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为王》浅殇公子

11、似真似假（三）

　　墨风虽嘴上说要与我合作，可却半点行动也没有，整日如同没事人一般在宫中晃悠着，见到皇兄还是一如既往的人畜无害，而皇兄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陪着墨风演戏，看得我牙痒痒。
　　.
　　自那次与皇兄谈话后，皇兄似乎变得更忙了，大有“夙兴夜寐”的节奏。
　　.
　　我还是依旧待在他身边伺候笔墨，或者适时的添茶倒水。
　　.
　　大有一种“千里马被埋没”的悲凉之感。
　　.
　　然而墨凌不这么认为，他的蜜汁自信总是会令我自叹不如。
　　.
　　我轻轻的研着磨，眼神时不时飘向那摊开的奏章，半晌，墨凌抬笔写了几句，字迹眷秀却又不失大气。
　　.
　　“西北大旱连年发生，朝廷拨了几十亿黄金前去赈灾也无济于事。”他叹了口气，把笔一搁 。
　　.
　　“你道该如何”
　　.
　　我思虑片刻，接道。
　　.
　　“自古朝廷拨财赈灾要经过许多环节，这样一来真正分到百姓手中的钱财自然不多。”
　　.
　　他点头，似是默认。
　　.
　　“可若是没有这些所谓环节，岂非更加繁琐”
　　.
　　这话不假，若是没有那些地方官吏，难不成还要亲自去给百姓送钱送粮
　　.
　　他见我不答，也不追问，只是淡淡的一笑。
　　.
　　“罢了，你还小，与你说了你也未必会懂。”
　　.
　　这话就让我很不爽了，这不就是赤果果的讽刺我阅历浅懂得少没脑子吗!
　　.
　　我不甘心的瘪瘪嘴，手上研磨的速度加快了些。
　　.
　　我心中有气，这气却又不能向皇兄泄，也就只能尽数把气撒在这砚台之上了。
　　.
　　忽的，我的手不小心一滑，砚台中的浓墨微微一漾，如同一片漆黑的夜空，堪堪溅出砚台，几滴掉在案上摊开的奏章之上，几滴直直的甩到了皇兄的脸上。
　　.
　　我吓得心脏漏了半拍，腿一软跪倒在地。
　　.
　　然而就在跪下去的一瞬间，略宽的袖口划过砚台，“啪哒”一声，砚台翻了，我的心仿佛也碎了。
　　.
　　我垂着脑袋不敢看皇兄的脸，半晌才听到他冷然开口。
　　.
　　“还不收拾好”
　　.
　　我急忙起身，用袖口去蹭奏章上的墨水。
　　.
　　结果确实越蹭越脏。
　　.
　　我懊恼的挠挠头，抓抓脸，欲哭无泪的看着皇兄一脸的冷淡和镇定，片刻壮着胆子搬来一面镜子，摆在皇兄面前。
　　.
　　皇兄紧蹙着眉头打量着镜子，半晌抬起头。
　　.
　　“接盆水来。”
　　.
　　此处并未有旁人，这话自然是说给我听的，于是我很快的接来一盆水，乖乖的放于架台之上。
　　.
　　我在一旁尴尬的杵着，看着皇兄不紧不慢的拭面。
　　.
　　不过一会，皇兄折身回来，脸上已然干净，他似乎不怎么生气了,或者说，方才他就一直未曾生气过。
　　.
　　皇兄却是不再追究这事，倒是在嘴角凝了几分温和，从一旁的柜中抽出一卷金黄的圣旨给我。
　　.
　　“传朕旨意，命辅国公为兵马督都，率二十万大军，及日出征塞北。”
　　.
　　我一愣，辅国公便是我那皇叔墨元麒，墨元麒的狼子野心皇兄一直是知道的，如今怎么就这样随随便便的予了他三十万大军
　　.
　　我的脑子转不过弯了。
　　.
　　我犹豫该不该问，若是问了，皇兄给我加上一个妄议尊长恶意诽谤的罪名，岂不是冤屈
　　.
　　皇兄却是自己开口回答了我的疑虑。
　　.
　　“他一个老头子，领着二十万残兵弱将去边关，能翻出什么大浪”
　　.
　　我豁然开朗，捧着圣旨狗腿的拍马屁。
　　.
　　“皇兄真乃一国明君文韬武……”
　　.
　　“行了，快去吧。”
　　.
　　他似乎有些不耐，赶苍蝇似的冲我挥手。
　　.
　　我捧着圣旨一路走过，遇见的宫女太监无不对我露出蜜汁微笑，让我不禁怀疑自己的人格魅力是否已经到达吸引同性异性的地步……
　　.
　　我终于到了辅国公府，一眼望去金碧辉煌，竟如同另一个皇宫一般，我显少踏入此地，此刻有些茫然无措。
　　.
　　一个侍卫前去通报，不过一会一位两鬓斑白，古态龙钟的男人走了出来，那边是墨元麒。
　　.
　　我被他下过很多次套，更是怕极了这老狐狸，只得抖着腿念完圣旨，又很怂很怂的把圣旨递给墨元麒。
　　.
　　墨元麒脸色波澜不惊，片刻他盯着我的脸。
　　.
　　我被他看的有些发毛，刚想发问，便听见他开口。
　　.
　　“小子，该洗脸了。”
　　.
　　……
　　我楞住了，下意识的偏头看向门旁的铜镜。
　　.
　　在模糊不清的镜子中，我看见自己的脸上犹如猫咪的胡子一般各有三道墨痕。
　　.
　　接着，皇兄似笑非笑的神情，宫女太监们的蜜汁微笑一一在我脑海中浮现。
　　.
　　我居然在光天化日下顶着一张花猫脸跑了一圈!

　　我被皇兄耍了。
　　.
　　上一世加这一世，我第一次被人耍，那个人就是皇兄。
　　.
　　而且，我被皇兄耍的很惨很惨。
　　.
　　然而第二日上朝之时皇兄看我的眼神没有半点愧疚，甚至连点同情都没有，这让我看他愈加不顺眼。
　　.
　　上一世都只有我耍他的份，比如他今天罚了我俸禄，隔天我便烧了他金库;今天他抢收百姓税务，隔天我便领着灾民游街示众。
　　.
　　诸如此类的光荣战绩，我便不一一细说。
　　.
　　总之——我很生气。
　　.
　　我又抬头看看皇兄，却见他仍无半分悔悟之心，心中又是一阵懊恼。
　　.
　　若在上一世，我想我一定会偷偷在他的朝服上画一只大.王.八，让他在百官面前尝尝龙颜尽失的滋味。
　　.
　　可这一世我万万不能如此鲁莽，墨凌贵为天子，我不能骂他，更打不得（过）他，我还能怎么办
　　.
　　我茫然了，我恍然发觉我上一世为何会输的一败涂地。
　　.
　　原来我的弱点都捏在他的手中，而他的弱点……我却一无所知。
　　.
　　不行，我摇摇头，这一世我不能再猖狂下去，我得怂一点，怂的让皇兄不会怀疑我有狼子野心。
　　.
　　我乐观的给了自己一个阳光的微笑，面色正常的立在百官之中，降低着存在感。
　　.
　　“常王殿下，常王殿下……!”
　　.
　　一旁的侍书大人黄均暗自凑了过来，低声唤着我，我忙侧头，询问地看着他。
　　.
　　却见他不语，神色凝重的示意我看去一个方向。
　　.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墨风正和辅国公相谈甚欢。
　　.
　　莫非墨风造反是墨元麒为主谋
　　.
　　我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
　　两人聊了几句便各归其位，神色始终坦然的很，我收回目光，把黄均拽到一旁。
　　.
　　“你以为如何”
　　.
　　“准没好事。”
　　黄均叹了口气，神色凝重。
　　.
　　“朝廷怕是要变天了……”
　　.
　　我认同的点点头，压低声音道。
　　.
　　“我在宫中诸多不便，你且替我留意着些辅国公的动向。”
　　.
　　黄均一边点头称是一边向大殿正前方看去，我会意，和黄均保持了几米的距离，好在皇兄的视线并未及于我身上。
　　.
　　一连几个月，宫中都太平的很。
　　黄均说，墨元麒在边关很安分，并没有吵嚷着回京。
　　.
　　墨风也没有了动静，天天在京城闲逛，养出一身肥膘。
　　.
　　可我总觉得这平静的外局之下定隐藏着波涛汹涌的巨大阴谋。
　　.
　　我又去了几次白右坡，那批兵器并未转移这大概说明墨风并未放弃篡位之举。
　　.
　　许是我太多虑了罢。
　　.
　　我烦躁的甩甩脑袋，思考着墨风的下一步计划。
　　.
　　还有……墨凌对我抱有的态度。
　　.
　　到底是把我当作墨风的替罪羊，还是如他所说，他要护我周全……
　　.
　　我又一次陷入了困境。
　　.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如此信任一个曾经害过自己性命的人，许是因为贪恋幼年时皇兄予我的那点点疼惜罢。
　　.
　　静言而思，墨凌待我也算仁至义尽，母罪子偿，可他却从未因为我母亲的罪过而苛责过我，他亦给了我和墨风同等的地位，至少在物质上，他与我和墨风并未半分偏袒。
　　.
　　上一世，他甚至因为我的一句话便把那人人眼红的兵符交予了我。
　　.
　　我依稀记得当时我说的那句话。
　　.
　　我要带兵打仗。
　　.
　　就是这么简洁明了干净利落。
　　.
　　如今想来，我昔日确有些不识好歹，也难怪惹得皇兄不悦，好在现在一切都不算晚，我要努力把自己的黑历史从皇兄脑海中删去，立志做一个不贪财不贪权不贪吃狗腿嘴甜又懂事的二十四孝好弟弟。
　　.
　　我决定去找墨凌，一来探探他的动机，二来拍个马屁。
　　.
　　当然不能空手去，那样太没诚意，可这宫中的山珍海味玉石金器又有哪个可以入得了皇兄的眼
　　.
　　我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
　　我要把肥肥送给皇兄。
　　.
　　我费力的把正在吃小鱼干的肥肥拽进屋，摸摸脑袋顺顺毛，和它作最后的告别。
　　.

　　过了会我渐渐入戏，泪水盈满眼眶，哭丧着脸把肥肥放入小箱子。

　　肥肥却毫不动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即将换主人，依旧没心没肺的咂着嘴，似乎在回味小鱼干的味道。

　　我见状一把抹去眼泪，轻轻扣上箱子，理了理衣冠，亲自抱起“礼物”向门外走去。

　　皇兄一天的行程安排很简单，几乎除了早朝和就寝，其余的时间都耗在御书房批阅奏章，然而我刚到御书房便听那侍卫说皇兄刚走。
　　.
　　我懵了，捧着装着肥肥的箱子去追皇兄。
　　.
　　于是在皇兄前脚刚踏入寝宫我后脚便摔了过去。

　　没错，就是摔过去。

　　很狼狈很惨的摔了个狗啃泥。

　　好巧不巧，我摔到了皇兄脚边，手中的箱子也顺势拋了出去，一个橘黄色的毛茸茸的不明球状物咕噜咕噜滚了出来。

　　那纹着盘龙的靴子在我眼前停了停，毫不迟疑走向那橘黄色不明球体。

　　接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便抱起了肥肥。

　　我赌气似的在地上趴了有一阵，见他仍没有要来扶我的意思，便咬咬牙，惨兮兮的起身。

　　却见墨凌坐在榻边，肥肥慵懒的在被褥上打着滚。

　　“没规没矩，成何体统”
　　他轻斥，却不怎么生气。
　　半晌他问道。

　　“何事如此匆忙”

　　我抿了抿嘴唇，低声道。

　　“臣弟前来，是想给皇兄献上一物。”

　　他愣了楞，随即四处看看。

　　“东西呢”

　　我指了指肥肥不说话。

　　他看了看肥肥，又看了看那被摔到一旁的箱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
　　“这礼物倒是别出心裁。”
　　.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总之礼物送到了，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
　　我一身轻快的出了门，哼着小曲唱着调，好不惬意。
　　.
　　然而才到下午，肥肥便被宫人送了回来。
　　.
　　还是原来的那个箱子，肥肥安然无恙的窝在里边，另附一张纸条，上面是皇兄刚劲有力的字体:礼物贵重，朕无福消受，现物归原主。
　　.
　　我摸着肥肥的毛，看着那纸条，大有一种迷茫之感。
　　.
　　而第二日上朝时我便不怎么疑惑迷茫了。
　　.
　　皇兄那冷俊的侧脸上，赫然印着三道爪印，一直延伸到脖颈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