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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交易 ...

  •   花落以前总和我说,步青山这小子,看起来闷不作声,其实心思比谁都重,让我仔细着点。我虽然嘴上说他多虑,但心里明白花落说的没错。
      步青山和千重一样,都是不爱说话的人。千重我知根知底,少年时就是那个别扭性子;步青山自从被我带上山一直小心翼翼,说出来的话看似简单实则都经过一番思虑。
      比如我曾在上元宴上有意无意地问他,跟着我这个魔头,可有觉得委屈?
      这是个送命题。
      若他说不是,我觉得这人虚伪之极,我最讨厌虚伪的人,一掌劈了他眼不见为净;若他说是,那就是对我大不敬,我会直接一掌劈了他,怎么都是个死。
      花落后来跟我说,他本以为步青山已经是个死人了,没想到小看了这小子。
      步青山不卑不亢,宛如苍苍劲竹挺直腰板道:“教主将我救回既是缘分也是恩情,青山心中万分感念。若说委屈……”
      他没有看我,可我却一厢情愿地把“楚楚可怜”安在他脸上,摸着下巴等下文。
      “便是教主的举止……可否……温柔一些?”他声音竟然越说越小,再加上那副看起来是羞愤的样子,连千重都用“你这个禽兽”的眼光看我。
      天地良心!那时我最多只摸了摸小手亲了亲脸蛋儿。我果真是婆罗教最窝囊的教主了!
      但听完这话我立刻断了要杀他的心思。我觉得是他的马屁拍的好。花落却说我是色欲熏心,迟早有一天要在步青山身上栽跟头。
      一语成谶。
      我再次醒来时已不知是什么时辰。这山洞睡的人发冷,风活像从乱葬岗拐了九曲十八弯蹿进来,绕着我打转。
      我听了一会,关我的这间牢房十分空旷,门口也无看守,大约是知道我若能逃出来,这看守也拦不住我,索性少死几个喽啰。
      但隔了几堵墙似有动静,极其微弱,堪比蝴蝶振翅。再细听片刻,那人的声音既像吟诵又像哼唱,调子诡异的很,在中原我几乎从未听过。
      既然好奇,我当然要探个究竟。
      玄铁打造的链子震不碎,但打破铁链与墙壁之间的牵扯相比之下容易不少。
      约莫半个时辰后我拖着四条又长又重的铁链摸着方向走到了门边。
      这门倒是普通铁门,毕竟一块玄铁就抵得上他门中弟子十年开销,若打造一整扇门,怕是张玄阳要倾家荡产了。
      震碎了铁门,我正要往吟唱来源处走,那若有若无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一时间铁链拖在地上的摩擦愈发响亮。
      我不禁扯了下嘴角,欲盖弥彰。
      我走到那间房的门口才停下脚步。
      一股潮湿的腥味一度让我以为自己真的置身深海,但细闻之下又绵绵密密地裹着铁锈的味道和腐烂的气息。
      我站了半晌里头也没动静。
      过了一会我道:“你故意引我过来,又不说半个字,那我走了。”
      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门里面果然立马传来一阵咳嗽。
      那咳嗽声连带着还有锁链哗啦哗啦的震动,但因为嗓子太哑咳嗽得甚至有点刺耳。
      我就要拔腿走人的下一刻,他终于咳完了。他用嘶哑的喉咙发出奇怪的呼唤,“年轻人。”
      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
      “有屁快放。”我说。
      他又笑起来,像滴在白宣上的墨,一点点晕染开,最后震得整个牢房都是他那听不出和刚刚的咳嗽有什么区别的笑。
      但他确实在笑。
      “你倒是和他很像。”
      我皱眉,想问是谁,难不成……是白放歌?
      但我不能表现出急切。这人引我过来自是有求于我,我已然占尽先机,但我若泄露了来此的目的,怕是要落了下乘。
      我白覆舟可不会给别人掌控的机会。
      “哦?”我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
      “真是太像了!太像了!”他连说了好几声,然后叹了一句:“可惜!”
      我没说话。
      这人一看就是被关久了,太无聊了,迫切想找人说点什么,撵走无边的孤独。
      我偏不如他的意。
      他见我不答,不满地哼哼,“跟我说话敢如此不敬的,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就是和你很像的那个人,嘿嘿!”他话中是抑不住的得意:“已经死透了!”
      死了?
      真的死了?
      找了八年居然真的是这个答案啊。
      我愣了半天没说话。
      我一直觉得白放歌是个无所不能的人,是个不老不死的怪物。所以当有人亲口确认他的死讯时,我一时不太能接受。
      毕竟张玄阳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过了一会我问:“你杀的?”
      “哈!他这种人,该死!哈哈哈哈哈!”他又笑了一会,难听得我眉头都要纠在一起。
      “可惜——”又是可惜,“可惜还没轮到我出手,他就已经死了!”
      白放歌的死是个谜。
      我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在登云峰,他和我说要出去给我找个后娘。
      我打记事就没见过我娘,但看我这长相也知道得是个美人,更何况白放歌这德性,长得难看的他也看不上。
      白放歌在教中禁止任何人谈起我有娘这件事,以至于我长到十岁才知晓我原来应该还有个娘。
      我得知后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打击,因为如果有娘就可以多一个人被我玩。
      我去找白放歌,他正拿根狗尾巴花逗胖胖——他捡回来的猫,猫如其名。
      我哭着问他为什么别的小孩都有娘我没有,他原本懒散的样子突然被赶跑,摇身一变目露凶光,“谁告诉你的?”
      每次他杀人前就这个表情。我缩缩脖子,道:“就……别人告诉我的!说人家都有爹和娘,两个人才能生出我。你之前说我是你生的原来是骗我的!”说到最后我还是没忍住,声音大得像吼,还有几滴小眼泪。
      白放歌斜眼看我一会,又蹲下去逗猫,“我没骗你,你是我生的这话没错。”
      “那你再生一个给我看!”
      白放歌噎了一下,然后道:“唔,另外那个人不重要。不过既然你想有个娘……花落!”
      花落不知道从哪忽然冒出来,单膝跪地:“教主!”
      “去山下找一百个女子上来,我来挑几个当小崽子的后娘。”
      “是!”花落说完准备告退。
      “哦,对了。”白放歌侧头看着他,往那边凑了凑,用刚好我能听到的声音问道:“小崽子最近都跟谁玩?”
      “回教主,跟您新带回来的另一个小崽子玩的熟。”
      白放歌满意地点点头,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我小时候还是个好孩子,自然没有把千重供出去,但这以后的半个月,千重都趴在床上没下来过,背上至今还有纵横交错的深深的疤。
      后来几年白放歌都神神秘秘的,出门也几乎不带上我,但要么十来天要么小半年,总归会回来,然后待上小半月再出去。
      我怎么也没想到白放歌有一天会再也不回来。
      可现在想想,其实是有预兆的。
      就在白放歌的死讯传回来的前几天,胖胖不吃不喝,还随地撒尿,在前一天死在了白放歌常逗他的亭子里。
      那是白放歌一手养大的,一只胖胖的大白猫。
      那天风清凉清凉的,下着小雨,落在脸上跟眼泪似的。
      “昭明楼混战,教主生死不明。”这信的内容太过含糊,我压根不信。
      我把信抓在手心揉碎,“信谁写的,抓回来把手废了。”
      “我写的。”花落的头发丝都被雨水粘在了廉价边上,大步迈进门里,一向不怎么正经的脸凝重了不少。
      他站在我面前,却不敢看我,“属下怕少主不信,特意赶回来亲说此事。”
      我手里原本捏着杯子,却渐渐觉得有一丝疼痛。
      千重一直默然立在边上,忽然道:“别捏了,杯子已经碎了。”
      我下意识松开手,低头一看,杯子瞬间四分五裂,其中一小块还沾着血色。
      花落低头道:“属下原本跟随教主一同前往芙蓉山庄,半路教主一时兴起说要去寻一位故人切磋,让属下先行,约定十日之后在保宁府汇合。此前也有过类似事件发生,属下便没有多想,谁知刚到保宁府,便收到消息,教主被困昭明楼。”
      我望着手上渗出的血,放到舌尖舔了一口,腥味浓重,也不知白放歌这种人为什么会愿意自己动手杀人。
      见我不说话,花落咬咬牙,接着道:“教主被引入山洞困死,洞内事先埋了炸药,点燃后山洞坍塌,路口堵死,教主在里面……凶多吉少!”
      我奇道:“他为何会被困?怎地出现在昭明楼?又是谁埋的炸药?”
      平日里一个顶三个的花落此刻居然一问三不知。
      我急火攻心,一袖子将桌上物品拂落在地,浑身发抖地指着他道:“要你们有什么用!都是废物!废物!”
      我不信。
      白放歌一向狡兔三窟,我不信区区一个山洞能困住他。
      我把血握在手里,起身盯着花落冷冷吩咐道:“给我找!就是把无波山挖平了也要给我把他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告诉张玄阳,半月之后在浩然殿等死!”
      “不可——!”
      “少主不可——!”
      竟是连千重也拦我。
      我怒瞪他,他自觉失言,单膝跪地拱手请罪。
      花落急忙道:“少主,且听属下一言!攻打昭明楼相当于同整个中原武林为敌,眼下教主生死不明,若是冒然攻打,只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我面壁冷静了一会,方挥手让千重起来,心里知道他们说的没错。
      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昭明楼戒备森严,对婆罗教更是防范有加,好不容易安插进去的探子也都很快被拔了出来。八年来我们查到的线索寥寥无几,大部分人几乎已经相信他们的老教主被武林正派给正法了。
      可能也包括我吧。
      日子久了,我开始怕听到这些人传回来的消息,怕他真的死了。
      大大小小的门派在得知白放歌已死的传言后,时不时就来登云峰撒野,再不济也来恶心恶心我,但因为张玄阳一直没什么动静,也渐渐对白放歌到底死没死产生了怀疑,于是闹不了多久也就偃旗息鼓了。
      直到几个月前。
      花落告诉我,安插的眼线好不容易混入内门,打探出昭明楼后山禁地当中关着一个神秘人,也许知道些内情。
      本来这次我打算亲自到无波山走一趟,虽然后来是被押过来的,不过殊途同归嘛。
      “——想知道他怎么死的吗?”那难听得要死的声音兴奋道。
      “不想知道。”
      “你别装了!你就想故意激我说出来!我可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他骄傲地道,“想我纵横江湖那会,你怕是还在娘胎里!”
      这人变聪明了,居然不上当了。
      “我问了你会说?”
      他嘿嘿两声道:“说不定呢?”
      “那我想知道。”
      他又桀桀笑了一会,戛然而止道:“知道当年内情的人除了张玄阳就只有我!这么大的筹码,我可不会轻易交给你!除非……”
      “除非什么?”
      “你去帮我偷一本书。”
      我其实挺不想答应,因为我这人怕麻烦,并且直觉这不是个容易的活。但为了知道白放歌怎么死的,我只好继续问:“什么书?”
      他嗓子里那根破弦慢悠悠拨出四个字:“《太一真经》。”
      打小白放歌就把我扔进书库里研习江湖武学,所以这世上我没听说过的武功少之又少,这《太一真经》便是一本。
      这人竟似乎堪破我心中所想,道:“谅你小儿也没听过。这可是昭明楼至高绝学!孤陋寡闻也不怪你。当年……创此绝学,张玄阳那老贼却以此书古怪歪斜为由,下令封入藏书楼,众弟子不得参阅,不过是监守自盗罢了!”
      他似乎刻意含糊了这本书是谁写的。
      我正待再问,耳中便听到了石门开启的声音。
      有人进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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