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千泽》会飞的刺猬

28、离家远游 他就像卑微

　　“他还在客栈？”

　　纯儿摇头道：“他说来看姑娘，我说姑娘病了，不方便见人，他也没细究，喝了碗茶就走了。我怕他待会儿差人过来查看，到时候露了马脚。”

　　“你先进来吧，你家姑娘喝醉了。”

　　柳生领纯儿进院子，纯儿急匆匆地往房里冲，掀开布帘见洛瑶安然地躺在床上立即舒了一口气，“她怎么醉成这样？”

　　“离别酒喝多了。”

　　“她和你说了？”

　　“嗯。”

　　纯儿缓缓回头，盛在眼里的柔情快要溢了出来，“要是没有那么多羁绊该有多好，你们俩是我最在意的人，我真心希望你们能平安幸福，而我只要远远地看着就心满意足了，可这样小小的愿望都只能是奢望。”

　　柳生微微怔住，窗外粗劣嘶哑的乌鸦声让人心生厌倦，他突然想起洛瑶睡梦中念叨的那人，那人曾用怜悯的目光俯看他，他就像卑微到尘埃里的一粒芥子，清楚地感受到了什么是云泥之别。柳生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心里的那道坎，那些悲痛的回忆早已深深烙在骨子里。洛瑶与他极其相似，又极其不相似，大概就是不相似之处令他们走上了全然不同的道路，注定了有缘无分。

　　“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感情之事要看你情我愿，就算没有那么多束缚，我与她也未必会走到一起。”

　　纯儿失落地垂下头，柳生叹气道：“桌上有醒酒茶，你就在这儿好好照顾她。”柳生看了眼洛瑶才走出了屋子，纯儿依依不舍地看了他许久，悄然抹去了眼中的雾气，自己的心意又何曾让他知道？

　　洛瑶皱着眉翻了个身，喃喃道：“水……”

　　纯儿如梦初醒，连忙倒了杯醒酒茶坐到床边，柔声道：“姑娘，水来了，醒醒吧。”

　　洛瑶闻声醒来喝了一口，“这是什么茶？味道真冲！”

　　“醒酒茶，再喝些吧！柳生公子为你煮的，可不能浪费了。”

　　洛瑶觉得有道理，捏着鼻子强行灌了一整碗，纯儿满意的点头道：“这就对了，待会儿我俩儿就要回去了，得好好同柳生公子道个别。”

　　洛瑶吐了吐舌，还没有从药味里缓过神来，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你今日怎么这么着急找我？往日我整宿未归也未见你出来寻找。”

　　纯儿无奈一笑，“你走后不久平阳王就来了，我找了个理由糊弄了过去。”

　　“他怎么老来？这人的防范心也太强了，只怕客栈早已被他盯上。”

　　“你放心，我出门的时候走的暗道，没人跟着。”

　　“那就好，和这种人在一起呆久了，甚是心累！”

　　纯儿道：“他生于勾心斗角的深宫，耳濡目染皆是权势之争，怎能不比常人多长几个心眼？”

　　洛瑶笑着点头，纯儿又道：“有件事我先前忘了和你说。”

　　“什么事？”

　　“你让我盯的张半仙不见了，我派人寻了整个村落都不见他踪影。这人居然能在我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人断然做不到如此，看来背后真的有人协助。”

　　洛瑶眉头紧锁看向窗外，“莫名地出现，又莫名地消失，为的只是说一个故事？”

　　“当然不会那样简单，只是眼下该怎么办？我们也不会在清溪村久留了。”

　　“我也毫无头绪，不过若真冲着元家来的话，又怎么会轻易放过我们呢？”

　　纯儿诧异道：“你是说我们反被人盯住了？”

　　“是啊，明面上的尚能应对，可背地里的防不胜防。还有昨日我在元宅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想来都是和古燃国有关的。”

　　“什么东西？”

　　“回去再和你细说。”

　　“你们俩该走了。”柳生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很晚了，我就不送了，桌上的书和药盒都拿走。”

　　纯儿和洛瑶两人连连道谢，柳生背过身子摆手道：“走吧！”沙哑的声音中透着无力，洛瑶看着他终究不舍，强忍住心中的酸楚勉强一笑道：“保重！”

　　太子来时走的旱路，回去时突然兴起想走水路，乘船到秋平山再改走官道。

　　洛瑶从未坐过那么久的船，一天下来便面色苍白头晕恶心，无力地瘫在床上，纯儿焦急地翻着药箱嘟囔道：“这么大个人了居然晕船……”

　　洛瑶想晕船和年龄真没多大关系，只是没有力气争辩，呆看着头顶的青纱帐觉得自己快要陷进去了。

　　“洛姑娘，殿下来了。”门外的小丫头跑来通传，洛瑶无力地扬手。

　　沐珩头戴镶玉小银冠，身着蓝底祥云纹绸衣，腰间系着翡翠比目鱼环佩，身形修长丰神俊朗，笑意盈盈地从拱门外走来。

　　洛瑶准备起身行礼，沐珩掀开床前珠帘道：“既然身子不适就不要行礼了，听说你晕船，我特意让人研制了药丸。”

　　他从腰间卸下锦囊，又从囊中倒出一颗黑色药丸，洛瑶看着沐珩掌心的药丸有些迟疑，沐珩笑道：“你不会是怕我下毒吧？”

　　洛瑶窘迫不已，垂首接过一颗吃了下去。

　　沐珩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关切道：“既是晕船更要好好通风才行。”

　　清风吹进船舱，洛瑶见窗外碧波蓝天广阔无垠，白鸟成群结队展翅飞过，方才又吃过药，身子渐渐轻松畅快了。沐珩回头见洛瑶气色好了许多，不由问道：“是不是好多了？”

　　“确实好多了！”

　　“你还有什么难处就派人找我，待会儿我让人送些吃的来。你好好休息，水路还要走三天，辛苦了。”

　　“多谢殿下关心。”

　　洛瑶抬首见斜倚在窗边凝视天际浮云的沐珩，又不自主地细细打量，此刻的他神态闲适，不像个王爷，倒像富贵人家的风雅少爷。不知过了多久，沐珩侧头看到洛瑶呆呆地看着他，垂头一笑用手敲了敲窗栏，洛瑶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干笑，“方才想到一些事。”

　　“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说出来殿下也不爱听。”

　　“我爱听，你说吧。”

　　洛瑶一愣，踌躇思虑间沐珩哂然一笑，原来又在捉弄自己。洛瑶心中懊恼，咬了咬唇道：“我想到有人说殿下风流成性，京城有不少女子倾慕殿下。”

　　“风流成性？此话怎说？”沐珩走到洛瑶床前倾下身子与她四目相对，洛瑶慌乱地摇头道：“我胡说的！胡说的！”

　　沐珩直起身子笑得十分得意，“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洛瑶在床上小恬了一会儿，两个丫头提着食盒走了进来，“洛姑娘，吃点东西吧。”

　　丫头把食盒揭开，菜香满室，洛瑶因晕船一整日都未进食，此时身心舒适食欲大振，上前一看，桂花菜牙炒虾仁、冬瓜丸子、素炒三鲜、白米粥，都是清淡可口的吃食，心中自是欢喜，连喝了几碗粥，把小菜吃的干干净净。

　　洛瑶吃饱喝足后在船舱外上闲逛，宋将军在船头愁容满面。

　　洛瑶走近道：“将军有何事忧愁？”

　　宋将军看到洛瑶，挂着的笑容虽有些勉强却也慈祥，“方才想到了家中的小女，心中难过。”

　　“小女？”

　　“我的女儿和你一般大，可她母亲早逝，她又体弱多病，我离家前她就重病卧床，但我皇命在身不得不离开。她本该不用这般苦命，都怪我……要是哪天我先她而去，又有谁能照顾她？”

　　“你可以找个真心待她的人。”

　　宋将军苦笑道：“我女儿生下来就有眼疾，开始只是看不大清楚东西没有什么大碍，可到了五六岁时就完全看不见了。以前就有人因此退婚，她自己也是个极自尊的人，遇上这事更不愿出门，从此深居寡出不与外头的人打交道，我看了心疼却不知怎么帮她，她母亲生前交代我要好好照顾她，我却无法做到！”

　　“这不能全怪你。”

　　“是我年轻时执念太深……”宋将军不再说下去，洛瑶也不愿多问。

　　两人沉默了许久，直到前面的船坊传来一阵琵琶声，音律旋转变换无穷，时而如泉流冰下冷涩凝绝声声不歇，时而如飞花鸟啼余音袅袅，忽而曲风一转，像是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力量，却毫不突兀，反而将曲子推向极致高潮，顿时银瓶乍破水浆迸，乐音荡气回肠惊心动魄，犹如千军万马崩腾呼啸，少年儿郎壮气凌云，听曲的人都置身于战场听着战鼓雷雷，紧张急迫感油然而生，就在此时曲音收拨一画戛然而止。

　　洛瑶如痴如醉地叹道：“能听到这样的曲子真是有幸！”

　　“此曲精妙，定是月娘在弹奏。”

　　“月娘是谁？”

　　“月娘是京城翠玉楼楼主的关门弟子，她在音乐上却极有造诣，近些年很受贵族世家的欢迎，此次也跟随太子而来。”

　　“可惜曲声太远有些地方听得不大真切，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听听。”

　　宋将军见明月高升，向洛瑶道：“姑娘我先走一步，我还要负责随行的其他事宜。”

　　洛瑶盈盈一笑，“宋将军既然有事就去忙吧，我也好随处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