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言不由衷的少爷（一） 沈灼与七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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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的白梅都开了，一朵一朵缀在斜疏的枝头，迎霜吐艳，暗香袭人。
这里似乎一年四季都被雪覆盖着。
茂陵的钟声从山顶传来，沉重而绵长，山顶的雪白的梅花缤纷而至，落在山脚干涸的血迹中，融为一体。
扬州扶苏山一役，明珠教、黛阁遭剿，一夜间淡出中原视线，新起的云霄殿取而代之，江湖归为平静，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只是沉寂片刻的江湖，却因孟氏剑族的茂陵之地而再度陷入动乱。
茂陵之地的那位公子，曾一把梨花剑，天下无人能与之匹敌，也是这位公子，暴虐残忍，杀人如麻。百年前血洗扶苏山，屠尽当时最为鼎盛的两大剑修世家以及无数前去讨伐的正派武林人士。最终由孟家祖先与当时最为强盛的流霜殿殿主以性命为代价，趁其养伤之际，将其引入孟家暗楼之中，以千斤之锁束之，便这样困了他百年。
然百年后的扶苏山一役后，孟家剑修却发现暗楼被毁，而楼中之人，已销声匿迹，不见踪影。
自此，街头巷尾，议论不断。
今日又是瓦上凝霜的模样，街头有老妇人扫着积雪，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回响，买早点的街坊都开始铺了摊。
“孟家竟将这恶魔放出来了，看这好不容易安生几些年，又要血流成河了，我呸！什么名门望族，平时个个目中无人鼻孔朝天，结果连个半死不死的老妖都看不住，我看这孟家迟早要从七宗族中摔出来！”窄额尖嘴的麻衣剑士翘着二郎腿，坐在布棚下的面摊中，侧头吐出一粒葱花，不屑道。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剑士刚想附和些什么，抬起头，却瞳孔一缩，牙齿打颤，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因为这位尖嘴剑士，俨然已经是一具心口中箭的无舌尸体了。
到底是年轻剑士，也未见过几次红，这一番下来，竟是几近昏过去了。
“这样的舌头，不要也罢。”
不远处的白袍少年瞥了他一眼，缓缓道。
随即，目光又朝不远处的满宵楼望去。他只割下了此人的舌头，又是谁如此狠绝，竟一箭夺命，良久也未见对面有何动静，他只得作罢。
作为扬州最大的客栈，满宵楼似乎是扬州唯一一处未被雪覆盖的区域了，绛色的绸子将大门装点着，四个大红灯笼在白天仍红得扎眼，百名重兵把守在门口，四吹飘来楼中宾客嘈杂的声音，门口围了许多想结交名门贵族的暴发户。
季、柳、孟、宋、温、叶、完颜七大家族早已包下满宵楼，共同商榷应对梨花剑之策。而年轻的后辈则在顶楼赋诗赏乐，饮酒作乐。
沈灼只是一袭白衣。然而满宵楼有规矩，素衣者不可进楼，于是他换了一身腰口刺有金海棠的长衫，披了件白虎皮披风便匆匆出门了。
他很早便到了满宵楼，因为为无名散修，也未亮出真实身份，因此坐在较为偏僻的角落中，他也无意结交贵族，只侧目注意着窗外的情形。
窗外的景象虽然有翡翠帘的掩映，仍能看清方才的面摊，尸体已被处理了，血迹仍干在地上难以清除，来去不过一里距离，准确一箭毙命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厅中央正招呼宾客的叶展容望见了他，连忙放下酒杯三两步朝他走来：“沈小公子，你何时到这的？”语罢又为他斟酒，也不顾身后的宾客了。
沈灼道：“方才。”
叶展容又笑道：“那好，那群混小子都在楼上胡闹呢，如今你来了，他们怕是也要紧张起来，从前会舞几个剑式就沾沾自喜，也该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叶先生说笑了，晚辈学识浅陋，怕是要让叶先生失望了。”
“那不谈，我知晓你是与他们不同的。”言终，他便拉着沈灼的腕上楼了。
满宵楼共四层，整体结构如宝塔般，每层楼的厢房数和整体面积随层数升高而减小。一楼的大厅足有七百桌，六十个厢房，而四楼的大厅只有三百桌，三十个厢房。
然而人数更少的四楼竟是比一楼更为嘈杂。远远便传来浓烈的酒气，四处皆是莺莺燕燕、载歌载舞的景象。
“这些孩子，不知家族正面临着怎样的危机，还沉睡在安逸奢靡的生活中，真不知道该说他们无知还是乐观了……”
虽然沈灼与他口中的“孩子”同辈，但在叶展容眼中，沈灼沉稳冷静，不如同龄人般浮躁，习剑稳扎稳打，且天赋异禀，便早已将他视为同辈。
“未背负亡族之恨，又怎会有忧患之心？”沈灼慢慢道。
叶展容点点头，心中一边赞叹，一边思量少年是否有什么不幸的经历。
两人一来一往地搭着话，片刻便走到了预定好的包厢中，叶展容轻轻叩了叩门，门立马就被打开了。
入目的是一个仅能容纳十来人的小包厢，暗金色回云纹的墙壁上挂有几张行书书法与夜载图，墙壁四角的红木橱柜上摆了些白瓷花瓶和彩釉烛台，玄武状的黄铜香炉中燃着安神的熏香，厢房中央是一张竖长的檀香宝桌，低矮的四角爬着龙纹，桌上整整齐齐摆着酒水、蔬果盘、蜜饯叠。
支着半膝正对大门坐在主位的，是暗金里衣，敞开对襟漆墨外袍的少年。
少年有着纤细高挑的身姿，以及如羊脂般细腻白皙的肤。微微卷曲蓬乱的发以银质的纹莲发冠高高束起，浓眉如墨描摹过一般弯弯地没入两鬓的碎发。睫如乌翼般，在眼睑落下浅浅的阴影，眼瞳继承了漠北的深邃，是几近墨色的藏蓝色。异于漠北摄人的苍蓝亦或是中原的黑，自成一色，偏又使人挪不开眼。他的鼻梁高高尖尖的。
额间挂了一条著名的漠北的头饰，细细的银链吊着一块倒三角形的云状银锁，锁中心嵌了一颗拇指大小的翡翠石，锁下掉了八颗绿豆大小的银铃，这便是完颜氏的祖传宝物——翡翠安魂链，是用作驱逐邪物的。
少年此刻正与身旁冷峻逼人的男子低声议论着什么，蓦的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艳若朝阳，似乎洁白的牙齿中都能倒映出日光。然而仅是抿着唇，就能看见两个浅浅的梨涡，此刻更是盛满了柔和的色彩。而他握着酒杯的那只手也很美，指如削葱根。
只看那翡翠安魂链，沈灼便知道了此人的身份，便是孟家的唯一嫡子，自小万众瞩目、备受宠爱的孟小公子孟微。
乘鹤吹笙想俊游，丑闻宫掖擅风流，身膏斧踬终尘土，若比莲花花亦羞也不过如此吧。沈灼心想。
宝桌左右还各坐了三个少年，六人皆是容貌俊逸，气质不凡，与中间的少年相比却逊色了些。
见了叶展容，七人皆是起身行礼：“先生。”
一直好奇地朝沈灼方向探头的碧衣少年问道：“大叔，这位公子是？”
他的好奇也是理所应当的，满宵楼的四楼常常是出售阔气的大户人家租用，而这间厢房太过于狭小，一般都是无人租用的，看中了此点，七人便长期将这间厢房作为聚集在一起饮酒作乐的地点，得知此事的除七人之外便只有叶展容了，此番他带了个年龄与他们相仿少年来，不免令人好奇。
“这位是沈灼沈小公子，自扶苏山来，论剑技，绝不输你们任何一人，我看他父母双亡，无家可归，便算着收他为义弟，将他带回燕州。”
沈灼面色苍白如纸，脸颊却是棱角分明的，目秀眉清，丰神俊朗，一双温润的桃花眼却是没了当年灼灼的风流的神采，但仍无法抹去素眉间那清冷的暗波。
他穿了一身云锦纹海棠月白色长袍，金色的丝线在一片苍茫的白中勾勒蔓延，长发如瀑布般随意地披在肩头，如同致密的丝绸一般。当年意气风发时的佩剑早已取下，唯有玉珏与折扇还别在腰间。
剑修是极为看重世家宗族的，听闻是“沈”这一闻所未闻的姓氏，几人心中暗暗失望，却又愈加好奇起来。
然而对于沈灼，叶展容却不再多开口了。一转向沈灼，他面上恨铁不成钢的神色立马舒展了开来：“这七个小子都是你的同辈，都是些不争气的东西。”
方才开口的碧衣少年又插嘴道：“叶老头，说话太难听了！“
叶展容微微一笑，露出“回去再收拾你”的表情，然后收敛了神色向沈灼一一介绍。
“中间的黑衣是孟小子，孟微，这小子从小被孟老爷子宠坏了，性子恶劣的很，莫被他的脸给骗了。
左边三个依次是我本家二公子叶凉和季家孪生兄弟，季吟、季嗔。
右边三个依次是柳家小子柳轻风，话最多的碧衣小子温亦凋以及刚刚开门的漠北完颜氏老幺完颜珏。你少跟孟小罗刹、温亦凋和季家那两个小子一起走，四个混世魔王天天四处闯祸，叫人不得安生。
这七人是要随你我回燕州的，虽然有诸多缺点，但与大厅里的那些废物相比，倒也是可造之材，今夜川江岸的雪宴你便跟着孟小子去长长见识，孟家的食客无需请帖，倒也不需我去要了。”
沈灼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言不由衷的少爷（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