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烟》李非烟

5、第5章 殿前欢 长乐宫这一

　　长乐宫这一遭，着实叫孟菲芸吓了一条，她又素来体弱，回了和雅宫就开始发起烧来。只是苦了杨菡烟和徐昭惠二人要多留一会儿，等着宫女霏月请张太医来瞧上一瞧。正等待时，张小媛从门外进来，想来她也是听说了孟菲芸病了一事才来瞧瞧。见人进门，杨菡烟和徐昭惠忙行礼道：“小媛吉祥。”
　　张芊嘉虚虚扶了扶二人，张望着床上的孟菲芸，秀眉微蹙，焦急地问道：“孟勤侍怎么样了？”
　　“叫人去请太医了。身上有些烫，许是发烧起来了。”
　　“嗯……”张芊嘉略略犹豫了一会儿，继而又开口说道，“既如此，那本宫就不便多叨扰孟勤侍养病了。”
　　待张芊嘉离开后，杨菡烟与徐昭惠对视了一眼，见徐昭惠眼中满是对张芊嘉此番来意的不解，杨菡烟轻轻勾起一抹笑道：“姐姐定是在想，这张小媛与我们不甚交好，怎么一听菲芸病了，就急急忙忙过来瞧？”
　　见徐昭惠点了点头，杨菡烟又继续说道：“道理很简单。今晚皇上便要翻了新晋秀女的牌子宣人侍寝了，谁不想拔得头筹呢？咱们几个之中，廖芬仪早上刚遭发落，要求闭门思过去了，现今菲芸又病了，她张芊嘉自然是自认为稳操胜券了。”
　　“哼……”徐昭惠向来不喜张芊嘉那副轻狂样子，如今听了杨菡烟的分析，心中更是平添几分厌恶之感，说道，“你知我向来不喜欢她。只是今晚鹿死谁手，还是未知数呢。她来这儿，不也是摆出一副和雅宫主位的样子给我们瞧么？”
　　说话间，霏月已请了张太医来。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张太医作揖道：“两位小主不必太过操心，孟小主只是受了惊，有些发热罢了。微臣开了方子，一日三次地煎了药服下，不消几日烧退了，病便好了。”
　　“那就多谢张太医了。”
　　一踏入昭阳宫的宫门，杨菡烟心下隐隐觉得气氛有些不太对劲。是宸妃出什么事了吗？她隐约有些担忧。走至宜雨殿前，远远就瞧见殿中有个陌生的太监，估摸着年纪做不过二十五六岁，却着了一身明显更为尊贵些的服装。杨菡烟一脚踏入宫门，就听到那太监行礼说道：“奴才王孟给杨贵人请安，贵人吉祥。”
　　王孟？好耳熟的名字，好像是皇帝身边的太监的名儿……一个猜想渐渐开始浮出水面。正当她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时，就听王孟恭贺地开口道：“恭喜小主贺喜小主，皇上今晚翻了小主的牌子，又赏了好些东西，刚刚小主宫里的绿霓姑娘都已命人受了。这份恩宠，小主可是独一份呢。您好好收拾收拾，晚上自会有凤鸾春恩车在昭阳宫外等小主呢。
　　“嫔妾谢皇上恩典。”杨菡烟谢了恩，示意耿昭愿拿了银子赏给王孟。待王孟走后，杨菡烟仿佛脱力一般地坐在椅子上，这一日发生的事太多，叫她措手不及应接不暇。先是白日里合宫觐见太后发难，后又是孟菲芸受惊发烧，而今她又暴露于众人的目光之下，成了头位侍寝的。想来这旨意六宫皆知了吧。那些个嫔妃此刻定然在想，这杨贵人是何方神圣，不声不响的，夺了这头份恩宠。
　　手底下的侍婢却不知杨菡烟的这份担忧，个个喜上眉梢，全道自己跟对了主子。是了，宫中就是这样，一人得道，连鸡犬也跟着升天。

　　直到躺在龙床上，杨菡烟仍觉得自己像是在发梦一般。是如何坐上凤鸾春恩车，又是如何到皇帝的乾銮宫的，她一切的一切都不记得了。“小主且等一会儿吧，皇上还在殿里批折子呢。”王孟仅留下这么一句话便离开了。
　　杨菡烟略略有些紧张，不是因为害怕侍寝，而是对于今日过后，她那前途未知的命运的紧张。虽不能说是抢，但想必张芊嘉一定记恨了她，还有慧妃，自己与徐家走得这般近，在慧妃眼中想必定是宸妃一党了吧。现今宫中只有宸妃诞下皇子，保不准日后就是太子，宸妃，可叫皇后和慧妃一同忌惮着呢。
　　杨菡烟正深陷于思考之中，未曾注意到一个明黄的身影正向她迈近，一步，两步，三步。那人揭开了垂挂下的明黄色薄纱，杨菡烟第一回真切地瞧见了韩晟清的样貌。年轻的帝王眉宇间有种有别于常人的气宇轩昂，明黄色的常服上绣有沧海龙腾的图案，腰间挂有一块龙纹白玉佩，身上散发着龙涎香的香气。韩晟清在床沿边背对着杨菡烟坐下，解开盘口，一边脱下外衣一边询问道：“你就是选秀那日衣裳上绣了荷花的女子吧？”
　　杨菡烟惊讶于韩晟清竟记得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儿，一时间有些不知说什么好，良久才出口一句：“皇上好好的记性。”
　　脱下的外袍被随意放置在一旁，韩晟清只着了里衣，并排躺在杨菡烟身旁。自选秀那日，他便觉得杨菡烟有一种魔力，能叫他在繁忙的国家大事之中静下心的魔力。这般静心感，他又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了。
　　韩晟清目光紧紧盯着杨菡烟，杨菡烟哪叫人用这般目光瞧见过？她早就羞红了脸，移开眼不敢瞧韩晟清。韩晟清见状不由得觉得人更添几分可爱，话便脱口而出：“烟儿真正可爱至极了。朕很喜欢。”
　　烟儿？喜欢？杨菡烟感觉呼吸有些急促，心跳加快。那是心动的感觉了吧……她想。她此生唯一一次的心动，是在九岁那年落水时被徐昭元救起来的那瞬间，徐昭元奋不顾身地落水救她，安慰受了惊的她，小小的她便把整颗心都托付给他。数年过去，徐昭元参军领兵去边关打仗，而她又知入宫为妃是注定的命运，这份不成熟的感情便在心底默默无疾而终了。而如今，又有人唤她做烟儿，说她可爱，说喜欢她，她哪里招架得住呢？一切的一切都由不得她，她想，她又得把心托付出去了。
　　她也知，后宫中最忌讳的，便是轻易交心。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哪里存在什么以真心换真心呢？可哪颗跳动不安的心又哪里知晓她的这些担忧呢？韩晟清的手，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干燥而温暖，告诉她:“你可以，以心换心。”
　　杨菡烟感觉泪花有些泛上来了，不由得吸了吸鼻子说道：“皇上厚爱，嫔妾受不起。”
　　“没有什么受不起的。”韩晟清摩挲着人的玉手道，“朕说了，朕喜欢你。”
　　杨菡烟不语，她低垂着头，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朕听说，今日合宫觐见，太后发难了廖芬仪？朕还听说，有人被吓病了？那你呢，可有被吓到？”韩晟清又发问道。
　　“回皇上的话，嫔妾……有些吓着了。”杨菡烟原想说没有，可她又想，自己逞这份强做什么呢？她知男人皆吃女人示弱这一招，就算韩晟清是九五至尊也不例外。她抬头对视上韩晟清的双眸，那双眼眸里尽是对她说“吓着了”的担忧，她又忙说：“现下已经好很多了，皇上不必太过担心。”
　　“只有我们两人时，朕不想听你再唤‘皇上’了。”
　　杨菡烟心念一动，带着些许犹疑和大胆开口道：“那嫔妾该唤什么？清郎？可好？”
　　“自然是好的。”
　　芙蓉帐暖，一夜春宵。

　　翌日早晨杨菡烟回到宜雨殿时，徐昭惠已经在殿中等她了。她忙走上前道：“昭惠姐姐，怎么来得这么早。”
　　“还没恭喜烟儿的好日子呢。一大早叫人给你熬了些粥，快趁热吃吧。”
　　杨菡烟没有忽视徐昭惠眼中的落寞，握住人的手道：“姐姐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徐昭惠嗔怪地看了人一眼，强扯出一抹笑容道，“你我是十几年的姐妹，我怎么会因为这事儿就生你的气，那也是太看清我们的感情了。再说，总要有人做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不是我，那比起旁人，我自然更愿是你。”
　　说罢，徐昭惠又将粥向前推了推道：“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杨菡烟尝了薏仁粥，又搭配了爽口的小菜，竟也在不知觉的中喝完了整碗粥。摆下碗，她笑着夸奖道：“还是姐姐这儿的薏仁粥最好喝了。”
　　“我就记得你最喜欢薏仁粥，才让人熬了给你送来的。你要是觉得好喝，我日日叫人熬了给你送来。”
　　“那岂不是太麻烦姐姐了？我若想喝了，就偷偷潜到姐姐宫中的小厨房中偷一碗来喝。”
　　“可真是个小馋猫。”徐昭惠故作羞恼地刮了刮杨菡烟的鼻子，继而又说道，“昨日晚上，我派清露去和雅宫看望菲芸，顺带着让她捎些我从家中带来的药去。谁知清露回来便道，和雅宫那位发了好大的脾气，话里头指着昭阳宫骂。”
　　杨菡烟无奈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碗道：“自从侍寝的旨意传遍后宫，我便知我与她张芊嘉必然是要结怨的，莫说张芊嘉，就连慧妃那儿，我怕是也被她记上了心。”
　　“你莫要怕。”徐昭惠安慰地拍拍人的手道，“你如今是昭阳宫的人，杨徐二家又素来交好，姑姑自然会护着你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