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佛光冲天的佛子 ...
-
“该来的,还是来了。”
小和尚听见年青的师父这样喃喃自语着。
眼前的雪地被月光照得极为明亮,庙门正对的地上本来生着一株老树,此时被雪埋了大半,老树下,疏朗细密的树影里,一架半人高的精巧暖轿轻轻巧巧的停在雪面上,四角躬身立着四个矮瘦的轿夫,仔细看去,竟是四只头戴小毡帽,身穿蓝灰夹袄的大黄皮子。
小和尚内心惊骇莫名:夜半时分,风雪刚过,月照中天,荒野破庙门前,哪来的黄皮子抬轿子啊!
见两个和尚站在庙门前发呆,暖轿一侧又闪出一个身影,却是一只人身直立,穿烟青色背子,袅袅婷婷的黄皮子,提一盏极素的竹扎灯笼,走上前来,福了一福对年青僧人道:“我家夫人有礼,特请法师近一步叙话。”说完不待回应,便已转身向暖轿走去。
年青僧人脸上神色莫名,迈步跟上,在暖轿前站定,此时另有一只穿淡紫色背子的黄皮子,执一把团扇,躬身打起轿帘,露出里面的人来,却是一个华服美人,怀抱一个缎面襁褓,含笑向他看过来,饶是年青僧人修行多年自认很有定力,也在一眼之下险些失神。
“不知...夫人何事相召?”他双手合十,疑惑的问。
哪一家的夫人?什么夫人?从哪来的?是精怪?精怪居然还讲究礼数?
他满腹问号。
“我家夫人姓黄。”紫衣黄皮子道。
“小僧法号广安”
“广安法师这是要去哪?”黄夫人坐在暖轿里,柔声问。
“与小徒要去京城。”
“那便正好了。”黄夫人似乎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看了看怀中的襁褓,对年青僧人殷切道:“我有一事相求,还望法师不吝援手,定有厚报。”
“不敢不敢,黄夫人吩咐,小僧尽力就是。”广安面上愈发恭敬了些,心里却疑惑更重。
风雪刚过,无人荒野,黄皮子抬轿...
而且看这轿子和轿夫,身上一点风雪痕迹都无,看穿着用度,也绝不是落难的样子,会有什么事儿求到自己这一介行脚僧身上?
“我乃此地山神,受人所托,要尽快送这个孩子去京城,无奈风雪阻挠,接这孩子的人没有按约前来,我又职位所限不能离开此地,见这破庙有佛光冲天,知道佛子在此,所以特来相求,希望法师慈悲,送这孩子一程。”黄夫人说着,抱着襁褓走出暖轿。
“啊...原来是此地神明,小僧有礼了,本不该拒绝,只是...”广安顿了顿,“...只是此地距离京城,恐有千里之遥,小僧只怕脚力有限,耽误了尊神的事,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法师...”
“黄夫人,况且小僧一介凡人,这冰天雪地,若跋涉千里,只怕肉体凡胎无法护他周全,请尊神再寻他人相助吧。”广安打断黄夫人,干脆一揖到底,咬牙推辞。
他心中也并不是不怕的。
眼前的黄夫人,虽自称本地山神,服饰奢华,却仪仗诡异,语焉不详,神鬼难辨...
若是妖鬼,一言不合,说不得就要出手抹去自己性命,这些妖鬼,贯会假借神名,装神弄鬼...
谁知道她要送的,到底是不是孩子。听说有些精怪最爱把鸡鸭鱼之类变作孩子模样假意送人,人若答应抱走,晚上就要去缠着那人,从此日日吸取精血...
想让我上当是不可能的,我等佛子怎能和那些凡夫一般蠢钝。
可有冲天佛光这一句话却实在搔到了他心底的痒处。
我念佛多年,每次问程度如何师父总是摇头不语,如今这夫人说我是佛光冲天的佛子,可见还是有人慧眼识英...
他心跳如鼓,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最后又颇有几分得意,头却低得更厉害了几分。
他躬身如一只谦卑的虾米,黄夫人却只静静瞧着他不知在想什么,一时二人竟僵持住了。
“师父!他人有难处,能帮为何不帮?”
一把清脆的童音响起,原本站在庙门口的小和尚终于耐不得这沉默的气氛,挣扎着蹚过雪地跑过来,拽着广安的僧衣一角,抬头拧着眉毛问。
“别胡闹!”广安厉声呵斥道,臭小子不要命了么,乱搭什么话。
小和尚立刻就噘起嘴,“我不喜欢师父啦,大姐姐这么好看,你都不肯帮她,师父你这个坏人!”
不等广安捂住小和尚的嘴,黄夫人却掩面笑了起来,“你这徒弟倒挺有趣。”
“小师父,你师父不肯,你可愿意?”
她蹲下身来,平视着眼前的小和尚,慢慢的问。
广安一把将徒弟拽到身后,急急地回道:“尊神,小僧徒儿还小,当不得重任!”
“我愿意!”小和尚拼命扭动着挣脱师父的手,冲上前站稳,抿着嘴看着面前的漂亮夫人,“我师父不肯帮你,我来帮。”
“你这...臭小子...”广安脸色煞白。
黄夫人却没有再看广安。
她将怀里的襁褓轻轻交给小和尚,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放进襁褓的夹层里,对他说:“到了京城,按这纸上的地址,把孩子送到就可以了。”
小和尚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感觉到怀里的襁褓似乎扭动了一下,便好奇的要掀开来看,刚要动手,手却被黄夫人轻轻按住。
“切记,送到之前,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能掀开襁褓看。”黄夫人蓦地严肃起来,直到小和尚懵懂的点点头,才放开他的手,恢复了笑眯眯的温柔模样,伸手从头上琳琅的珠翠之间摘下一颗晶莹通透的绿珠子给他,“小师父,这是西昆仑通明池边玉树结的珠子,小小心意,拿去玩吧。”
小和尚年纪也不过十岁左右,见这珠子碧绿可爱,欢喜得接过,如珍似宝地收在怀里,费力抱住襁褓。
黄夫人却已起身退了一步,一旁捧团扇的黄皮子侍女走上前,将手里的扇子双手递给黄夫人。
“小师父,怎么称呼?”
“啊?我...我叫阿右...”
人之本名,乃身之魂主,怎可轻易告知于人,广安当下喝道:“糊涂,你都已经出家了,怎么还报俗家名字!”
然而还是晚了。
黄夫人已经一手执扇,一手剑指横在唇下,口中道:“阿右!速去!”一扇朝小和尚扇去。
仿佛是一扇子扇开了彻地之门,脚下忽地就冲起了狂风,广安只觉得被一股大力猛地甩了出去,整个人好像大风里的葫芦,滚了好几圈,才死死抓住地上的树根枯草勉强稳住身子,顾不得一头一脸的雪,忙顶着大风向徒弟看去。
哪里还有徒弟的影子?
大风好像一头从地底放出的恶龙,怒吼着席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道巨大汹涌的风柱,将空气撕出刺耳的轰响,直直地冲上星穹。
有翻滚厚重的浓云,从旷野四面的地平线上飞快的奔涌合拢,遮蔽了月光。
风雪欲来。
黄夫人和她的侍女轿夫们稳稳的站在那里,他们的广衣长裳被自下而上的风翻卷如华丽繁复的海棠花,仿佛是下一秒就要随风飞去的九天仙人。
耳边呼啸的风声里,捧扇侍女的声音似乎带了空旷的回响:
“那和尚,我家夫人施法相送,阿右已经身在京都了...”
“...忒不知好歹,我家夫人见你师徒二人跋涉不易,又刚好顺路,这才好心相求,本想一并送你们师徒一程,免尔等舟车劳顿之苦...”
“...你这和尚,拒绝也就罢了,竟然在心中诽谤我家夫人是妖魔精怪...”
“...妖魔精怪哪能拿得出西昆仑通明池的玉树凝珠,这宝物寻常妖魔碰也碰不得...”
“...真当自己是佛光冲天的佛子了不成...”
......
捧扇侍女清晰的声音穿过风柱不断地灌进耳朵里。
真当自己是佛光冲天的佛子了不成?
好像一把撕开了人心用力掩盖多年的秘密,捧出里面的满目疮痍,嘴角带笑地给他看。
你以为你佛光冲天?
你以为你是佛子?
呵~呵。
广安瞋目裂眦,只觉得胸口气血翻腾,忍不住一口血喷出,眼前一黑,下意识的松开了抓着枯草的手,眨眼间就像一片破树叶一样滚进了风雪里。
这些妖神...
眩惑人心于股掌之间...
果然一言不合,就要抹去别人的性命...
好毒啊...
好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