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Chapter 4 ...
-
埃拉做了一个梦……应当是梦。
她梦到了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在一切都很好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个普通的小姑娘,疼了就哭,开心了就笑。和每个人的关系都过得去,也有几个交心的朋友;偶尔嫉妒一下班里的同学,也经常和朋友们叫老师的绰号打哈哈抱怨作业;做过错事,也曾像萨拉一样帮助安慰过别人……
像所有的女孩子一样。
可那都是很久以前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件事情开始逐渐失控,变得无法逆转的呢?
埃拉自己都不知道。
也许从很早的时候,它就已经生根发芽了吧。医生是这么说的。
她的家庭并不是那么如意。
她是混血儿。
像所有唯美的爱情故事一样,妈妈海外留学的时候爱上了那个姓洛伦的男人,一个美国小伙子,富于激情与活力。几多曲折,他们结婚了,组建了一个幸福的家庭,并有了她。
可是故事不会为了你而停留在那个童话般的结局上。爸爸在她出生一年后失业,他把所有的激情与活力投入到工作里,然后一点点地被生活磨平。她无幸经历妈妈口中所讲的曾经的那些时光,从记事起爸爸就是那个样子:穷困潦倒地寻找生计,深夜喝的烂醉回来,墙角东倒西歪的酒瓶和床单上散发着浓浓酒味的秽物。他抱着她的时候永远不愿意多说一句话,漠不关心的好像一眼都吝于给予。到后来,连回家的次数都越来越少。
也许他不是没有对爱和期待,只是那点爱太微不足道,他还没来得及表现就被冲散在生活的洪流里。
永远是妈妈默默地收拾,他离开了,然后假装一切都很好。
爸爸就那样离她的生活越来越远,他只给她留下了一个姓氏。
埃拉不恨他。
那没关系,他不愿意回来,妈妈也能把她照顾得很好。
如果没有那场变故,这辈子她依然能这样按照轨迹生活下去。
变故爆发于一场高烧。
埃拉始终搞不清楚,是那场高烧带来了那个灵魂,还是那个灵魂导致了这场高烧。
是的,一个灵魂,或者说,一个神奇的生命体。
她在模糊而滚烫的意识中意识到它在争夺她的一切——她的身体、她的记忆、她的生命。
她不甘心,她的一切将被另一个人取代,所有人和她打招呼,却不会知道曾经对他们微笑的人已经不是曾经的她——包括她的母亲。
她不想死。
埃拉烧了整整一周,她们也争夺了整整一周。
她赢了,赢得惨烈。
灵魂的意识消失了,可它的记忆在天昏地暗的争夺中与她死死纠缠在一起,它保留了下来。
那才是一切的根源。
她开始恍惚,不管她愿不愿意,那些不该属于她的记忆在她的脑海里播放,怎么也按不下暂停键。
那是个与众不同的灵魂,这意味着它的记忆也注定了与众不同。
但毫无疑问,那些记忆对她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她开始变得安静,变得冷漠,变得习惯于观察别人的一举一动,揣摩他们这个行为下的小心思,变得越来越像记忆里的那个“它”。
这样的改变令埃拉感到害怕。
她开始怀疑一切,在那场斗争里,她真的赢了吗?活下来的人,究竟是她还是……它?如果是她,那么她会不会被逐渐同化成“它”?这是它的诡计吗?
那些对世界的怨怼与仇视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一点一点地累积起来的,她长久地思索反反复复几个问题:
凭什么是她呢?
为什么只有她?
谁知道没有人知道,那个“它”永远不会站出来给她一个答案。
就像走进了死胡同,当你非要对一个答案渺茫的问题寻根究底的时候,你就输了。
那使她变得偏执而疯狂。
于是,在现实里,她也一日日地郁郁寡欢下去,直到连妈妈都明显地察觉到她的古怪。
埃拉不是没有尝试过求助,可是那位据说有着博士学位的心理医生在面色平静地听了她的讲述后,只是笔顿了一下,在一长串的心理分析后又添加了一条:“臆想症晚期”。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相信她。埃拉清晰而绝望地意识到这个冰冷的事实。
她的情况就这样恶化下去。
无数个深夜里她躲在被窝里哭,她也想制止,却无能为力。
就好像看着影子一点点被拉长。
她看着自己病历本上从轻微的妄想症、自闭、自我否定、精神障碍写到情感冷漠、严重抑郁,甚至轻微的人格分裂前兆和轻生迹象。
在她眼看着自己缓慢地坠入深渊的过程中,没有人可以拯救她。
没有。
埃拉退学了。
她干了件蠢事。
她做了一切准备,锋利的小刀割开手腕的时候,有点疼,但没关系,这很快。她看着鲜红的血液从伤口渗出来,她的心底平静无波,甚至升腾起一种怪异的兴奋感,那是一种寻求到解脱的欢欣雀跃。
她想错了。
在她不断折腾自己直到把自己送到疗养院的那一天,是妈妈递出了那根牵住她的绳索。
妈妈是那么,那么温柔的一个人。
明亮的阳光里,母亲拥抱她,她的怀抱是那么温柔。她听见母亲哽咽的声音,她说:
“别怕,亲爱的,妈妈一直陪着你。”
她抬眼,看见母亲红肿湿润的眼睛里那个总是让她担心的糟糕透了的自己。
原来一直以来,她恨自己。
那一瞬间,折磨她那么久的恨意就那样轻而易举地消散在母亲简单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里。
妈妈以为她病的原因是家庭,于是她和她一直深爱的爸爸离了婚;妈妈怕埃拉被人指点,于是她们搬回了国内;妈妈没有够多的钱送她长期治疗,于是她送她去旅游放松心情。
她给她够多的了。
爱是世上最坚固的绳索。
妈妈说希望埃拉活着。
她虚弱地笑着回答,声音轻得像呓语:好,埃拉答应她,她会好好活着。
感谢风吹散迷雾,在精神的孤岛上,她终究找到了那点微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