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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沪上寒霜降孤营 沪上寒霜降 ...

  •   十月将尽,上海的风已经带着入骨的凉。
      炮火从闸北一路向西压来,前线传来的消息一日沉过一日:国军且战且退,华界大半已陷,日军铁蹄所至,处处断壁残垣,百姓流离失所。租界悬在战火中央,像一块被团团围住的飞地,一天比一天更像一座无路可逃的孤岛。
      荣顺绣庄早已没了像样的活计。
      王姐把值钱的丝线、细软布料尽数收进里间,门板白日只开一条窄缝,天一擦黑便早早闩牢。街上行人比盛夏时少了大半,余下的要么神色仓皇,要么满面麻木,偶尔走过一队巡捕,脚步也比往日急促许多。
      街口烟纸店的老张,生意彻底淡了下去。
      他不再搬货算账,常常搬一张小板凳坐在门口,望着北方怔怔出神,烟卷一根接一根地抽。有人问他怕不怕,他只闷声闷气道:
      “怕有什么用?家在这里,铺子在这里,真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精明、胆小、惜命算计,可真到城破家危的关头,却守着一方小店面半步不退。小人物的骨气,从来都不声张。
      弄堂里的日子,更是一派乱世小民的光景:
      张家阿妈抓紧晒完最后一点咸菜,李家阿叔扛着木板钉窗封门,拉车的师傅悄悄放了车胎气,生怕被日军强征;有人把收音机藏进床底,有人把书本纸张悄悄烧掉,有人在夜里压低声音听前线消息,听得心酸落泪,也只敢捂住嘴,不敢出声。
      有人苟且求生,有人沉默忍耐,有人在暗处悄悄挺着一口气。
      善与软,怯与硬,搅在一起,才是真实的乱世人心。
      陈静依旧守在绣庄。
      针线还在手中,只是不再绣花鸟缠枝,只做一方方素色帕子,悄悄给弄堂里逃难的孩童擦泪擦汗。
      组织联络愈发艰难,周叔有时三四日才露一面,每次只留下最简短的一句叮嘱:
      “守住身份,少与人往来,静观时局。”
      她早已是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冷静、克制、严守纪律。
      长沙依旧在大后方,并无战火,只是邮电全线断绝,与兄嫂彻底断了音讯。
      她不再夜夜揪心,只在无人时轻轻默念:乱世之中,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平安的消息。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家国在前,儿女私情只能压在心底。
      这一日,天色阴沉得像浸了水。
      临近正午,街上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从弄堂口狂奔而来,声音发颤:
      “四行仓库!四行仓库还在打!咱们的兵还在守!”
      一句话,像一块石子投进死水。
      整条街的人都涌了出来。
      老张扔了烟蒂,王姐探出头,逃难的百姓、车夫、小贩、女工,纷纷挤到街边,朝着苏州河北岸望去。
      隔着一道河、一层租界铁丝网,四行仓库如同一座孤营,孤零零立在硝烟之中。
      枪声密集如爆豆,隐约还能望见楼顶的旗帜。
      有人看不清,急得踮脚张望:“真在守?真的还没退?”
      “是八百壮士!他们在死守苏州河!”
      陈静也站在绣庄门口,远远望着那座灰色建筑。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一片压抑至极的寂静。百姓们不敢高声言语,怕引来日军狙击手,更怕炮火转瞬扫进租界。可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惊人。
      有人悄悄抹泪。
      有人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老张低声骂了句“娘的”,转身回店抱出一堆馒头,往河边挤:“能不能送过去?给弟兄们垫一口!”
      巡捕死死拦住,连声叹息:“过不去的,一过河就开枪。”
      想救,救不到。
      想帮,帮不上。
      想看,不敢看。
      想听,不敢听。
      这便是上海沦陷前夕,最扎心也最真实的一幕。
      就在这时,租界方向传来急促的哨声。
      巡捕沿街飞奔喊话:
      “租界全面封锁!即日起,只进不出!华界通道全部关闭,戒严开始!”
      一句话,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孤岛,正式形成。
      外是日军占领区,内是被锁住的租界。
      进得来,出不去。
      活在里面,如同困在一只巨大的铁笼中。
      人群沉默下来,有人颓然蹲地,有人忍不住低低啜泣。
      上海,守不住了。
      陈静站在风里,指尖冰凉。
      她望着北岸孤营,望着满城百姓的绝望与不甘,心口沉甸甸的。她是一名共产党员,这一刻,信仰不是口号,是压在肩上、沉在心底的责任。
      人群渐渐散去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街角快步走来。
      是阿诚。
      他一身寻常长衫,面色凝重,步履飞快,径直走进绣庄。王姐识趣地转身进了里间,轻轻放下门帘。
      “大姐放心不下你,让我过来一趟。”阿诚声音压得低,“租界封了,上海眼看就要守不住,往后局势只会更乱。大小姐不便再频繁出门,特意嘱咐我转告你,万事小心,少出头、少争执,保护好自己。”
      陈静点头,平静应道:“多谢大姐挂心,我晓得分寸。”
      阿诚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苏州河北岸,语气沉了些:“四行仓库那边,是最后一道防线。这一阵撑过,这座城……就真的要落了。”
      他没有多说,也不必多说。
      有些家国之痛,不必明说,彼此都懂。
      “绣庄这边若有难处,或是需要避一避,可托人带句话到明家。”阿诚语气平稳,只算故人照拂,“乱世之中,能多护一个人,便是多护一分希望。”
      陈静轻轻颔首:“我记下了,多谢先生。”
      她清楚这层分寸。
      明家姐弟心善,念她一个姑娘家不易,对她多有照拂。
      但她的组织、她的任务、她的真实身份,明家一概不知。
      他们是暗夜里同路而行的人,却各有各的阵线,各有各的隐秘。
      阿诚不再多留,微微一点头,转身便消失在弄堂深处。
      街上慢慢安静下来。
      夕阳沉落,把苏州河染成一片暗红。
      四行仓库的枪声断断续续,像一座孤营在黑暗里独自喘息。
      老张关上了烟纸店的门板,王姐闩好了绣庄的木门。
      弄堂里一盏盏灯次第亮起,微弱、安静,却一盏都没有熄灭。
      陈静坐回窗边,重新拿起针线。
      针依旧稳,线依旧直。
      上海沦陷在即。
      租界已成孤岛。
      八百壮士在寒夜中死守孤营。
      市井小民在乱世里挣扎求生。
      而她,一名潜伏在绣庄里的共产党员,
      将在这座黑暗孤城中,一针一线,继续走下去。
      长沙遥远,兄嫂无音。
      家国在前,无路可退。
      夜色渐深,枪声未歇。
      沪上寒霜降,孤灯照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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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已完结,预计6月30日全本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