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烟》李非烟

1、第1章 选秀 “菡姐姐，

　　“菡姐姐，娘亲唤你去正厅呢。”
　　“知道了，我这就去。”
　　少女口中的菡姐姐——杨菡烟正绣着一块锦帕。素白色的帕子上头一角用粉色丝线勾勒出朵朵荷花，这丝帕倒也不是绣来用的。闲来无事时，她要不就看，从《女训》到《论语》，从名家著作到市井话本，她都爱瞧；要不就做些女红来打发辰光，像这样的帕子，她已经绣了一打了，上头的荷花从最开始的蹩脚拙劣，到现今的栩栩如生，也不知是扎破了多少次手指，才换来的成果。她不爱绣旁的，只爱绣荷花，或者说，她只喜欢荷花。她名唤菡烟，菡是荷花的意思，父亲给她取这名，正是意味着她出生于荷花盛放的季节。想来，似是巧合，但更像是冥冥中的天意。
　　帕子上的荷花终于勾勒好了，杨菡烟满意地笑了，拿起一旁的剪子将多余的丝线剪，后又将手里的针线放进搁在桌上的小篮子里头。继而她又猜想到父母唤她过去的原因，不由得叹了口气，愁意爬上了眉头。
　　新帝刚即位时，太后便有意为帝选秀，无奈帝称刚即位，朝野上下不稳，无心于后宫之事才怏怏搁置下来。如今三年过去，一切都已步入正轨，皇帝的位子坐得是愈发的稳妥，加之后宫只有宸妃诞下皇子，皇后与温贵嫔皆诞下一女，子嗣微薄，难怪太后又要操心起选秀的事情了。如今已是三月了，草长莺飞的春日，选秀、充实后宫，这时日是再合适不过了。杨菡烟出身于官宦世家，父亲也在朝中做到了正三品的大理寺卿，要她入宫参选，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坦白说，她是不想入宫的。杨菡烟如今二八芳华，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心里头难免会有那么个人的存在——徐昭元。徐杨二家是世代至交好友，幼时她去徐家玩，一不小心落水，幸好徐昭元奋不顾身救了她，要不命丧于此都是可能的事。徐昭元前两年考取了武状元，如今带兵在关外打仗，前些日子听说升了官做了副将，她想起徐昭元临行前对她说的，凯旋而归那日，就来杨家下聘，恐怕如今，也是难以付诸于实践了。
　　念及此，她无奈又叹了口气。
　　一旁的婢女瞧着小姐陷入沉思出了神，不由得出声提醒，免得夫人好等：“小姐，时候不早了，夫人还在等着呢。”
　　“嗯。”杨菡烟从一个人的思绪中挣扎出来，起身理了理裙摆，缓缓向正厅走去。

　　“爹娘安好。”
　　“在家中就不必这么拘泥于礼数了。”杨夫人话音刚落，就听见正位上的男人沉声道：“夫人可别纵容了她，是要入宫参选做皇妃的人，守礼数是最基本的。”
　　杨菡烟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听了父亲的话心道果然如此。继而又听父亲说道：“你的那些个心思，我和你娘心里大抵都有几分数，只是我与你母亲，不是偏要棒打鸳鸯，更不是贪图皇家富贵，想着女儿进宫为我杨家挣个光明。只是此番选秀，与旁的，也是有些不同的。”
　　“菡烟愚笨，还请父亲不吝赐教。”
　　“旁日里选秀，除了官宦女子，有名的商贾家的女儿也可以参选，要的是各家将适龄女子的名单报入宫中。此番却是，宫里早早就派了人，皇令传到咱们杨家，便算是指了名要你去参选。”
　　“菡烟明白，旁支末节的心思，菡烟自不敢有。”
　　“有也好，没有也罢，”杨父终是不忍的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入了宫，若真被选中，不知何时可以再见，为父要提醒你，一入宫门深似海，宫里的任何嫔妃小主，身后代表的是家族势力，不要与他人起冲突了。不求你大富大贵，光耀我杨家门楣，只求你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就好。倘若皇上撂了牌子，他来，我自会答应。”
　　杨菡烟禁不住红了眼眶，若说她对徐昭元真有什么男女之情么，实际上也是极微弱的，左不过是幼时的救命之恩化作的感激之情罢了。可她却不想也不能告诉父亲，我若是真被撂牌子，也不嫁徐昭元。她何曾有过选择，既如此，倒不如是徐昭元。

　　选秀不日就来临了。那一日，杨菡烟着了一条浅蓝色曳地长裙，裙摆处用银线绣了大朵大朵的荷花，一早便说了，杨菡烟得名于荷花，自然所用之物上都绣有着荷花。深蓝色的软烟罗裹住盈盈细腰，衬得身段更显窈窕。外又披了件乳白色的投影纱衣，瞧着便教人看着清新舒心。乌黑的秀发挽成普通的发髻，发髻上斜插着一直玉兰式样的发簪，银色的流苏垂在左耳边煞是好看。轻扫娥眉，轻点朱唇，略施粉黛。
　　离开杨府前，杨菡烟向父母拜别。小她五岁的妹妹杨芳烟也在场。杨芳烟虽只有十一岁，却和姐姐一样聪慧，明白姐姐此番离去，不知何日有再见之日，想到这儿便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杨菡烟在家中一向最疼爱这个妹妹，不忍见她哭，将芳烟搂进怀中，轻声安慰道：“好芳烟，莫要哭了。我走了后，家中就只有你一人了，你可要代姐姐照顾好父母，多读些书，学些琴棋书画，练练女红，别老耍着性子整日玩闹叫父母不省心了。”
　　杨芳烟生怕把姐姐的好衣裳弄脏，赶忙止了泪，带着重重的鼻音应声道：“芳烟知了。姐姐入宫也要万事小心，芳烟会试试记挂着姐姐的。”
　　“嗯。”杨菡烟轻轻摸了摸杨芳烟的头视作安慰。
　　“烟儿，”杨夫人瞧着姐妹分别亦是心有感触，眼眶微湿道，“我思来想去，便还是让昭愿伴你入宫。昭愿自幼是你的侍婢，同你一起长大，你的性子她最了解不过。再者，宫中险恶，昭愿性格稳重，让她伴你入宫，我是再放心不过了。”
　　“母亲想得如此细致周到，菡烟自然是没有说不的道理。”

　　朱红色的宫墙高大而巍峨，马车稳稳地停在宫门口，车夫低声提醒到了。耿昭愿扶着杨菡烟下了车。宫门口已有些秀女，有的正抓紧最后的时光同父母话别，心软的已经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像是还没开始选秀就吃准自己是能入选当嫔妃的命，从未考虑还有撂牌子这一种可能性。有些往日交好的秀女正笑意盈盈地聊着天儿，杨菡烟环视一周，似乎没寻到什么熟面孔，刚想再仔细瞧瞧，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菡烟。”
　　杨菡烟扭头一瞧，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们。个高些的名唤徐昭惠，太仆寺卿的嫡女，宸妃的侄女，也是徐昭元的亲妹妹，着了一身藕粉色绣着梅花的长裙，仔细瞧，料子应是城里最好的成衣铺里的，上头绣的梅花栩栩如生，想必是请了最好的绣娘绣的，看来徐家做了这么好的准备，是势必要送徐昭惠入宫为妃了。个稍矮些的唤作孟菲芸，幼时也与她二人交好，谁知后来家中突生变故，父亲遭贬至和州当了通判，书信往来便少了些，谁曾想今日还有再见之日。
　　“昭惠姐姐，菲芸。”杨菡烟笑弯了眼，“看来还真是有缘份呢。徐伯父可还好？孟伯父还好？”
　　“自然是一切都好的。”
　　话音刚落，从宫门内走出一名身着深色宫装的姑姑，身后跟着两名宫女，原本吵吵嚷嚷地宫门口一下便变得安静了下来。姑姑开口道，“诸位秀女，且跟奴婢走吧。”
　　秀女们一路上噤声低头，跟随着姑姑朝着储秀宫的方向走去。姑姑引着众秀女入了偏殿，后又说道：“诸位小主且在这歇一会儿，喝口茶润润嗓，准备一下，等会儿分批参见皇上、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诸位小主也无需太过紧张了，都是官家小姐，想来礼数上是不会出差错的。过会儿主子们问什么，就如实地答便行了。”
　　“我听说，皇上本是不愿举办选秀的，说刚登基，根基不稳，选秀全是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意思。皇上好容易才应了一下，但也说不要太劳师动众了，你瞧，这回来选秀的，哪个不是在官场上有头脸的人？”待姑姑走后，徐昭惠一边倒茶，一边迫不及待地同杨菡烟咬起耳朵来，“旁的不说，你瞧见旁边那个带着穿了身翠绿色裳子的秀女了吗？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她爹就是太子太保了，要说皇上能顺利登基自有她爹的一份功劳在，这不是皇上一继位，便封了从一品太保。”
　　“要我说，姐姐家世也未必比那位秀女差。”杨菡烟听出徐昭惠语气中的些许担忧，搭上她的手柔声安慰道，“宸妃娘娘在宫中圣眷优容，已为皇上诞下皇子，如今又身怀龙裔，姐姐不必担忧，姐姐父亲也是太仆寺卿的官位，昭元哥哥又在外征战，取得了些战绩，听说前些日子已封了副将呢。”
　　“话虽如此，可到底不及人家父亲的太保之位来得显赫。”徐昭惠无奈叹了口气
　　杨菡烟又寻了别个话头同徐昭惠、孟菲芸闲话家常，好叫徐昭惠不要妄自菲薄。不过两柱香的时间就听见姑姑唤了杨菡烟和孟菲芸的名字。“菡姐姐，我有些紧张。”孟菲芸比还要杨菡烟小两岁，一生中也没遇上过这样大的场面，如今遇上了，人都有些微微发颤，怕是连路都不会走了，杨菡烟扯出个笑容，拉住她的手道：“不必太过紧张，我们走吧。”
　　殿上正位坐着年轻的皇帝，侧位坐着太后同皇后，莫说孟菲芸紧张，杨菡烟又何尝心里不发怵呢？她低着头，余光瞥见孟菲芸，小脸煞白，思忖着该如何才能宽慰她的紧张，便听见太监朗声喊道：
　　“大理寺卿杨千威长女杨菡烟觐见。”
　　杨菡烟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行礼：“臣女杨氏给皇上，太后，皇后请安。”
　　“平身吧。”
　　杨菡烟站起身，便听见主位上那位问道：“你这衣裳上绣的荷花倒是好看。朕瞧旁的秀女衣裳上不大绣荷花。”
　　“回皇上，臣女素爱荷花。且臣女出生于夏日荷花盛放时节，所以臣女父亲为臣女取名菡烟。。”
　　“你这秀女倒是有意思，抬起头，叫朕瞧瞧。”
　　杨菡烟顺从的抬起头，只不过目光依旧是向下的，她瞧不见高位上发生了些什么更瞧不见高位上的人在见到她的容貌后的表情。只听太监一句尖声“秀女杨氏，留牌子”，她心下一沉，果然还是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吗？
　　殿选过后，约摸又过了两柱香的时间，方才领着秀女们入宫的姑姑拿着明黄色的折子，再度踏入偏殿。
　　嘈杂的偏殿霎那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姑姑手中的折子，只不过不同人眼里闪着不同的光，有人祈祷着自己可以落选，同意中人双宿双飞；有人祈祷着自己可以中选，从此荣华富贵一生享用不尽。
　　“诸位秀女，今日选秀中选秀女的名单已在奴婢手中，等到奴婢宣读完毕，各位小主便要住进储秀宫了，按规矩是要学一个月的规矩礼节才可正式住进分配的宫殿。落选的秀女，过会儿便可跟着公公离宫了。”
　　“太保廖和长女廖夏惠，封从六品小仪。护军参领张郝伟之妹张芊嘉，封从六品小媛。太仆寺卿徐程长女徐昭惠，封正七品贵人。大理寺卿杨千威长女杨菡烟，封正七品贵人。翰林院侍郎程阑次女程柔珂，封从七品美人。和州通判孟成长女孟菲芸，封正八品勤侍。”
　　“看来咱们仨还真是有缘分，一同中选，往后的日子可少不了相互扶持了。”在一众低声啜泣之中，徐昭惠的话深深印入杨菡烟的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