让他爹一顿给打消了,这与薛伶裳亲近的良机并未在他心湖上激起一丝涟漪,反倒对林鼎衾的所作所为摸不着头脑,暗自纠结。
      “取纸笔来。”思忖一会儿,唤丫鬟取来纸笔,就趴在床头书信一封,信中不过寥寥数语,先谢过林兄美意,又假托风寒卧病,婉拒了琼芳宴之邀,末了,客套地请他择日再叙。陆宛陶虽不通文理,但一手小楷却无甚可指摘之处,也算拿得出手。
      书罢封函,便命人送至泠月亭畔沈通判家。原来这林鼎衾并非沧州人士,出身青州望族,不知何故寓居表亲沈通判府上,在沧州算得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在此之前,陆宛陶从未想过会与这样人物攀交,周身皆是类他之辈,虽不至目不识丁,却也无才情可陈,有林鼎衾的珠玉在前,回起信来便愈发捉衿见肘,往日未觉自己鄙陋,今时却不禁自惭形秽,对与林鼎衾的交往也暗含期待。
      饭毕,房中已上灯,陆宛陶难得有读书的兴致,手边放着本魏碑诗抄,然而毕竟抱恙,容易困顿,本就不是会做学问的人,不多时便睡过去了。
      睡梦中听闻外面一阵兵荒马乱,倏然惊醒,已是汗透衣衫,房中灯花未剪,烛影昏暗,陆宛陶支着耳朵听外头的声响,男人女人的叫喊和哭泣声中,他听见了整齐划一的有力步伐以及盔甲相触的声音。
      是军队。他脸上不掩讶异与惊慌。
      不及他细想,房门被粗暴地踹开,来人丝毫不顾惜他有伤在身,将他提溜下床,一路拖曳至正厅上,就地一扔。陆宛陶不敢爬起来,因为在他身前,他爹陆知章,娘亲张氏,还有祖母徐氏,皆跪趴在地,无一人冠带整齐,说不出的狼狈。
      “启禀大人,陆府一干人等皆已带到,即可开审!”堂下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这一嗓子格外震耳,堂下愈发死寂。
      “罪臣陆知章,任沧州知府十载,掌一府之政令,理当恪尽职守,上为君分忧,下替民平冤,而你却结党营私,卖官鬻爵,一府之内,上上下下,皆私相授受,置我朝律法于不顾,实乃上愧圣恩,下怍民心!今有罪证于此,本官便治你个贪赃枉法之罪,你认是不认?”正堂之上,姜淹着一身藏青官服,冠乌纱,神情肃穆,愤然掷一账册于地。
      “臣有罪!”那一册账本散于陆知章膝前,陆知章顿时恸然失声,“臣自知有负圣恩,万死犹不为过,但念及老母幼子并家中妻妾,无辜受累,望大人法外开恩,舍他们一条生路,来生当结草衔环以报!”他这是在为他们开脱罪名,同个屋檐下,无辜能有几人。
      “有罪无罪,获罪几何,本官自会定夺。”姜淹的目光漠然地睨向陆知章身后的陆宛陶,随手一招,“来人,将堂下人犯一并收押,再候庭审!”
      陆宛陶身上一片冰冷,连伤处都麻木起来,不觉疼痛,任由官兵拖曳前行,他的眼神空洞而茫然,迟钝的神经尚不能使他理清事情的头尾,他对前事一无所觉,对后路亦无可卜测。
      他像一只雏鸟,惶然地望着父亲一夜之间佝偻的脊背。

      姜淹夜审陆府的阵仗不小,与陆府有关系的战战兢兢,连灯也不敢点,生怕累及自身,便是那无亲无故的,听见那动静,也半夜揣揣,不能入睡。
      李援婴披衣立在窗前,留神门外的声响,他在等姜淹回来。原本姜淹想让他同往,但他从来孑然一身,最是看不得这种家破之凄景,因此只在这怅然对月。
      好月清辉无限,身后一灯如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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