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若没有相安 ...

  •   迩来,她愈发贪睡,记性也愈发不好。
      白灵叹:“连着十日取血,小半条命都去了,也是该的。”
      白灵是她座下的星官,也是天贶府唯一有点儿‘人’味儿,会笑的神仙。其他的仙娥大多唯唯诺诺,兢兢战战。因为她是凤族的王姬。因为她是青空神使的未婚妻。更因为她是斩杀魔族五万精兵的天贶将军。
      白灵洒了些银丹草水,西风卷帘,寝殿顿时通透了许多。
      凤箫声动,其声桀骜且高远,威严不可抗拒。
      白灵的声音带着些生硬:“青空神使来了。”
      她身子乏重得很,懒得起来,白灵给她垫高了枕头,深深呼吸了几下脑袋才清明了几分。不过是挪动几下身体,就好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似的。
      神使青空一身玄金长袍,缓步踏进了寝殿,携着炙人的火气落在了床沿。
      相顾无言。
      她的呼吸越发沉重起来,约莫是那场荒唐的婚礼之后吧,她见到他满腔怒火中烧,只愤怒,再无其他。她怕忍不住,忍不住将灵钧剑刺进他胸膛肆意搅弄一番。
      可是不能,他是神使,西王母座下的神使,亦是天界战神,若一剑伤了他,便是为泄私愤不顾天界安危,父王的怒火,她承受不来。
      平复了心情,问他:“神使不好好在你三危山待着,跑我天贶府来作甚?”气若游丝弱。
      见她主动和自己搭话,青空实在高兴,可是言辞中的疏离却让他忐忑难安,一时间不知道回答什么。
      “芙蕖阴寒,与神使的火阳之气相冲,无事还望神使早些离开得好。”
      “妤儿,现在是白日。”
      悠悠天贶府,寒泉为伴,哪里有什么白日黑夜之分?
      权靠寒泉里的夜舒芙蕖她才能分辨,倒是她这几日迷迷糊糊,对时辰都没概念了。
      见她神色落寞,青空垂了眼眸,拉着她的手:“妤儿,待你身子将养好了,我们重新举办婚礼,到时候,我们一起住在三危山可好?”
      牵着她的那双手,应是分外温暖,却像一柄烧得火红的烙铁疾速灼烧着她的肌肤。那日的记忆再次如狂潮般涌来,一把甩开渊迫的手,她忽然喘不上气,一抽一泣间,泪水萦绕。
      “凭什么?你青空凭什么以为我会与你再次上演那场荒唐的闹剧?”
      她习惯性的抬起手擦眼泪,手腕处蔓延的痛意才让她猛然想起,毁了她婚礼的罪魁祸首还要她用精血救她,什么道理?
      百念握住她的肩膀:“妤儿,你怎么了?”
      “我是遗玉,王姬遗玉!”声如沉雷,怒不可遏。
      透骨酸心。
      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又开始渗血,她疼!疼啊!
      这样的她,百念从未见过,癫狂且脆弱。
      她是真的,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杀了青空。
      没有相安相受的往昔,又怎能有平不下的憎恶?
      白灵用手势请百念出去,眼睛里的强硬不容拒绝。
      青空离开了。
      将她的伤口重新包扎好,白灵轻轻扣上门,他知道她此时什么人都不想看见。
      沃野容不得她的眼泪。
      她用被子蒙住自己,尽力不让哭声从里面钻出来,待哭够了,才出来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呆滞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脑海中一时间兵荒马乱,须臾是下界的轩辕国,须臾是那场大火,须臾是大殿中孤独等待新郎的新娘,须臾是手腕绽放的鲜血淋漓。
      痛不欲生!
      所有加之于身的,定是要他们百倍奉还。
      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不知道多久,白灵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只一眼就看出她是否醒着。
      轻轻摆下汤药,“凰后送来的南海蝴蝶,不吃可惜了。”
      “放着吧!”她自嘲的笑了一声。
      母后最近对她可是好得很,就差没把沃野所有能吃的药材都送到天贶府来了,这份好意里,真正心疼她这个女儿的又有几分呢?
      或许更多的是因为她的精血可以救她最最疼爱的小女儿吧!
      既然当初已经把她送了回去,还占着父母的身份,是指着她将来好报父母之恩吗?
      是滑天下之大稽!
      最好,一个个都别再来找她,那一张张冷漠的面孔,她厌恶得很。
      这廉价的父母之恩,也差不多要报完了。

      河淡秋清,夜寒月亮。
      白灵备了些果子和酒,说是织女顺道送来了一套新的云锦,这个时候正在三千水榭等着呢,问她要不要去看看。她本是极其懒散的,就算是凰后来了也不一定能从榻上下来,偏偏是织女,平日里她最爱看鹊桥相会了。
      也罢,正好躺了许久,身子骨都僵了不少,走走也好。
      秋风朔朔,吹得她心中畅快了许多,烦闷一扫而光。
      听得一声鹊鸣,织女的欣喜溢于言表,随即起身告辞,有道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此情此景,她不由多饮了几杯,不胜酒力醉了过去。
      隐隐约约,记得是做了个梦,梦里,是她飞升上仙前历的那个劫。
      也是下凡游玩的少年青空初见轩辕妤的时候。
      轩辕国王姬微服私访,见恶霸欺压百姓,随即出手相助,赢得叫好一片。此等巾帼不让须眉之女子,自是使少年一见倾心。她走到哪儿,少年便跟到哪儿,狗皮膏药一样的甩不掉。直到被拦在王宫宫门外。她以为终于能摆脱少年了,未曾想,少年竟出现在了她的侍卫队中,怪异得很。一番折磨必是少不了的,少年偏偏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一口老血差点没气出来!
      而你来我往中情愫也是悄然生长。
      偏偏是命运无常,西北天狼族虎视眈眈,占了轩辕国北境大片土地依旧是得寸进尺,竟要求王姬轩辕妤和亲。
      是可忍孰不可忍!
      国君宁折不屈,征召军队出征天狼,少年自荐,必灭天狼。
      几年间,小将百念救轩辕国于水火之中,守故土,复开疆。
      国君为嘉奖其赤胆忠心,下嫁王姬,以示君恩。
      大婚之日,十里红妆,好不热闹。
      可是轩辕国的心头之患从来就不在外面,国君王弟当日发动兵变,斩国君于甘露殿,逼得轩辕妤自焚而亡。
      就差一步,只是晚了一步,即使是青空这样的天神却连个凡人都救不回来。
      曜灵紫火大杀四方。
      青空自知不该迁怒于凡人,自请前往骨泠极狱受锥心之刑。
      直到三千年后的蟠桃盛会,二人才再次相遇。
      彼时,她早将凡间之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见到一个陌生人抱着自己自然是惊悚万分。本想一剑劈了这个登徒子,却被旭琛兄拉了下来。
      后来,她才知道轩辕妤的小将青空就是神使青空。
      没有一个女子能抵挡得住青空的魅力,她也不例外,尤其是在某人的糖衣炮弹的狂轰滥炸之下。
      追求,相恋,提亲好像都是一气呵成的样子。
      帝后对这门婚事都很满意的样子。
      中秋之夜便要成亲的样子。
      成亲?
      呵,原来是个噩梦!
      长河渐落晓星沉,昴日星君一嗓子让她浑身打了个激灵,白灵不知道去哪儿了,他这段时间也是累得够呛,不使唤他了。
      慢悠悠走回了寝殿,刚准备睡下,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坐了起来。
      白灵刚好拎了一篮蟠桃进来,说:“灵兮宫今儿个还没来人,王姬先歇下吧!”
      她冷俊不禁。明明她才是受害者,为什么到最后一切都要她来偿还?
      就好像她本该如此?
      她从来都没有招惹过他们,为什么一个个都来招惹她?
      月夕那天,爽气凌空碧,一点寒光照太虚,新娘自是喜欲狂,七十二只火凤拉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驾临广寒宫,那声势,壮阔的很!
      由于太阳神族人丁冷落,青空那位叔叔又是个避世了数十万载的尊神,迎亲队便由南流景的辅神旭琛兄领着。
      旭琛兄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春风得意将她迎上了凤车,一路送她到了凌霄殿。
      金光万道滚霓虹,瑞气千条喷紫雾,青空站在大殿门口浅浅的对着她笑,她的心却凉了一截,胸腹中层层血气沸腾翻涌,不可置信!愤怒!
      只一小会儿,她便整理好心情,有什么事,典礼过后再说。
      现在想想,她千不该万不该!
      那个时候她一心想着的是,若她当众拆穿那个谎言,凤族颜面,她的颜面,可就全都没了,自己也就会变成一个笑话,她不允许。
      只要走完那一段,就诸事皆宜。
      她本想当什么都没发生,直到百念抱着浑身染血的羽歆闯进凌霄殿,站在她的面前求她救她。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满是惊慌失措。
      什么都没了。
      她的骄傲、她的尊严,在凤鸾殿,在十方诸仙面前,被青空踩得稀巴烂。
      他求她,求她用自己的精血救她怀中紧拥着的那个女人,她的妹妹,小王姬羽歆。
      而之前那个傀儡,早在青空踏进大殿的时候消散成了一捧金沙。
      她伸手,神兵灵钧霎时出现,一剑光寒九重天,她要杀了他,被父王拦下了。
      所有人都围在羽歆身边,好像她是个局外人一样,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天贶府的,一遍一遍,都是那些冷漠的眼神。
      那一夜,沃野周遭万里皆被寒冰所封,寒霜覆满六界。
      凰后仓促来到天贶府,神色焦急地站在她的面前:“歆儿被歧魔伤了,毒液已经渗透到了五脏六腑,玉儿,只有你的血能救她。”见她不为所动,又道:“她可是你的妹妹,腹中胎儿已成型,没有你的血,她们就都活不了了。”
      凰后,极少主动找她。
      “母后,昨儿个,是玉儿的大婚之日。”她是笑着的,眼眶中却噙着泪。
      她怕疼,自己给自己划口子她是下不去手的,让天后来划倒是十分恰当。眼看着鲜血盛满了寒玉盏,天后终是心满意足,迫不及待的赶回了灵兮宫。
      她是多么希望母后能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她,哄哄她,对她说不疼,她真的会不疼的。
      那之后,灵兮宫日日来取血,不过,再不是凰后来了。
      白灵比以往话更少了,神色晦暗不明,只是照顾她比以往更尽心尽力了,而青空,一次都没来过。
      她听说,旭琛兄和青空闹翻了,南流景形势严峻。这沃野,终是有几个人是真心待她的。
      羽歆服了血之后,身子好了大半,知道是她用精血救的自己,大概是愧疚吧,特意到天贶府来答谢。
      “长姐,歆儿对不起你。”屏退了姮娥,羽歆扑通跪在了她的面前。
      “玄晖皓彩,你可曾听过?”示意她起身,兀自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羽歆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遂回答道:“歆儿在古籍中曾读到,这玄晖皓彩是太阴幽莹先天至宝,能辩万物,在幽莹陨落后,便不知所踪了。”
      她挑眉,知道的还挺多,轻抚自己的眼角,“最后一缕,在这儿。”
      她从一开就知道,那天的青空是个傀儡;她也知道,羽歆腹中的胎儿不是青空的,而是个魔种;她更知道,此胎命不久矣。
      她不知道的是,为什么青空会承认这个是他的孩子?为什么青空如此在意这个孩子,连事实真相都不愿意告诉她?
      羽歆愕然,她竟,什么都知道吗?
      “长姐,歆儿没办法,不能让父王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谁,父王会杀了他的。”梨花带雨惹人怜。
      “当断则断,你腹中的魔种留不得,活不得。”
      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只一滴凰髓,一滴便能救她!”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白灵!送客!”眸光化利剑。
      得寸进尺,不知羞耻!
      这两日,灵兮宫没再派人过这里,不知是否是羽歆想通了,她也落得个清闲,终于是可以安心养伤了。
      刚刚用过早膳,白灵进来收拾的时候嘴角止不住的笑纹,倒是久违了,她心下好奇,得知医仙劝羽歆流掉孩子,羽歆不同意,正寻死觅活呢惹得凤帝大怒,被关了起来。
      她摇了摇头,愚蠢!
      弱水乃天下至阴至寒之水,对她养伤最是有益,是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了里离弱水最近的三千水榭,这三千水榭与天贶府相隔甚远,索性吩咐了白灵将床榻都搬了过来。
      这不,刚搬过来就有客人到了。 
      凰后驾临,不知何事,却是一反常态对她嘘寒问暖,她大概也明白来意,“母后,凰髓于我是何物,羽歆不知,您也不知吗?”
      凰后闻言,面露愧色,她岂能不知?
      可是一滴凰髓与羽歆的命比起来,孰轻孰重?
      她终是明白,自己在眉心那块胎记现形的时候,就已经不被他们当作女儿了。
      她出生的时候,沃野下起了千年未遇的大雪,凰后怀孕十年,阵痛七日才把她生了出来,竟是万年难得一见的雪凰,帝后大喜。只不过凤帝真身是只火凤,凰后真身是只青鸾,二人怎么也生不出一只雪凰来。凤帝虽心下疑虑,但未言明。只当是始凤凰显圣。自出生起,她的眉心变带着一块胎记,因而时期只是一道银线,随着年龄增加,渐渐有了形状,在她三百岁生辰的那天,东方不知哪处仙山来的上仙指着她的眉心说:“龙!”一下子点明了凤帝,可不是龙吗!
      年幼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天父王母后大吵一架,之后两个人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会抱着她了,甚至连话都不怎么跟她说。
      百年后,凰后诞下长子苍南,后又陆续生下了次子昭晏,三子灵肃,幼女羽歆,一步步地,再没了她的位子,直到她不小心冻伤了羽歆,他们终于决定把她迁出凤族皇宫,在宫外建了一座天贶府,予她居住。
      几万年来像是忘了有她这么个人似的,甚至她飞升上仙,战功赫赫,都没能换来几分另眼相待。
      她曾经有多么企盼,如今便有多么失望!
      要了她十几盏精血还不够,连她仅有的几滴凰髓都要觊觎,她到底是欠了他们什么?
      既维护不了她的尊严,也容不下她的骄傲,她又有什么理由为他们付出呢?
      她不会给的,哪怕是万分之一,她都不会再给!
      凰后大失所望的样子悻悻离开。
      不值得流泪,可她就是忍不住!
      白灵摘回来的蟠桃被一扫而光,叹了口气又提着篮子去桃园觅果去了。旁人去都在外殿,没有人敢进来,以免遭受池鱼之祸。
      正好让青空钻了空子,在凡间时他就知道,她爱看流水,他爱看她凝视流水的模样。不想打扰这份平顺安稳,即便知道山雨欲来。
      她早知道青空在身后,他的火阳之气让她很是难受,耳边传来他的声音:“妤儿。”
      还是妤儿......
      她沉默片刻,问道:“骄阳和冬雪,是否曾经,能安然的待在同一片天空下?”顿了顿,“我曾是想过的。”
      “你知道我,一向是习惯寒冷的,情由你予我温暖,却生生扯断;情由你漾起我的一池春水,却又置之不顾,让如今的波澜起伏如何复如往昔的水波不兴?”
      “我不要你了!”
      “我不准!”神使怒吼。
      他紧紧抱着她,无意按到她的伤口让她冷汗直冒,她逃不开青空的怀抱,“那你说,你今天找我,是干什么来了?”
      青空一愣,松开了她。
      “那个孩子,是我十分重要的人。”他压抑得很。
      “一个魔?”她哑然失笑。
      她真真是低估了那个孩子在青空心中的重要程度,她不给,他便要抢。
      她更是不敢相信,凤帝凰后也在一旁。
      他们终于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可是父王母后你们知不知道,玉儿只有一滴凰髓?

      “我不要你们了!”

      人死如灯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