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无声》鱼鳅串

8、冤家路窄 整个下午，

　　整个下午，只要空闲下来林一念脑子中便萦绕着被抽上黑板出洋相这件事，就像是她穿了一件白衣胸前却被弄上一片污渍让她心中很不安。
　　最后一堂课结束，同学们三三两两奔出教室涌向食堂。
　　林一念拿出草稿本，演算着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出的那两道题，等她完完全全将两题解析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后才如释重负 。
　　她看着密密麻麻的两页解题思路和几行答题步骤，心满意足地将本子甩进抽屉并扬着下巴哼了一声。
　　教室里除了她，空无一人。
　　食堂里人也十分稀少，往日大多数人只能打上饭端着饭盒去教室或寝室里吃，而这阵子偌大的一个食堂不过十来人。
　　林一念打了二两米饭，朝菜区走去。打菜的师傅已在收拾着光盘，剩下的菜品廖廖无几。
　　林一念移过去一点，指着盘里的青椒回锅对师傅说道：“麻烦给我一份回锅肉。”就在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一只端着饭盒的手直接越过她伸了过去。
　　“来份回锅肉，谢谢。”似曾相识的声音。
　　师傅的勺子停在半空，隔着玻璃望着：“这只有最后一份了，你们两人谁要？”
　　“我。”
　　“我！”
　　师傅的勺子放在菜盘上。
　　林一念侧过头望着这人，这……不正是在窗口借书的那个男生么，但在借书之前，她应该还在哪儿见过他才是，只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对于无关紧要的人她向来很难记住。
　　“女生吃什么回锅肉，你们不是总喜欢闹着要减肥么？”
　　“你管得着？”
　　“那边有青椒肉丝，瘦的。”
　　“我就爱吃肥的，不行？”
　　“行行行，好男不与女争。师傅，让给她了。”
　　“什么叫让给我，明明是我先到的。不要得不到就展现出你的假大度，这是真小气。”
　　“我说两位同学，要不然一人一半？”何书会不知什么时候端着饭盒站在两人身后。
　　“凭啥？先来后到就得守规矩。”林一念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室友的提议，脱口而出后自己也有些诧异是否有点得理不饶人了，但转念一想，明明是自己先来的，理所应当的事，为什么好像弄得自己占了便宜一样。她实在是不喜欢他口中的那个“让”字。
　　“行，小伙子，你今天晚上就吃肉丝。”师傅将满满一勺子青椒回锅肉扣在林一念的饭盒里。
　　在食堂吃饭的另一个好处是有免费的汤喝，虽然那汤不过是几块豆腐放一些切碎的青菜叶，或是几片蕃茄伴着几丝蛋花，总也聊胜于无。
　　林一念将饭盒放在桌上，拿起食堂装汤的碗乘了一大碗菜汤，头偏向大厅里问何书会要不要来一碗得到不用的答复时，一个转身手肘便撞上了正端着空碗的杨溢。
　　“啊——你要死啊！”林一念往后退了一步汤洒出一半，全浪在了自己胸前。
　　“啊，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你故意的吧！”林一念放下汤碗，扯开胸前因打湿而紧贴在身上的校服，几片青菜叶挂在上面，她不由得抖了两下，浸透的白色校服将里面灰色的内衣映得若隐若现。
　　“真不是有意的，我也想来乘汤。”
　　“我看你就是有意的，不就是没借给你书，你别的菜不吃，非跟我来争回锅肉，没争到肉，你连汤也不放过。”
　　杨溢有些哭笑不得：“哎，我哪有这么小气，真不是故意的。”
　　“就有这么小气，卑鄙。”
　　“那你把衣服脱下来，我给你洗干净。”面对林一念的指责，杨溢的神情也明显地紧张，话便冲口而出了。
　　“不要脸，谁要你洗。”林一念红着脸将汤碗重重地搁在桌上端着饭盒便急慌慌走出食堂。
　　杨溢望着她的背影愣住，何书会坐在食堂的第一排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丝浅笑，看林一念越走越远……
　　第二天上午的最后两节课为数学连堂课，看着柯老师弓着背甩手甩脚地走进教室林一念一下子紧张起来。
　　“开始上课。”柯老师一站上讲台，便将他那本皱巴巴的书往讲台桌上一撂，拿眼扫视一圈教室。
　　林一念微微低下头，错开那道目光。
　　“今天把上次测验的卷子评讲一下，考得自我感觉还行的同学看看自己有哪些地方需要加强，考得差的同学更要注意总结，看差在哪些方面。这个测验主要是针对上一学年的内容，高二的内容涉及了一小部分，咱们班也没有一个得满分嘛，都认真些，还有两年时间，不要气馁，更没啥值得骄傲的。”
　　林一念刚刚抬起的眼又放下去，死死地盯着桌上的卷子。好在两节课都是评讲试卷，很快便过去。
　　下午的前两节课依然是数学课，真不知道安排课程的老师是怎么想的。
　　柯老师依旧是踩着上课铃声甩进教室，将教案往讲台上一抛，转身便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题。
　　林一念的脑子像通了电的机器般运转起来，不等柯老师安排便下意识地拿出笔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
　　柯老师清了一下嗓子干咳两声，粗哑地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学习高二的内容。这题大家会做吗？”
　　无人应答。
　　“林一念，”柯老师望着她，“刚才看你在动笔，你来说说答案。”
　　林一念放下笔，站了起来，红着脸忐忑不安地回答道：“－5.”
　　“坐下。”
　　柯老师并未在黑板上解析出这道题而是缓缓地说道：“答案是正确的。我只是想看一下大家有没有认真预习。”
　　林一念舒了一口气，坐下来。
　　施林伸出拇指在课桌下给了她一个赞扬。
　　一堂数学课，林一念被抽了三次回答问题，上了十年学她从来没有感觉到上课是如此的心累，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害怕稍一留神，自己又将处于不知如何尴尬的境地。
　　这该死的第一名！
　　下课铃声是解放的信号。
　　柯老师从来不拖堂，多年的教学经验让他总能在下课前一分钟及时收住，铃声一响顾不上等学生喊起立他便大手一挥，自己率先走出教室到走廊的尽头抽烟去了。
　　教室里顿时沸腾起来，人们严肃而死板的面庞瞬间松驰舒展。
　　向晚拍了一下林一念的肩：“上一号去不去？”
　　林一念挥一下手，瘫在位子上。她身子一缩，也弓着背，右手顶着腮支撑在桌面上，闭上眼。
　　“嗨——”
　　耳熟的声音。
　　“嗨——”
　　教室里几个女生又吵闹起来。
　　一本书落在林一念的桌上，她只得睁开眼，杨溢的半个身子仆俯在窗台上，脑袋快要伸进来碰在她面前。
　　冤家路窄。
　　人与人之间可真是奇怪，之前两人也不过楼上楼下的距离，却如相距天涯海角，而一旦有了交集，就时时处处都是身影。
　　“又想干嘛？！”
　　“不，不干啥，我来还书。”
　　林一念瞅了一眼桌上的数学用表：“施林出去了。”
　　“所以麻烦你……帮我转交一下……给司令。”
　　还是主持人哩，话也说不清楚。林一念顺手将书往同桌那边一放，抬眼瞄了一眼窗外的高个男生，意思是转交了。
　　“那个，昨天，真是不好意思，我是说，把你的衣服弄脏了，对不起啊。”
　　不说还好，一说起林一念又是百般不舒服，索性眼一闭，她都懒得跟他见识，也不愿意说没关系。自己没那么小气，但也没大肚到被人争了饭菜泼了菜汤还笑兮兮地说不介意。
　　只听见同桌开口道：“你们聊什么？”
　　“司令，数学用表放你桌上了。谢了！”
　　杨溢从窗框里呲着嘴把头缩了回去，扭了扭脖子，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就像一只长颈鹿把脖子伸向了一个低矮的地方让它难受。高个，也有高个的痛苦。林一念心中总算舒坦了一点。
　　施林问林一念：“你们刚才说什么？”
　　“他还你书。”
　　“是啊，我晓得，我是说你们两个人说什么，我只听到杨溢说话结结巴巴的，他平时不是这样啊，广播里说话那么流利的一个人。”
　　“广播里，就是他！”林一念像突然醒悟过来一样，坐直身子。校园里那个被汪若吟形容的充满了磁性声音的男生，自己第一天进一中被通知去见莫子庸的那个门卫室广播的男生，同一个人，四川话与普通话的发声怎么区别会这么大。
　　“是他啊，我不是早就给你说过是杨溢么。”施林再次感觉到同桌的怪异，是不是成绩好的人，脑子里除了学习对别的方面都有点低能。
　　不等她解释刺耳的上课铃声响了起来，随着这铃声林一念再次进入战备状态，她的每一根汗毛似乎都是一个高度戒备的卫兵，死守着一副聚精会神的灵魂。
　　“林一念，3大题2小题，你来判断一下。”
　　林一念头皮发麻，站起来：“错的。”
　　柯老师一笑，将林一念上一秒说的两个字重复了一遍，重音放在最后一个“的”字上，活生生说成了错敌。
　　资水县城周围的人念“的”字一般发音为NI，而向阳附近的人说“的”一般发音较重，接近敌字的音DI。
　　当下柯老师又补充了一句：“林一念同学的回答是对敌，这道题的判断是错敌。”
　　同学们轰堂大笑。
　　林一念滚烫着脸坐下，施林投来温和的目光。
　　“司令，施林同学，大家都这样叫你对吧？”
　　施林点点头。
　　“站起来嘛，规矩还是要的。你来回答下一道题。”
　　施林站了起来却又低头瞅了一眼同桌，奈何林一念红着脸低头瞧也不瞧他一下，管他的，要死也得蒙一个吧，于是大声地回答道：“这个说法是对敌。我们新华人也是这样发音的。”
　　全班又笑起来。
　　柯老师揉了揉鼻子，笑着说：“嗯好，对敌对敌，坐下。”
　　施林坐下来，偏过头望了同桌一眼，林一念的眼中包着泪花，还是冲他微微笑了一下。
　　下午出太阳，同学们易犯困，老师这是给大家提提精神，你别多想。
　　施林将本子推向林一念的桌上。
　　你没发觉他有意针对我？
　　施林拖过本子，飞快地写道：柯老师可是刚毕业那一届重点班的老师，之所以常点你的名无非是因为检测你是第一名，他本来也记不住几个同学人名。常抽你也是动力嘛。写完了还画了一个丑丑的笑脸。
　　谢谢！林一念看着那个笑脸上歪歪的嘴，心中一暧。
　　你看我平时多不受人待见，久了也会习惯，实在不舒服就顶回去，无论对方是谁。做人，心不能软，脸皮也不能太薄。
　　林一念也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笑脸，推回给施林。
　　心情好了一大半。
　　下课后，林一念问他：“数学的新内容听懂了没有？”
　　施林摸摸脑袋，咧嘴一笑，脸上的痣也跟着笑：“不好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你做作业的时候遇到问题了再来问我，我给你讲解。”
　　他又咧嘴一笑：“好。”
　　在林一念的督促和帮助下，施林感觉到数学课不再像以前一样听天书了，至少基础知识他都会做。而对于林一念而言，数学课却依旧如上刑场一般让她紧张压抑，许多知识点她不得不利用课后的时间来消化巩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