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明月窥人矣》祭酒鄠

19、十九 “父亲

　　“父亲母亲，孩儿不孝。”忘离跪在刚埋好的坟前，磕了一个头，静静的跪在那不再说话。
　　很久很久，忘离跪在地上，长到他不知为何而跪，眼睛红肿。
　　父亲，您快教我写字啊！母亲，孩儿还想吃您做的粥！
　　可是没了，什么都没了！
　　突然，传来呜呜的哭声。
　　“别跑。”是卖棺材的老头说的，气喘吁吁的。
　　“救我！呜呜……救我！”一个小孩被老头追着，见前面有人跪着连忙跑去，扑在忘离怀中。
　　忘离跪了很久，猛地被一扑本能的想要站起来腿上却没有力气，跌倒在地。
　　“小少爷可别救他，他是个妖怪。”老头赶上来解释道。
　　忘离木着身子坐在那，听到妖怪愣愣的看了一眼怀中的小孩，粉扑扑的脸颊，薄薄的嘴唇，很是可爱。忽地，忘离伸出手掐住小孩的脖子摁到地上，声音寒不见底：“妖怪？”
　　“我……没……吃……过人，我是……好妖怪！”小孩猛地被摁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忘离双眼通红好像要杀了他，急忙从嘴中挤出几个字：“你……才是…妖怪，你要杀了我！”
　　“啊啊啊疼！”小孩挣扎起来。
　　听到这话，忘离突然松了手，整个人都没有神了，木然的看着小孩。小孩刚从鬼门关回来，大口的呼气，眼角泛着泪光。眼神清亮，如普通家的小孩无异。脖子被自己掐出了红印，看起来很疼。
　　“小少爷可别信这妖怪的话，长大后可会吃人的。”老头说着，便伸出手要抓小孩。小孩见此，赶快爬进忘离的怀中，紧紧抱住他不说话，一双眼满是惊恐。
　　忘离静静的看着小孩，四目相对却只看到小孩的清澈。
　　“您何必……赶尽杀绝呢？”忘离说着，语气却无力。这话……好像不久前才说过。后来呢？真是讽刺。
　　“这是妖怪！”老头胡子一吹，面色严肃。
　　“老人家，哈哈哈。”忘离忽然笑起来，“何必呢？何必赶尽杀绝？”好像笑出了眼泪，但是眉毛却紧紧的拧在一起，似是……疯了。
　　“求求您，别说了。”忘离又呆起来，茫然的看着面前的土包。
　　“罢了罢了，你要是护着我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老头摆摆手，转身便走。
　　“谢谢。”小孩低头轻轻说道。忽然又被捏住了脖子，只是没有用力。小孩没有说话，就瞪大眼睛看着忘离。
　　脖子上的手松了，他被紧紧的抱在怀里，鼻尖点上一滴水，他好奇的抬头，却见忘离在哭。
　　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却不住的留。不一会，便打湿了小孩的脸。
　　“别哭了。”小孩不知怎么安慰他，伸出手来给他擦眼泪。突然被他抱的更紧了，小孩不知他怎么了，但是他的情绪压的他快喘不过气来，到底经历了什么，让他一个外人都感到窒息的痛苦。
　　“我抱抱你，你别哭了。”小孩虽然被忘离紧紧抱住甚至喘不过气，但还是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忘离愣了一下，松开他背过身去。
　　小孩也不说话，静静的呆在那。
　　“你叫什么名字？”忘离没有转身，听声音情绪差不多稳定了。
　　小孩起身跑到忘离面前，见他眼睛虽红面色却缓和下来，乖乖的说：“我没有名字。”
　　忘离又不说话了，盯着他看，良久叹了口气，说：“是非善恶了然于心，淡薄隐居欧鹭忘机。”
　　“恩……什么？”小孩不解。
　　“你的名字，了机……任了机。”忘离说着，伸手摸着小孩的头，顺手给他绑了绑原本松松散散的头发。
　　“任了机？好听！谢谢，大哥哥叫什么？”小孩眼睛闪闪发光。
　　“任忘离，你就叫我忘离。”忘离起身，刚才麻了很久，现在好了些。任了机见他要起身，连忙扶着忘离。
　　忘离搭着他的肩膀，缓步走着。
　　“……忘离，我们这是去哪呀？”忘离慢慢向城外走去，刚开始任了机还认识但现在却全然不识。一条小河蜿蜒曲折，忘离顺着这条河慢慢走着。
　　“去见一位道长。”忘离开口，只是声音冷清。
　　“道……道长？我可是妖怪，道长会杀了我的！”任了机满脸惊恐，现在的自己连一个力气大的老头都无奈何，更何况是除妖的道士？
　　忘离站住，看了他一眼，说：“你不用一起去。”
　　“不行，忘离去哪我就去哪！”小小的脸上莫名严肃，眼神坚毅却闪着泪光。这是要抛弃他了么？虽然为他好，但是宁愿被杀死也要跟着他。
　　“我还会回来的，你……等我。”忘离说着，伸手在怀中掏出几块银子，说：“用这个可以买吃的，晚上住在客栈里，这些银子够了。”
　　任了机微微点头，伸出手接下银子，小声说：“忘离，我……你可一定要回来啊，我可只有你。”
　　忘离慢慢向前走着，声音冷清：“我……好像也只有……你了。”不再言语，忘离只是向前走，他要去找无悲道长，求他帮自己报仇。
　　任了机随地而坐，紧紧的捏着银子盯着忘离的背影，渐渐看不到人影后，化为血红的曼珠沙华。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过了多少天，只是小时候与父亲母亲一起上山来过，此时景物还是有所改变的。吃的是树叶树根，喝的是河水露水，就这样熬了几天，就在忘离快要放弃时，远远瞧见长长的台阶直通山顶，满山遍野的青翠欲滴。
　　忘离拍了拍已经麻木的腿，咬着牙上了台阶，每上一个台阶，忘离整个人都要微微颤动一下。疼，太疼，可是有什么办法？
　　忘离恍惚间，好像看到台阶上有字，定了定神缓缓念了出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每个台阶上刻的好像都不一样，忘离边上边念，不只不觉间减轻了痛苦。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悠兮，其贵言。”
　　“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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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离不知念了多少句，上了多少台阶，当他累到昏倒时，才看见挂有“众妙之门”牌子的道观。恍惚间，有人扶起他。忘离感觉到过了一个很高的门槛，走了几步路后，进了门，然后靠在了床上。
　　“喝些水吧。”忘离听话的喝了一大碗，靠了一会儿才恢复神志。抬头，看见了一身道袍，青尊素影的无悲道长。
　　“若是报仇，休息片刻便走吧。”无悲道长见他想要说话，便开口说道。
　　忘离一脸震惊，无悲道长怎么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是自己必须报仇，挣扎着下了床，跪在无悲道长面前，说：“无悲道长，我是任忘离，是任城主的儿子。前几日，父亲母亲被一只狐妖……杀害了。”忘离实在是不想提这件事，一想到父亲被活活烧死，母亲死死的压在他身上，就有一种痛到喘不过气的感觉。
　　“一切皆有定数。”无悲道长说道，伸手拉起忘离扶他坐下。
　　“道长，求求您，帮我杀了那只狐妖吧！”
　　忘离不解，这位道长怎么是这样漠不关己的样子，家父不是和道长是好友么？
　　“令尊曾经说过，开心才是他对你最大的期望。让你拜我为师，不过是想让你洒脱一些，如今家道变故，无悲还是不忘初心。希望公子能放下仇恨，与我做个闲散道士。”无悲道长缓缓说道，面无表情。
　　“放下？怎么可能！是我的父亲母亲，所以剑不扎在你身上你不疼，对吗？”忘离情绪激动，险些跪在地上。
　　“无悲愿意等你想清楚，你休息片刻吧。”无悲道长转身离开，留忘离一人。
　　忘离不知坐了多久，开始回忆起和父母亲玩耍的日子，那时母亲抱着他，亲亲他的额头说：“忘离，你以后要和我与你父亲一样幸福。”
　　父亲手把手教他练字，神情专注，说着：“做人，便像这写字，一笔一划，一撇一捺，端端正正。”
　　母亲摸着受伤的小猫说：“忘离，人性本善，可为什么还是有人这么坏？你可不要这样，要善良啊。”
　　“忘离！”
　　“任忘离！带你娘走……”
　　“父亲……母亲！”忘离伸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流出，浑身颤抖，他不知道自己这几天是怎么活下来的，只是动一下便钻心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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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叶被风吹落，一阵寒意袭来。无悲道长整理了一下衣服，缓缓转过头，看向忘离，这孩子呆在那已经几个时辰未动了
　　“道长，我想明白了。”忘离擦了擦眼泪，走到门外，见无悲道长在树下打坐，便大声说道。好像下定了决心，但为了赶走心底最后的一丝不坚定，大声说道：“我想明白了，师傅，我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