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成蹊》有苏氏

1、两个天仙

　　“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蹊手自栽。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荷风阵阵，帘幔微拂，可以窥见亭中一长须老者背手而立，将一首《书湖阴先生壁》吟咏得抑扬顿挫，虽则此身困于闹市之中，但在这荷塘之上，吟上这么一首诗，却别有一番小隐之境。
　　然而，先生甫一转身，隐士情怀便消散得一干二净。只见他横眉怒目，抄起书案上的戒尺，却犹疑地停在了趴在案上睡觉的少年头上三尺，最后重重地落在了桌上。
　　少年被这一声吓得一个激灵，瞬间直起身来，瞧他身量样貌，该有十六七了。他没有被先生的怒容唬住，抬手揉了揉眼睛，漫不经心地问道：“先生讲到哪儿了？”
　　先生眯了眯眼睛，却敛去了怒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摆了摆手，道：“今日就到这里，你自去吧。”
　　“谢谢先生，学生走了！”少年迷蒙的双眼霎时明亮起来，起身朝先生鞠了一躬，还附赠一记明媚的笑容。
　　先生见少年急不可耐地冲出了小院，只是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书案上的东西，低叹一句：“朽木不可雕也！”
　　少年方告别先生，便领着两个小厮马不停蹄地出府去了，那高悬的匾额上是金灿灿的“陆府”二字。此乃沧州知府陆知章的府邸，这少年郎便是知府家的独子，名唤宛陶。陆宛陶生得一副好样貌，在沧州府一群公子哥儿之间混得风生水起。
　　“公子，可要备轿？”一个小厮落后半步，三分敬意，七分谄媚。
　　“不用了，不如我走得快！”少年像只出笼的鸟儿，欢快地扑棱着翅膀，迫不及待地呼朋引伴。他猜那几个好友定在琵琶阁寻欢作乐，便直往琵琶阁去。
　　太阳还未落山，街上仍有熙攘的人群，即使行色匆匆，陆宛陶还是没有错过街边榆树下那静处仿若世外的身影，他的眼神中有几分迷恋，却转瞬即逝，只余下羞恼。
　　陆宛陶站在摊前时，李援婴正拿着书卷读得入迷，半晌才抬起头看他，神情冷淡。
　　“陆安，陆康，把这些都收起来。”陆宛陶下巴微抬，眼角斜挑着，一副傲慢样。
　　两个小厮手脚麻利地拢起摊子上的字画，各抱了一团。李援婴始终皱着眉，却未置一言。
　　“想要钱就到府上找我！”陆宛陶潇洒地挥挥扇子，带着俩小厮扬长而去。
　　陆宛陶跟李援婴一直不对付，当然主要是陆宛陶总是单方面地找李援婴麻烦，前阵子陆宛陶调戏了李援婴几句，挨了他一巴掌，陆宛陶气不过，让人把李援婴揍了一顿，因此，他倒不认为李援婴敢找上门来，想到李援婴心中气愤却不能拿他怎么样，陆宛陶的心情无比舒畅。
　　陆宛陶来到琵琶阁，甫一进门，那倚在二楼栏杆嗑着瓜子的老鸨就眼尖地瞧见了他。
　　“哟，陆公子，您真是好久没来了！”因这一声，陆宛陶抬头看去，只见那老鸨扭着水蛇腰下来了，楼上楼下的姑娘们也频频看他，有的还望着他痴痴地笑。
　　陆宛陶确实有段时日没有出来鬼混了，他爹瞧他年纪不小了，却文不成武不就，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就连着给他找了好几个先生，希望他能考点儿功名傍身，日后走上仕途也顺理成章一点儿。今日陆知府不在家，先生又早早放课，是难得的机会。
　　“我这不是来了嘛。”说着，陆宛陶笑眯眯地招了招两个小厮，“把这些小玩意儿赏给各位姐姐！”
　　他这么一说，那些闲着的姑娘们就都围了过来，很快就将这些画卷和纸扇争抢一空。
　　“姐姐你看，这是不是李援婴啊？”其中一个姑娘指着一副画卷的落款，问身旁一位较为年长的姑娘。
　　“还真是！”
　　“李援婴？是那个俏书生吗？他画的画可真好看！可惜他没钱来逛青楼！”说话的女子一脸惋惜。
　　“别做梦了，人家可清高着呢，怎会与我们为伍！”
　　“哎，我这个扇子怎么只有字没有画啊，我要跟你换！”
　　听着耳边的议论声，陆宛陶不禁郁闷，一是为这些青楼女子对李援婴的赞赏，二是后悔没给自己留一件儿，难不成再去抢一遭？
　　“我道是谁闹出这么大动静呢，我们几个许久不见你，你来了不先跟我们亲热，倒跟姑娘们打得一片火热，当真是见色忘友！”二楼一间房门大开，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站在走廊上打趣陆宛陶。
　　“我就知道你们肯定在这儿！”陆宛陶拎着袍子跑上楼，“你是不知道我在家多闷，那些之乎者也的东西我根本学不来，一听就犯困，都换了好几个先生了，走的时候脸都拉得老长，可不是我为难他们，老天爷不赏我这碗饭吃，他们却偏要我去考功名，这怎么讨得了好？”
　　“呵，看你委屈的，今儿我们就玩个够，有人请客！”陆宛陶叽叽喳喳地一直抱怨，还指手画脚的，那人便一边乐一边揽着他进了房间。
　　陆宛陶进去，众人又是一阵插科打诨，等所有人次第落座，陆宛陶才发现坐他对面那人他从未见过，一问才知他正是沧州府一位有名的风流才子，陆宛陶倒是听说过他，但一直没有交集，今晚这席竟是他请客。
　　“眉带一抹远山，眸藏数点星云。”两人互道姓名之后，那才子却把一双星目紧盯着陆宛陶，蓦地吐出一句话来。
　　陆宛陶尚未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显得有些无措。
　　“哈哈哈，早听闻陆小公子有玉树之姿，幽兰之质，今日一见，果真是别样风流，怕是闺阁秀女都自叹弗如！”那才子朗声大笑，兀自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手中一柄纸扇摇得刷刷作响，情状颇为豪放。他与陆宛陶乃是同辈，一声“陆小公子”称得未免轻佻，语中也多带戏谑之意，奈何陆宛陶心性单纯，虽然知道对方是在调笑于他，却只当他性情耿直，并未生气，只是稍有些尴尬。
　　“我们宛陶面皮薄，可不像林大才子你这般放浪形骸，你莫要欺负他。”有人出言打个圆场，众人便聊起了旁的事情。
　　“你们可听说了，圣上封了一个钦差大臣，下巡各个州府，专门纠查贪官污吏？”一人突然起了话头，明里暗里地瞅着陆宛陶。
　　“自然是知道的，那位钦差大人此前似乎是个无名之辈，不知怎的就被圣上重用了。”又一人接话道。
　　“这种人一朝被重用，必然有一番大动作，依邻近几个州府的情况，这位大人怕是个油盐不进的主。这查完锦州，下一个可就是沧州了啊。”说话的人骤然压低了声音，让在座的人都察觉到一丝危机，同时不约而同地看向此刻最该担忧的人。
　　“咳，我倒是未曾听过这件事，近日尽被先生揪着读书，也没人跟我说这些。”陆宛陶听他们说起官场之事，便兴致缺缺，偏偏大家又都看着他，只好清了清嗓子，“钦差大人来便来吧，左右能出什么事呢。”
　　众人听罢，虽不以为然，但也没说什么。林鼎衾看着陆宛陶如粉桃嫩李的容貌，暗嗤一句：皮相似金玉，腹内皆草莽。
　　桌上都是些惯于风月的人，正正经经没一会儿便心猿意马，唤了弹琴跳舞的，又点了几个姑娘陪酒。
　　“陆公子，你随我们过万花丛，却片叶未沾，如今伶裳姑娘就要接客了，三日后的琼芳宴，你可得把握机会。”宴席过半，坐在陆宛陶身边的人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有些猥琐，说完就搂着美人另找他处销魂去了。
　　桌上推杯换盏，陆宛陶已醉了七分，迷迷瞪瞪地转向另一人询问，方知素来卖艺不卖身的薛伶裳突然同意接客了，无人知晓缘故，多少人就等着在三日后的琼芳宴上一掷千金，做这伶裳姑娘的第一位入幕之宾。
　　陆宛陶虽然常同朋友来喝花酒，却没真与哪个妓子胡来过，就连房中那两个通房丫头他也是一次都未碰过的，并非他清心寡欲，洁身自好，而是爱美尤甚，一般的美人他是瞧不上的。朋友总笑话他，除非遇上个天仙，不然还不得孤独终老。陆宛陶是不知道天仙长什么模样，可在他看来，那两位比之天仙也不遑多让，可一个虽沦落风尘，却贞洁刚烈从不委身于人，一个虽穷困潦倒，却遗世独立从不阿谀奉承，清高如薛伶裳、李援婴二人，都不是陆宛陶可以染指的。
　　陆宛陶还是挺敬佩薛伶裳的，他常常去琵琶阁听她弹琴，却没动过什么歪心思，这会儿醉意朦胧之下，听闻伶裳姑娘要接客，竟有些蠢蠢欲动。
　　“陆小公子可是在想伶裳姑娘？”林鼎衾手把一壶酒，施施然地凑到了陆宛陶跟前，替他斟满一杯酒，“你定能得偿所愿。”
　　陆宛陶此刻混混沌沌的，只见林鼎衾朝自己举杯，便闷头将酒喝了，杯子还未放下，就一头栽到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