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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言不由衷的少爷(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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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亦凋忽然就住嘴了,因为他看到少年的脸,几近惨白,神情也冷冽了好些。
孟微总是容易回想起往事,即便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也会勾起他的不堪回首的曾经。
那段在漠北,他刚被人废去双手的时候。
那时九州根基不稳,时常引发战争,扬州常常被笼于战火硝烟之中。
因此孟老爷子将他送去了漠北,想让他在那里暂时避一下难,只是老爷子不知道是,漠北的内乱根本不亚于九州。
然而在路途中他们的车队被仇家拦截。来人似乎更愿意看到他绝望的模样,因此只废了他的双手便将他弃置在了暗巷中。
年幼的他根本走投无路,没有人相信他是来自扬州的富家少爷,况且在此乱世,不是饿死在街头,就是死于某场战争中。
在他想要合上眼的那一刻,吊儿郎当的温亦凋突然闯入他的视线。
温亦凋初见孟微时,他正站在纵横交错的尸体中,茫然与无措将他包围着,四周散发着呛人的血腥味,也许满身的鲜血使他免逃一死。
温亦凋白皙的手中握着一把生锈的斧子,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了八颗洁白的牙齿:“把吃的东西给我,不然就杀了你。”
这是跟前朝起义的农夫学的,漠北的戎族们没有刀剑,也没有中原人耕地用的镰刀,只有斧头,砍柴刀甚至木棍,且没有粮食发放。于是街头的百姓只能靠着路途上只能靠遇到落单的中原人时抢到的粮食生存。
但是当孟微亲眼看到那些以前抱过他,摸过他的头,一起吃过饭的奴仆甚至友人,包括他的亲人,一个个满身猩红地倒下时,他已经要疯了。
无论如何卑微苟且,他要活下去。
为他们,为自己,定要让伤他之人,粉身碎骨,永不得超生。
孟微看着那把折射出冷漠的寒光的斧子,他的眼里立即氤氲出淡淡的雾气,带着哭腔说:“小哥哥……我也没有食物,我陪你一同抢,你分一点给我好不好?”
由于战争,街市上百姓皆是闭户闭门。空中黄沙飞扬。
拿斧子的温亦凋犹豫了片刻,身旁的小小少年与他只有一面之缘,而且他现在肚子很饿,再吃一个小朋友,也填不饱他的肚子。
更不幸,几年前的温亦凋还是个非常以貌取人的家伙。
话说,这个小鬼头长得也太好看了吧!一双食人魂魄的藏蓝色瞳孔,睫毛又浓又密,如同鸦翼,双眸澈然水盈,肤如羊脂,小小的鼻子和眼睑下晕着浅浅的红。身姿略有孩子的稚气,蓬乱弯曲的发却随意披在肩头,沾着尘土。虽然身上有些脏了,还有点灰头土脸,但这般狼狈却丝毫无法掩盖他的徒然绝色。还有方才软萌如同女孩子般撒娇的声音,简直直接命中了温亦凋!于是他不假思索就乐呵呵地从了他。
两人一起,也不坐等中原人了,而是敲响了街道两旁戎族的家门,四处作恶。
第一户人家的门关得很紧,房间里隐约有婴儿啼哭的声音和男人叹息的声音。
孟微想要敲门,却被温亦凋制止了,他摸摸他蓬乱的发说:“我们是来打劫的哦。”
砰——门被斧子砍破,炸开的木屑有些落在孟微的发上,他摇摇脑袋把它们下来。
房里的男人看到是两个满面尘垢、衣衫褴褛的孩子,刚想说什么,却被打断了。
“吃的,都给他。”温亦凋长得很高,此刻背对着孟微。他挺直的腰板像爹爹最爱的白杨那样,孟微想。
男人张了张干裂的唇,紧紧抱着破旧的麻衫中哭声不止的婴儿。
“孩子,这里的干旱已经有几个年头了,我的孩子也要饿死了。”
温亦凋眯眼,寒气迸出,似是堵塞了男人的每一个毛孔,堵塞了他的口鼻,无法呼吸。
不等他开口再辩解,长斧当头劈下,血液与粉白色的不明液体在空中溅洒飞舞。
孟微立马口中一涩,腹中一阵翻动。
下一秒,他只感觉眼前一黑,少年骨节分明的手蒙上藏蓝色的双眸。
“看了晚上梦魇怎么办。”
“没事,我见惯了。”他逞强道。
孟微的母亲完颜长乐不是别人,正是在江湖中充当剿灭非正义之士的刽子手角色的明珠教教主,在闹市当众行刑时,他不顾母亲的警告偷偷跑来观刑。
他亲眼看见母亲用剑砍下犯人的头颅。
那颗人头沿着刑场的台阶咕噜一路滚下来,滚在他脚边。
母亲漠然地走下台将那脏物用粗布拾起示众。
什么啊,明明是那么温柔的母亲,为什么,会这样?
血,残肢,头颅。
孟微又开始头疼欲裂了,儿时分明见过这样多血腥残酷的场面,却仍对伤痕、血迹有一种莫名的抵触。
还有就是,他不想让温亦凋再见血了。
画面一闪。
苍翠的竹叶在夏风中摇曳着,尽情扭动着腰肢。零碎的星光从婆娑的竹叶中洒下。
估摸十来岁的少年身着鹅黄云棉双鲤袄,沉沉的睡在岩石上。他的眉心点了一粒朱砂,如鸦的羽翼般的睫毛沾了一颗晶莹的泪珠。原本红扑扑的脸颊被风儿吹的失了色。
“孟小公子!您怎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可吓坏我了。”
他这才睁了眼,还未褪去稚气的眸子打量着青丘色长裙的婢女。
“怎么是你呀,哥哥呢?”
闻言,淡烟心疼地拍掉他发上的雪。
“小公子,您又忘了,长公子已经走了啊。”
山上的金菊似乎一瞬间都迎霜绽放了。如同心底的寂寞,肆无忌惮地在山上蔓延。冰凉皎洁的月光如同一块丝绸,温柔地交在无垠苍穹。
哥哥,你走了啊。
哥哥,我好想你啊。
雪仍星星点点地落下,落在他湿漉漉的发上,落满他纤瘦的肩。随着体温又融成冰凉的水。他只感觉鼻子痒痒的,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淡烟吓了一跳,连忙将手中的小暖炉递给他。
“小公子,快跟我回房吧,今儿天凉,莫要染上风寒了。”
……
“微微,来,把外袍披上。你要是染了风寒,就变成鼻涕虫了!”
“不要!我穿好了,我才不要变成鼻涕虫!”
“嗯,微微不会变成鼻涕虫,因为微微最乖了。”
藏青色的外袍还残留着少年淡淡的体温,混杂着兰花香,却是那么令人安心。
可它的主人,却已然一去不复返。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近十年年已过,战乱平,九州联军带兵驻扎漠北。
今日的天气难得地暖了。
绵绵小雨笼罩着扬州。屋檐、地面上的积雪不知何时化为涓涓细流,遍地的花儿皆吐了苞儿,柔柔弱弱地在雨中摇曳。
这几年来孟微长高了不少,他在远处悄悄和温亦凋比了比,他竟是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来,只是脸上盈盈的笑意却是与两年前相比丝毫不差的。
是这样,几年前温亦凋是个比他高些许的少年,几年后他长大了,温亦凋却仍然是那副模样未变。
“哈,小朋友,我可是吃人的妖怪呢,不会长的呀。”
又是血、残肢、头颅。以及肉从骨头上被撕下的令人作呕的声音和骨头被嚼碎的声音。
“呼啊,终于饱了——”
孟微忽然昏过去了,吓了温亦凋一大跳。
醒来时,他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了。
房中格外安静,狐色的薄纱层层叠叠地交织在床檐,看似矇眬实着将床上人完全笼在朱红的被褥中。
床帘上镶着晶莹剔透的玉珠,一颗颗在烛火下熠熠生辉。瑞脑香的香味儿透过珠帘传来,白烟在锦衾上盘旋。
抬头,入目便是嵌着金丝花儿的桃红色梁顶,悬着两个精致的香囊,想来是为了图个吉利。
他本只穿了一件素白色的中衣,来回打量着四周。
屏风是由红檀木雕刻的兽纹,上好的染坊布料含絮为塌,白暖玉为书桌之身,房中摆满了精贵的花瓶玉器,墙上满是倾斋公子的画作。
圆窗外,便是视线。
他在树杈上坐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已是孟府下人自由活动的时段。
他灌了口酒,雪白的长袖轻拂,飘然落地,惊动了树上还未凋零的花儿、白絮般纷纷飘零而至。
一个迷路的孩子从花丛中爬出来,看到他,一时挪不开眼。
“大哥哥,你是神仙吗?”
沈灼上前轻抚他的头,抿唇笑了:“如果神仙能够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哥哥倒是愿意当神仙。”
神仙在天宫独居,一直都是很寂寞的呢。
“听母亲说,想要保护别人的人,都是很温柔的人,瑞瑞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呵呵……”他只是笑了笑,笑声低低的,像是涓涓的溪流,他静静地走了。
在这最暗的角落中,他靠在树上看着面前跪下的黑衣人。
黑衣人道:“黛阁已经破了,叶小王爷正在下令彻查,属下已经断掉扬州所有情报网,想来他也只能无功而返。”
“那七人呢?查干净了吗?”
“是。除了叶凉之外,其他六人都与朝廷无来往,温亦凋的身世无法查到,他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人物,有食人肉的传闻。季家双子似乎是恋人关系,完颜珏有龙阳之癖,柳轻风一切正常。”黑衣人又恭恭敬敬地禀报道。
“啧。小少爷的旁边都是些什么人,这若是被主人知道,还不得把我们扒层皮?”
让主人知道您又用他的容颜四处生事,才会被扒层皮吧!黑衣人俯跪在地上,忍不住小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