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闲来无事故地重游的骆河洲在江城剧院里面迷路了。
等他来回转悠了四五遍之后又回到了排练厅,正好与最后一个离开的楼兮遥撞个正着。
楼兮遥站在舞台上,惊讶地看着他:“您还没走?”
路痴骆河洲低咳一声,装作闲逛的样子:“嗯,随处逛逛。你呢?怎么还没走?”
楼兮遥弯下腰,将琴的站脚收起来:“我习惯排练之后再单独练一会儿。”
骆河洲走过去,将一旁的琴包递给楼兮遥:“因为一个人的时候更能专注于手中的音乐?”
楼兮遥手上一顿,抬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由于天生的绝对音感,每次和乐团演奏时,楼兮遥总是被迫接受来自各个声部的音调,但没有进行过专业训练的她有时候会因为这样的耳感不能纯粹地专注于自己的声部旋律,特别是在自己心情浮躁时。
今天下午的排练就是这样。
此时的楼兮遥惊讶于骆河洲如此准确的猜测,但转念一想,对于拥有绝对音感的世界一流指挥家来说,可能也有过相似的体验吧。
骆河洲自然地将楼兮遥准备背在肩上的琴包拿过来,轻轻地挂在自己的右肩上,这一番顺理成章的绅士行为,让楼兮遥想要婉拒都不好意思开口。
于是他们自然而然地并排一起走出剧院。
楼兮遥觉得有些尴尬,故作闲聊:“听说您从小生活在德国,没想到您的中文说得这么好。”
不用费心思找出口记路线的骆河洲心情轻松:“我母亲是江城人,从小在家要求我和父亲说中文,不过我比父亲说得要更好一些。”
骆河洲的父亲是土生土长的德意志人,典型的高鼻深眼英俊长相,而他的母亲却是标准的东方美女脸,黄肤黑眼,气若幽兰。骆河洲天生受宠,挑拣了父母的好基因,生着中国人的肤色,又有着混血气质的深邃五官。
以上这些被粉丝八卦过的网络信息在楼兮遥脑海里一一闪过,她侧头仰看着身高185的骆河洲,印证着那些八卦信息的真实性。
骆河洲见身边的人突然望着自己,侧头疑惑道:“我说的不对?”
楼兮遥摇摇头,收回了目光。
骆河洲蹭着身边的人肉导航仪成功地走出剧院。他跟着楼兮遥穿过门前的一排梨树,踏过满地白色落蕊时,突然心生感慨:“江城这些年变化挺大的。”
“您很久没回来过了吧?”
“上次来江城的时候,好像还是六年前。”骆河洲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随手摘下掉落在楼兮遥头发上的花瓣,举在手里说:“当时这儿的梨树才刚种上。”
楼兮遥看着眼前之人那双深棕色的双眸,恍惚有种错觉,像是突然穿越时空回到了某个晴空万里的午后,春风迎面而来,吹落一身沉醉花香。
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着,直到走到门口的公交站牌处时,楼兮遥才后知后觉地问道:“对了,您住哪儿?”
骆河洲:“堇山。”
楼兮遥看了看身后的路线牌:“这儿没有直达的公交,我给您叫个专车吧?”
很久没回国的骆河洲一脸疑问。
楼兮遥打开手机预约了一辆专车,然后告诉骆河洲:“待会您直接下车就行,我这边会自动帮你付款。”
骆河洲对她说了一声谢谢。
楼兮遥礼貌地笑了笑,伸出手来:“您把琴给我吧,挺重的。”
“还行,我以前经常帮我母亲背,对了,她也是位大提琴家。”
楼兮遥当然知道,骆郁是登上维也纳金色大厅最年轻的女大提琴家,她的独奏更是被知名乐评人赞誉有加,只可惜她现在已经很少公开演奏了。
骆郁是程老的学妹,大提琴启蒙师承一人,楼兮遥听程老评价过骆郁天赋非凡,是个难得的大提琴演奏家,至于为何在年轻时就隐退,似乎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
楼兮遥不习惯去打听别人的八卦,没有多问,幸好专车正好过来,于是她接过骆河洲肩上的大提琴,对他说:“路上小心。”
骆河洲礼貌地一点头,上车后又摇下车窗,望着她:“你请我坐车,我请你吃饭吧?明天晚上?”
楼兮遥:“……”
“这叫……”骆河洲凝神想了想,“礼尚往来。”
楼兮遥看着扬长而去的车尾,错过了身边那趟回家的公交。
楼兮遥刚回到公寓就被周佳怡轮番轰炸。奈何她解释了半天自己以前根本不认识骆河洲,周佳怡就是不信。
“不可能,不认识他大老远的跑到剧院来点名找你?”
“是程老托他来找我有事。”
“借口。有什么事要这么神神秘秘的。好啦,你不愿说呢我也不问了,不过,好姐们,下次你们再见面的时候能不能帮我要张签名照?”
“我们不一定能再见。”
“骗谁呢。”
楼兮遥刚想解释,手机便响了。是程老。
周佳怡见她有事,撒腿准备告退,楼兮遥拿起一旁的长笛递给她:“把你的柏原崇带走。”
周佳怡使了个贱兮兮的眼神:“不不不,以后它叫骆河洲。”
楼兮遥握着她的长笛差点当场给折了。
周佳怡体贴地给她关好门,楼兮遥才接起电话,那头程老有点着急:“兮遥呀,河洲跟我说要邀请你参加柏爱的演出,你怎么不答应呢?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老师,我想留下来参加巡演。”
程老原本只是想请骆河洲帮忙推荐楼兮遥去国外深造学习,但听到她竟被邀请与柏爱合作时,企望迫切之心异常强烈,他激动道:“兮遥呀,虽说河洲是我的晚辈,但他的音乐造诣早就在我之上了,若是你能得到他的几分指点,甚至与他合作,那比在我这儿学个四五年还要强上许多。机会难得啊。”
楼兮遥不敢说程老所言是否有所夸大,但她心里清楚,与骆河洲合作确实是机会难得,只是放弃巡演她也不愿意。
楼兮遥握着手机沉默不语。
程老知道楼兮遥的脾气,她虽然寡言内向,但一向主意自己拿,决定了的事情怎么劝也没有用。他低叹一声:“高远突然同意你留在乐团,一定是与你交换了什么条件吧?”
楼兮遥依旧没有说话。
“如果你真想参加巡演,老师也不强求你,但去国外深造学习的事情,你还是要考虑考虑,我让河洲给你留着推荐信,等你这边演出完再说?”
楼兮遥有所顾虑:“可是……”
“兮遥呀,”程老感慨道:“这本是你六年前就该做的事啊。”
过往的一切,如同朦雾中闪过一帧帧镜头碎片,遥远而不真实。可楼兮遥一想到那场突如其来的偏执伤害,想到之后所经历的无尽黑暗和痛苦,想到那种噬人的怨恨,她内心深处的痛感仍旧来得那么猛烈,清晰地心如刀割。
“可是老师,我早已失去了资格。”
程老没有劝慰。因为他知道,说得再多也体会不了当事人所经历的切身感受,你不懂她的恐惧、悲伤和绝望,也就无法轻易说出: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
因为一切都不会轻易过去。
可程老不愿楼兮遥总是活在过去,那是对她才华的浪费,就连骆河洲都听到了她的音乐天赋,如此困在江城这种小城市里岂不是可惜?
对了,骆河洲……
希望骆河洲有办法吧。
第二天下午排练,骆河洲坐在江城剧院的观众席上。
虽然骆大师只是过来找他们的大提琴首席吃个晚饭,但乐团所有成员都被一股无形的气场压迫着,坐着的时候腰板都比平常挺得更直一些。
不管是来观摩还是像骆河洲自己解释的那样只是闲得慌过来坐一坐,秦军都无法将这位气场压人的唯一观众赶出去,毕竟人家程老授意可以随意出入的。
秦军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简直比第一次登台还紧张。他咳一声,对着同样紧张但异常兴奋的成员们说:“今天暂时不练德沃夏克的第六了,练习老柴的第四吧。”
昨天的那首第六被骆河洲批评过,大家巴不得指挥说换一首,可单“蠢”的卢故却有意见了:“老柴的第四程老已经带我们练过很多遍了,有必要吗?”
被拂了颜面的秦军黑了脸:“程老是程老,我是我,当然有必要。”
秦军擅长柴可夫斯基的曲目,曾经指挥这首第四还获得过国内的奖项。卢故虽然清楚秦军有显摆的意思,但也不好当面顶撞。而且秦军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即使是同一首曲谱,不同的指挥家指挥出来的音乐也是不尽相同的。
在他们窸窸窣窣地换谱子时,早已熟悉曲谱的楼兮遥装作调弦的模样,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台下那人,眼力极好的她发现骆河洲竟然在撑头睡觉。
秦军轻咳一声,拿着指挥棒抬起手,《柴可夫斯基第四交响曲》的第一乐章,在圆号和大管威严的号角声中拉开序幕。
“停停停。”秦军看着铜管组,“中午没吃饱饭吗?会不会用点力?”
秦军为了印证自己是位专业又追求完美的指挥家,折磨着铜管组和弦乐组反反复复练了十几遍,而如此反复的结果是导致那些会吹的不会吹了,会拉的也拉不好了。
于是,本应轰然震响的命运之声变成了死气沉沉,而如同哀叹低吟的弦乐之音也夹杂着一丝莫名的诡异。
单簧管进入时,嚓得一声,竟然还走了音。
就是这一声刺耳的音调把沉睡中的骆河洲吓醒了,他的脑袋从手掌下滑了下来,放在一旁的苏打水砰地一声摔倒在地,咕噜咕噜地顺着台阶滚到了舞台下。
所有人都看向骆河洲。
而被人误解刚刚是在装睡装格调的骆大师真的是被吓醒的,他本来就还在倒时差,昨晚乔纳森又用长途电话骚扰了他半宿,于是困意说来就来。
不过此刻,骆河洲浑身上下的瞌睡虫已经全被吓跑了。若是柏爱的单簧管成员看到骆河洲现在的眼神,早就打着哆嗦准备递辞职信了。
大家都以为骆大师准备像昨天一样毫不留情地批评他们,可骆河洲只是皱了皱眉,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对楼兮遥说:“我去外面走走,待会再过来等你。”
所有人沉了紧绷的身体,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觉得莫名失落。
等路痴骆河洲转悠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找回排练厅时,乐团竟然还停留在主部主题的排练上。
其实真怪不了大家,本来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程老对于这首第四的指挥,可秦军非要在大师前面来个标新立异,到头来不但把大师吓跑了,也把成员们指挥得云里雾里。
楼兮遥虽然耳力极佳,但毕竟不是指挥,她能分辨音量大小以及音调变化,但绝做不到代替指挥做一些定量处理的提示。
中途休息的时候,早就蠢蠢欲动的周佳怡放下长笛跑到楼兮遥身边,挤眉弄眼地推搡着她。楼兮遥见她怪模怪样,不解道:“怎么了?”
周佳怡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去邀请骆大师给我们排练一次呗,机会难得啊。”
周佳怡见楼兮遥发愣不动弹,直接上手将她拖起来,推一把:“去呀。”
楼兮遥被迫走下台,走到刚刚返回的骆河洲面前,想了想,委婉道:“骆老师,要不今晚还是我请你吃饭吧。”
骆河洲:“嗯?”
“你不是说礼尚往来吗,我请你吃饭,你能帮我们排练一次吗?”
骆河洲怔了一下,认真地打量起楼兮遥来,相比于斗湖机场那个心事重重的女孩,此刻有点羞赧的她似乎更符合她的年纪,他弯下腰,笑道:“不如我帮你们排练一次,你答应跟我去柏林?”
楼兮遥:“……”
骆河洲失笑。
他站起来,绕过傻愣在原地的楼兮遥走向舞台。他走到一脸莫名的秦军面前,对着指挥台上的指挥棒抬抬下巴:“不介意吧?”
秦军本能地摇摇头。
骆河洲站上去,拿起指挥棒,想起什么后回头对着那位还在愣神的人说:“还不过来?”
楼兮遥后知后觉地走了过去。
等所有人都反应过来是骆河洲要亲自指挥时,大家已经从激动变成了高度紧张。骆河洲端正威严地站在指挥台上,与刚刚坐在台下的慵懒模样一分不像。
他站在那儿,就会让你本能地去绝对相信与服从。
骆河洲对着首席卢故点点头,示意整个乐团做好准备。他抬起指挥棒坚定地指向铜管组,圆号和大管在他绷紧身体的感染下,奏出了威严的号角声。
这才应该是《柴可夫斯基第四交响曲》的序幕啊。
坚定又咄咄逼人的短句从骆河洲的指挥棒下轰然震响,就像达摩克里斯的剑悬在头顶。骆河洲微微侧身,将手指从卢故缓缓滑向楼兮遥,引领着小提琴和大提琴奏出哀叹的主部主题,半音下行的音调,动荡不定的延留节奏,就像命运重压下的呻吟哀叹,人们被困在阴森的命运之网里,压抑而悲伤。
骆河洲抬头凝眉,右手坚定地一指,弦乐组一齐奏出越来越强烈的挣扎之音,最后迸发出暴烈的声响,强烈的情绪还未褪去,他左手飞快地指向小号,小号组立刻高奏号角,像是痛苦的哀鸣,也像是奋力的抗争。
副部主题时,骆河洲微微弯下身体,指挥着弦乐渐渐弱下来,左手轻轻一抬,单簧管立刻吹奏出了一只怪诞的曲调,长笛和大管忽明忽暗,如同迷雾升起的梦幻,把人们带入一种虚幻的世界。
最后,弦乐组以悲泣之声结束了压抑的第一乐章。
演奏结束后,所有人怔愣在场,久久无法回过神思,他们像是进入了命运之网的蝼蚁,真的是奋力挣扎抗争过一番一样。
楼兮遥觉得很痛快,手指上的痛快,心里的痛快。没有人比她更懂,这种曾经挣扎在命运边缘的痛苦和无奈,此时的她就像内心有一团燃尽的火焰一般,有一种纾解释放后的轻松。
楼兮遥扶着琴,抬头仰望着指挥台上的骆河洲。脑袋里竟然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她想:“若是骆河洲能留下来指挥江交的巡演,那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