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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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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小雨淅淅沥沥,外面天光静白。
清禅寺里清宁如常,一位僧人在寺里敲着木鱼,闭着眼诵经。不知是禅经默诵完毕,还是这雨阴柔缠绵,僧人起身端着木鱼,走到禅房之外的走廊处,廊瓦被细细的雨水冲刷,连成一条条或粗或细的线。他剑眉如墨,赤目如灼,依稀能看出剃度之前的外表粗犷伟岸。他看着廊外烟雨眉眼柔和且深远,若有所思,思绪漂泊悠远。
僧人望着天空,喃喃细语,这雨像极了他家乡的梅雨,看来一天半天是不会停了。
雨渐渐小了,滴滴答答中加着一阵阵嘈杂声,是昨日镇上来的戏班子,来寺里落脚。
他重新回到蒲团之上,合上双目静静地敲打着木鱼,心思却反反复复,每逢阴雨天他的记忆就会帘幕般一遍一遍的冲刷呈现。
东央帝国地域处中原以东,北对突厥汗国,西对鲜卑族。建国初始,平定中原,大统东域,兵强马壮。与突厥汗国分庭抗衡,平分秋色。自建国以来双方就战争不断,兵戎相见。
百年荏苒到了如今国势逐渐衰弱,朝堂之上一眼望去大都是文官,鲜少武将,军权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由于常年战争不断,平民中及冠的男子大多被抓去充兵,农事劳动力不足,国库的银子大部分用于军事上,一些偏远地区的人民时常食不果腹。
常胜将军冯胜带领的榆林军此次在边关失利,一溃千里,被突厥兵大败,白城失守。皇帝大怒,命冯胜将军带兵马上回朝见驾。原本退守沈洲固守边城的冯胜将军及两个副将薛臻、常升袁迫不得已班师回朝。
一行军队浩浩荡荡,连走两月,舟车劳顿,临于一小城江城外扎营安顿。折腾了几十天的将士如愿好好休息,放松的享受这片刻的安逸,虽然他们知道回到京城后,会是个怎样坏的结果。
军队准备在江城停留一周,次日休息足够的将军冯胜特许将士们进城游玩,虽然他戎马一生,这次又吃了败仗,但乐观豁达是他人生常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管面对阴冷的皇帝还是残酷的战场,许多年前他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并写下心声:欲呈丹心照狱簿,愿偷战余半香闲。又或者他早已知晓前程的凶险,做好了打算。
江城,瓦舍里一位说书人滔滔不绝,台下的男女老少听的津津有味,啼笑连连。一位军人模样的男子身穿便服手里握着一把短刀,从容走进来,直至空位上就坐,他端端正正,浑身上下都透着军人的严谨气势。说书人斜睨了这位男子一眼,开启了新的讲平。
说书样式繁多,有说唱曲艺的,有评书讲史的,各路英雄奸雄,大小故事,只有不知道的,没有说唱不尽的。还有一种就是在这里评论家事国事天下事,正所谓事事关心。朝廷眼下的局势,大官员们的事迹,这里也不乏一一作评。
说书人重重敲了下醒木,有些神秘道:“诸位乡邻,可是否知晓咱江城城郊昨日驻扎了一支军队?”
众人闻言,小声议论各自的所见所闻。
“没错,正是冯胜大将军的那支军队。话说三个月前的那场塞北战斗甚是惨烈。”
老百姓们虽都知道战败的消息,却不知具体的情形,都全神贯注,竖起耳朵。
“自五年前的那次大战突厥战败,死伤惨重,突厥国的三员大将在那次大战中死去,突厥退守五百里的回城。尔后吾国先皇驾崩,太子继位时时局十分混乱,太子召回驻守边关的冯胜青晔两位大将军,清理乱臣贼子,平定朝野上下。而突厥幸此得以休养生息,恢复元气。几年来不再像以前那般狂妄猖獗的侵扰吾国边境。”
众人点头称是。
“而今突厥越发强大,多次来犯,不只是侵扰更是想吞并吾国边疆。青晔将军两年前病逝,朝廷之中最有军事经验及阅历的当属冯胜大将军。所以陛下任命他仍为大将军,近年优秀的两位名门之后作为他的副将,帅军二十万出征北伐。此次兵力强盛庞大,所带粮草亦十分充足,后有援兵随时助阵。”
“哪知军队刚到边境就遭遇伏击,更快的是没到一个月就传出战败的消息,和五年前弹尽粮绝危机四伏,仍然坚守城池,逢凶化吉后又转败为胜的战况大相径庭。细细琢磨让人不得不觉得有些许诡异。”
座位上的男子有些不悦,眉心紧缩。
台下也是一片唏嘘。“怎么会这样……”
说书人有些得意地看了他一眼:“这怎么可能,但事实却就这么发生了。听说国库里的银子也大都用在了本次战役之中。”
说书的没有继续往下说,众人们开始纷纷猜测道。
“难道是突厥近几年兵力强大无比,我朝相比之下就显得弱小,二十万大军也不可相敌。”
“分明是冯大将军年事已高,排兵布阵不比从前,这二十万大军就糊里糊涂的战死了。”
“这些年武将死的死,贬的贬,已经不剩下几个了,看那阵势皇上是一点权都不让啊。”
“那不是还有两个副将嘛,后方还有援兵,还是说突厥早有准备,根本就掌握了作战策略。”
“北蛮子能有什么作战策略,要我说分明是有内应,有奸细。”
“要是有内奸,冯大将军能不知道。”
“就是说,谁还能在大将军眼皮子底下捣鬼,早就军法处置了。”
说书人拍拍手,笑道:“诸位说的都有些道理,试想冯大将军从来没打过败仗,这次却毫无道理的惨败,但如果带头投降的就是冯胜本人呢,皇上紧急召他回京也许就是有所察觉,这天下”
“这天下还轮不到你来妄言揣测!”只听震雷般一声怒呵,男子拍案而起,议论的人群吓得慌忙远离他,顿时男子四周空出大片空地。
说书脸面有些挂不住,愤愤说道:“这位军爷是打了败仗就冲小的发火吗?”
男子根本不理会他说什么,仍是厉声斥责:“大胆刁民,皇上大将军朝廷这些统统也是你可以随意猜测烂嚼舌根的,简直一派胡言,你有何根据将军就是反贼,战场上生死未卜,变化莫测,胜败非一二人可以决定。更何况冯大将军戎马四十载,对朝廷忠心耿耿,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已古稀高龄,又有何理由毁掉自己的名声,做出这等下流污秽之事。倒是你个刁民,长着一口伶牙俐齿,却不干利国利民之事,偏要作这颠三倒四,误国误民之事,你究竟是何居心,生为东央国人,却趁国家危乱出言恶语中伤朝廷高官,造成百姓恐慌,你还不承认你就是那叛国奸细!”
众人不敢多说,看看男子又看看说书人,此时说书人站也站不住,半蹲半歪,涕泗横流:“我怎么会是奸细,我三十多岁了还没出过江城一步,你莫要胡说八道啊。”
男子冷漠的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瓦舍里看热闹的人群指指点点,目光都落在哭得泪人似得说书人身上,场间一位妙龄少女望着男子的身影跟了过去。
男子出了瓦舍,步子渐渐慢了,神情也从正义凛然变为迷茫与伤感,步调更缓慢了,仿佛他身上有千斤重担,终于他不走了,停驻桥边,杨柳枝的阴影落在脸上,他低着头,背影落寞有着说不出的心酸。战事惨败,国家动荡,他堂堂大丈夫又是位军人怎么能不伤痛,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身后的女子看着柳树下的他孤零零,刚才的逼人气势全无,不由得被感染。方才他也只是逞强吧,即使战败也要为老将军争些颜面。
男子闷着嗓子,低低的说:“你是何人,为什么一直跟着我,还是也来看我的笑话,看榆林军的笑话吗?”
女子平复心情,声音柔和的道:“小女想来劝将军,刚刚你误会了,唐叔也并非故意恶语相加,同是东央的子民,我们当然是希望国家富荣强盛。”
他转身去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巴掌大小的瓜子脸,极为隽秀白皙的脸上镶刻着一双秋波粼粼的眸子,此刻正大大方方的注视着他,眼睛虽极其温柔眉毛却是像男人那样的剑眉,反而衬得眼眸更加明亮有神。
他回答道:“在下并非什么将军,如果真是误会曹某自当赔罪,只是那人挑拨君臣关系,任意妄言,曹某一时气愤以至于失态,也请姑娘见谅。”
女子点点头:“国家危机,是要团结一心,共度国难。只是战事吃紧,需要大量钱财。去年国家已经增加过税收,今年又加,许多地方的百姓衣不遮天食不果腹,看着亲人一个接一个的饿死,人们怨声载道,才出言鲁莽,和曹大哥一样气愤悲痛所致。”
男子闻言沉默片刻道:“谢谢姑娘相告,是曹某只知自己悲伤忽视了百姓的难处。曹某这就去向那位说书人道歉。”
女子一手挡住他:“不必了,待我回去,自当劝说唐叔,使他化掉这次的尴尬。”
男子抱拳:“谢姑娘。”
女子微微一笑,看她要走,他翕张着嘴唇还是说出口:“在下曹文璋,是榆林军的前锋,想问姑娘芳名,可否相告。”
女子弯腰一礼:“小女裴常英,见过曹前锋。”
曹文璋连忙回礼道:“不敢当不敢当,曹某只是个小小的前锋,不敢受姑娘的礼,姑娘与我有提点之恩,曹某铭记在心,将来如果姑娘有事可来找我,曹文璋定竭尽全力。”
裴常英笑道:“曹前锋不必铭记,小女并没有有恩于你,出言相劝只是不想你误会江城百姓。”
曹文璋略觉莽撞失礼尴尬说:“我应该长你几岁,叫我曹大哥就好了。”
裴常英看他有些笨拙笑意更浓:“好,曹大哥称我常英便是。”
曹文璋:“常英姑娘。”
到了现在曹文璋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心情也转好,一扫之前的提防窘态,他提议:“如果姑娘不嫌弃曹某,能否有幸同姑娘一起游访江城。”
她点头道:“是常英的荣幸,英自小在这长大,江城虽小却有数不清的人文古迹,古往今来迁客骚人留恋这的风景人情。”
曹文璋用带茧的粗糙的手掌抚着石墙上檀木上的前人字迹,有些还是今朝的名家所刻,印泥很新,裴常英则细细解读着这些历史留下的痕迹。这天他们走遍江城的大街小巷。
分开时他们都有不舍的感觉,一如古人说的一见如故。
一连几天两个人都相约见面。他们走的乏了就坐在岸边的草地上谈天说地,畅聊古今。
他惊讶于一个小城姑娘居然能够博览群书并颇有的见识,她也欣喜于他不只是勇而无谋的粗人,而是文武双全的有志之士。
这天他们在一个简陋的小茅舍里坐下,饮着常英带来的家酿黄酒,酒香醉人亦醉心。此时天开始下起了雨,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的越下越密,雨水像一根根银色的针线般齐齐的插进路面的水洼里,地面顿时起了一层的雨烟,缭绕不息。
看着眼前这自然景观,曹文璋先是眯了眯眼又抬头望着远处道:“我家乡的雨就是这样的,或急或缓,时密又稀,一连能持续下数日,我们叫它梅雨时节。”裴常英望着他的神情知道他是在想念自己的家乡了。
他缓缓的声音又道:“那时的天总是阴沉沉的,还是能看到天上的太阳只是日光被云层都遮住了,整个城都烟雾蒙蒙的,湿气很大,从远处看不清楚。梅子被雨滋润打湿都熟透了,所以叫梅雨,这就是我的家乡烟雨江南。当梅雨季过去之后就进入了炎热的夏季,每天都是艳阳天,很热很热,再没那样凉爽的雨了。”
她望向外面连绵细雨侧耳听着雨声,仿佛自己就身在他的故乡江南。她知道江南景色很美,越是美得动人心弦越让此时的他心生思想,还有对故乡亲人的牵挂。
她多想亲自去江南看看,那真实的烟雨水雾,四季变化的江景,繁华熙攘的街头,而不只是画卷上的青墨。
他喃喃忆道:“小时候我很是顽皮,白天在家里是一刻也呆不住,每到梅雨季我都会摘两片芭蕉叶顶在头顶到街上玩耍,回到家里还是被雨浇了个透。”她忍不住噗呲笑出声来。
曹文璋收起愁容看着她:“我家乡盛行越剧,偶尔也唱黄梅戏,我小时候只有听戏的时候是最老实的。”看着她炯炯闪烁的眸子,他情不自禁的唱出来,咿咿呀呀:“上虞县,祝家庄,玉水河滨,有一个祝英台,秀丽聪明。她胸中有大志……”不用打板,舍外的雨声就音律,她陶醉在其中,没想到外表豪气粗犷的他还有这么柔情感性的一面,着实让她欢喜。
他唱完憨憨的说:“只会这么多了,太久没听都忘了。”她仍沉浸在那种氛围中,喃喃自语:“梁祝化蝶。”这就是少男少女们憧憬的美好爱情。
一见倾心,再见倾情。几天的相处使彼此心生爱慕,无需掩饰就大胆的相爱吧。
他在地上拾了几块石头,相互摩擦,在他一双灵巧的手下普通的石头渐渐露出模样,她不禁惊叹,是同心锁。他在石锁背上刻字“文”“英”。他说:“古有梁祝,今有文英。愿我与你就像这同心锁,长长久久心心相印。虽不是名贵物,却是我第一次手工制作,全天下独一无二,再想要没有了。”两人相视一笑。他一对,她一对,两对一模一样,就这样曹文璋和裴常英私订终身。他答应她等打了胜仗战事结束后就来江城迎娶她过门。
两天后曹文璋跟随军队动身回京,裴常英守在城门口,看着远处的他坐在马鞍之上,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