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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身如琉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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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下起了雨,有人跑来告诉洛瑶进京的时间往后推了一日,她松了一口气,坐在房中想着洛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想让自己做什么?目的又是什么?他为何知道那么多元家古宅的事情?关于这些洛瑶也曾花了很多心思猜,可终究猜不透,或许他就是个难以捉摸的人,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然而自己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棋子又怎能妄自揣测下棋者的意图?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打听过洛云的消息,可人们对他的了解少之又少,甚至没有几人知晓他的容貌,洛瑶已经算得上寥寥数人中的一个了。江湖传言说,镜国国师的徒弟从小有恶疾,很少与人来往,鲜少出门,所以除了国师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自见到宁虞,洛瑶便昏昏沉沉地回想着过去,多年前的她天真地以为洛云是见她可怜,心生怜悯救下了她,后来才知道他不过是在寻找一些走投无路的人为他卖命。事后她觉得自己很可笑,竟然把希望放在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人身上。洛云将她救下的那日把她带到了国师府,她以为是让她做一个普通的侍女,可后来她和一群年纪相仿的女子被一同带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去处。那个地方在山崖下,常年晒不到阳光,她和那里的人整日做着同样的事情:学习杀人和制毒,以及如何更好地隐蔽自己,最终成为一个完美的细作。
回忆和梦一样都是残缺破碎的,她隐约记得自己脱颖而出,上面的人交给她一个任务,让她假冒元家古宅的后人,并交待了古宅的事宜。她就这样照着他们的计划一步步接近沐珩,虽然她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宁虞和洛云会是同一个人吗?这样的念头并非一闪而过,自从昨日见到宁虞的瞬间,洛瑶就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可镜国的国师爱徒和良国新任左相的独子怎会是一个人?两个完全不同的身份,果真如此的话那也太骇人了。或许世间真的有如此想像的人,昨夜宁虞的神情确实不像认识她的样子,转念一想就算是洛云,仅凭数面之缘也未必记得自己。洛瑶心中的疑惑一个接着一个,怎么也无法将思路全部理清。
秋雨霏微萧瑟,似闺阁女子无休无止的叹息,宁虞透过窗棂聆听如烟细雨纷纷扰扰。屋檐下雨渍花落,潇潇落雨把芭蕉叶洗得纤尘不染,几只瑟瑟发抖的青雀躲在碧绿的叶子下声声啼叫,啼声时急时缓清脆悦耳,偶尔一阵清风刮过,丝丝微雨如袅袅轻雾拂面而来,他却好似浑然不觉,任由雨雾打湿衣裳,入神地瞧着外头听着雨声。
沐珩半卧在炕几上把玩着一柄新得的乌木骨泥金花卉折扇,少顷,才抬头笑道:“这回好在有宁虞,才没有生出多余的事端,不过寺里的损失是没法弥补了。”
太子嚼着杏干悠悠道:“让人将缺失的典籍和烧毁的经书再补一份便是。”
沐珩失笑道:“真这么简单,那些和尚就不会头疼了,此次烧掉的不仅是经书,还有独一无二的藏品,毁了就再也没有了。”
太子事不关己地两手一摊,“那就没办法了,要怪只能怪杨守晟,偏偏挑了藏经阁烧。”
宁虞沉静无言地坐在窗畔,一身月白圆领罗袍,墨色长发高束,身姿恍若山中修竹清雅至极全无半分散漫,沐珩看了他片刻,感慨道:“宁虞在侧,真如世间明珠宝玉光彩照人,令人黯然无色自愧不如!”
太子眯着眼睛连连点头,宁虞淡然一笑,目色依旧清冷如塞外雪山巅上的皑皑白雪,“殿下过奖了。”
沐珩忙道:“绝非过奖,谁不知你文武双全前程似锦,就连父皇都忍不住在我们面前夸赞你好多次,还有京城里的名门闺秀们,都对你颇有心思。”
太子靠在引枕上大笑,“怎么?七弟看不过?你在京城的风流之名也是冠绝全城啊,我倒是听说有不少姑娘为你害了相思病!”
沐珩摇头道:“二哥就不要听外头人胡说了,什么冠绝全城,尽是瞎扯。”
太子对此只是瞅着沐珩直笑,沐珩又看向宁虞道:“我还要恭喜令尊荣升左相之位。”
“多谢殿下的好意,再过几日便是家父生辰,还望殿下能赏光。”
沐珩微微颔首,“到时一定登门拜访!”
太子忙道:“热闹的地方可不能少了孤!”
宁虞道:“自然不会忘了殿下。”案上秘色荷花托盏中的茶色正浓,茶香四溢沁人心脾,宁虞低头啜了口热茶,眼角带着沉醉之意微微扬起,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几分风流韵致,太子见状,连忙问:“这茶,如何?”
“很好。”
“既然如此,待会儿叫人都拿了去。”
宁虞放下托盏,含笑道:“那倒不必,许多东西尝第一口都是最好的,次数多了,没了新鲜感,滋味就不在了。”
太子笑了笑不再说什么,宁虞道:“不知殿下在元家有何收获?”
太子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个,面色徒然一僵,直起身子郁然长叹,“孤令人搜了那所宅子,除了七弟在后山发现的怪物,其余的寻常得很,实在没有外界说的那般邪乎。影卫们满村搜寻,找也找了问也问了,就是未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反倒听了一肚子也不知是不是瞎编的灵异怪事。”
沐珩正色道:“元家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怎么会让旁人轻易知道。这事过去那么久,实在难查,父皇给的时间自然不够,二哥你放宽心些。”
宁虞也劝道:“是啊,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想必陛下也明白,不会因这事责备太子殿下的。”
太子听着他们的话,面色缓和了许多,几人又闲聊了许多事。宁虞抚着腰间垂下的玉坠,忽然漫不经心道:“昨夜那个女子是谁?”
“是七弟带来的那个女子吧,孤记得她叫洛瑶,也不知七弟把她带在身旁有何心思。”太子看着沐珩笑得意味深长,沐珩解释道:“那丫头十分有趣,她又正好想去京城见识一番,我便带上了她。”
“你几时这么好心了?若人家不是仙姿佚貌,而是其貌不扬,你还会如此上心?”
沐珩叹道:“说得我好像登徒子一样。”
雨越下越大,水如珠帘顺着屋檐落下,斜风横生树枝摇曳,遍地都是枯叶残花,地上堆积的花瓣被雨水浸泡久了失去了原本的颜色。洛瑶一袭青衣,举着油纸伞在寺中闲逛。后院中有颗粗壮的大树,大树错杂相交的枝干上系满了五彩的丝带,不远处一个身材欣长的和尚仰头看着大树。
洛瑶走近一看是修远,“你在看什么?”
修远眉眼弯了弯,温柔地笑道:“我在看这颗大树,树上维系着很多人的念想。”
“这上面的每一根丝带是不是都代表一个愿望?”
修远眼神变得有些迷茫,像隔着重重青山让人看不清摸不透,“算是吧,只是这棵树求得不是今生,而是来生,此生无缘来世再续。”
洛瑶凝眸不解,摇头叹息道:“今生不相守,来世太缥缈。”
修远笑道:“有的人活在当下,有的人寄托以后甚至来生,人与人是不同的。”
“看来我是第一种人。”
修远轻笑不语,清秀的面容苍白又落寞,他久立在雨中,虽打着伞,却仍淋湿了一片,洛瑶担忧地看着他,“你是有放不下的事吗?”
修远自嘲道:“早就皈依佛门,又有何时放不下呢?不过是执念太深罢了,本不该如此,真是罪过!”洛瑶听他这样说,这倒像是说服自己的说辞,心中疑惑又不好出口相问,毕竟人生在世谁没有几分牵挂和执念呢?过了片刻,洛瑶安慰道:“心诚则灵,你若许下愿望表达心意,菩萨会听到的。你衣裳湿了,不早点换掉会着凉的。”
修远道:“多谢洛姑娘的好意,方才是我杂念过多扰乱心神了,希望姑娘不要在意。”
“无妨!愿你今生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心无瑕秽。”
修远点了点头,又回到了淡然超脱的模样,在雨中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