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理论》音速起子打不开T娘

3、乔初雪的秘密

　　第三章 乔初雪的秘密

　　毕竟当年底子打得好，郑苒苒赶进度赶得非常快。
　　除了何书煜，没有人知道每天郑苒苒都要抽出至少一个小时的时间看高一的课本。一开始何书煜非常疑惑：“你提前开始一轮复习？这提前得也太早了吧？”
　　郑苒苒就跟他打哈哈，照旧看自己的课本笔记。
　　十月底期中考试，郑苒苒努了把劲，考了班里第四。出成绩那晚名次表在班里传看，郑苒苒看见自己的名字落在祝泽鸿、宋杭和乔初雪的后面，暗暗松口气：还好没露馅没露馅。要是成绩还像上次小测那么难看，不仅妈妈和老谢又要头疼半天，刘军也要找自己喝茶了。
　　一般考完试的晚饭空，大家都会选择去学校周围的小店吃饭，不像平时匆忙去食堂填两口就回来做题，所以五点半放学之后班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同学在听歌或者做作业。
　　郑苒苒坐在自己座位上，朝窗外看这场蒙蒙秋雨。
　　宋杭留在班里发数学作业，非常有耐心地穿行在过道里把习题本放在它们主人的桌上。走到郑苒苒这里的时候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郑苒苒，你这次考试的作文能给我看看吗？”
　　郑苒苒回过神来，忙一通找，然后把皱巴巴的一张试卷递给宋杭。
　　宋杭抬抬下巴颏道谢，就站在郑苒苒桌子边上读。
　　郑苒苒闻着他身上的洗衣粉味道，一时无措。继续看窗外？有点不礼貌吧。那找本书出来看？那又有点刻意。要不做题算了……还没等拿定最后的主意，宋杭开口了：“郑苒苒你看过好多书啊。”
　　郑苒苒慌忙抬头，看着宋杭一脸认真诚恳的表情。
　　把一个时代编码需要多久？要所有的经历者都心照不宣地把那些时光放手，然后一个又一个新的日子滚滚而来，垒成一道高高的密码墙，最后大家全然忘记曾经鲜活的故事。而解码只需要一句话就够了。你清楚地记得发生时间发生地点，说话人的语气听话者的心情，以及当时的天气状况的，这么一句话。郑苒苒的眼神和宋杭发生交汇的那一刻，她觉得2006年到2016年之间的空间在分崩离析，就像科幻片里演的那种，整个世界变成碎片，在宇宙的无重力环境下四散。
　　只有她还在这里，注目着这不长不短的十年光阴。
　　郑苒苒记得这句话。她还记得，接下来她会摆摆手否认 “没有没有，读得不多”，然后宋杭会笑笑说“可是你的文章写得真的很好，特别有内容”，这句“特别有内容”成为之后十年郑苒苒判断文章好坏的标准，接着宋杭随口说自己读书特别没效率，放下郑苒苒的试卷正要转身离开，郑苒苒鸡贼地叫住他，主动请缨——
　　“那我可以每天给你抄我读到的好句子，积累起来就比较容易的。”
　　宋杭一开始没听懂她的意思，郑苒苒解释：“就是我平时读书的时候有抄笔记的习惯，既然这样我抄在小卡片上，每天给你一张，这样的话你每天读一个小片段，效率不就高了？”
　　宋杭明白过来，问：“不会很麻烦你吗？”
　　郑苒苒连忙说：“不会不会，反正我平时也喜欢抄这些东西，有人看反而更有价值了，对吧？”
　　宋杭笑笑点头：“行。谢了！”
　　不谢不谢。等我给你第三张卡片的时候你就会给我糖当作答谢了。郑苒苒这么想。
　　这就是郑苒苒和宋杭交集的开始。不得不说，她很会把握机会。而为了更好地完成这个任务，高中时期的郑苒苒努力地抽出时间来读了很多书，帮她之后的人生道路预备了不小的读书量，两年后她考进中国传媒大学读编剧，阅读量在系里还是数一数二。
　　高三下学期为了更好的备考，宋杭帮她叫停了这个“文学先进帮助后进”的活动。但是郑苒苒一直没断掉这个习惯，大学时期还坚持在卡片上做笔记。
　　而在这个新的2006年，26岁的郑苒苒，托着脸在打算放学去买好看的卡片纸，以及思考今天要读什么书，窗外细密的秋雨打湿了她心里和16岁一模一样的悸动。

　　刘军说半个学期结束了，要给班里同学调一调位置，拟了一个新座位表，让班长张芃去落实。
　　晚自习之前张芃告诉乔初雪她要换位子，整整一节自习课乔初雪都没吭声，下课之后郑苒苒想问乔初雪几个数学题，怎么都叫不动，于是她轻轻站起身探头看了看，惊讶地发现，乔初雪哭了。
　　她拿笔戳一下何书煜：“你看乔初雪是不是哭了？”
　　何书煜从化学书里拔出头来，只能看到乔初雪的右侧脸，于是往前伸了伸脖子，懒洋洋地问：“乔初雪，哭什么啊？”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惹得周围好几个同学往乔初雪那儿看。
　　乔初雪恼羞成怒，顺手抄起一本笔记打在何书煜头上：“你叫唤什么？叫唤什么！你怕别人都不知道我哭了啊！”
　　何书煜特别委屈地摸着头：“晕，不就换个位子吗，有什么可哭的。”
　　乔初雪像是被戳中心事，一下子蔫了下去：“我不是舍不得和你俩离这么远嘛。”
　　郑苒苒扑哧乐了：“这还远么？以后你们两个隔得山长水远也没这么哭哭啼啼啊。”何书煜觉得这话有点奇怪，跟了一个询问的“嗯”？郑苒苒才发觉这话不妥，搪塞过去：“换个位子都哭，毕业可咋办。”
　　乔初雪摇摇头：“你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郑苒苒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乔初雪评价：“假洋鬼子。”郑苒苒又乐了，挑衅般又耸了一下肩。
　　乔初雪这么不舍是有理由的。她坐在郑苒苒前面，郑苒苒的同桌是何书煜，他们三个从高一开始就这么坐着，分享同一个MP3，一起在课上偷吃零食，以及遇到难题就三方会谈的过往，实实在在地给了乔初雪安全感。她不喜欢背书，每次被语文老师叫起来背诵古诗，都是郑苒苒在后面充当提词器。有次她课上走神，被物理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还不知道书该翻到哪一页，是何书煜手疾眼快把那道题目勾出来，趁着老师返回身往黑板上写“解”的那短短的空晌，起身把书放在了乔初雪桌子上。何书煜坐回去的时候，老师正好转过身来，充满期待地看着乔初雪：“那么这道题的思路应该是怎么样的呢？”和这三个人离得近的同学见证了何书煜英雄救美的整个过程，发出轻轻的哄笑，物理老师还沉浸在期待当中，漫不经心地压制了一下这个规模甚小的起哄：“不要笑不要笑，我们听同学怎么说。”
　　郑苒苒习惯了用中国的各条铁路线航空线衡量距离的远近，甚至去美国出一趟差，也只不过是三天打个来回的事情，慢慢地忘了，他们曾经有过如此逼仄的生活。
　　一口教室像一个囚笼，不由分说地把脾气秉性外貌智商各不相同的四十余人关在一起，剩下的事情，就是命运之手在他们当中连连看。座位的安排是高中生的头等大事，因为他们多数没有选择的自由，被分配来的同桌、前后桌，就在这挤挤挨挨的空间里培养着莫名其妙的感情。早上六点五十他们就开始一起在晨光中困得晕头转向，成年累月地在这个封闭地空间里见证彼此的成长——这种感情，真的更像是羁绊。
　　放学之后郑苒苒和何书煜帮乔初雪搬家，郑苒苒翻出一个印着白展堂的本子，一脸嫌弃地说：“真吓人，你现在还对葵花点穴手情有独钟吗？”
　　何书煜凑过来看看，说：“这货太怂了。”
　　乔初雪嚷嚷着“白大侠多帅啊”，夺过那个本子，心满意足地观赏了一会儿，然后回应道：“他只有和掌柜的在一起才怂，一个人的时候根本不胆小的。”

　　总是笑得非常憨厚的班长张芃接替乔初雪成了郑苒苒的前桌。张芃因为个子过高，总是挡住郑苒苒的视线，郑苒苒向刘军反映情况，于是张芃又调到了郑苒苒后面。
　　张芃那阵子总是和高一的班长们一起去开学生会议，喜欢上了高一一个女班长，这位女班长个子矮矮的，头发柔顺而发黄，皮肤苍白，是个使人望之生怜的小女孩。
　　郑苒苒知道每天早上和中午，张芃都要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女班长上学走进教学楼，其情状十分痴汉，若是学妹知道每天有一彪形大汉暗中观察自己的生活起居必定大为骇惧。郑苒苒就经常揶揄张芃：“好歹表个白吧班长！老在楼上看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张芃就总是伸出肥厚的大手推一下郑苒苒的脑袋：“你懂个屁啊。我要先了解她，才能有的放矢，你们女的就是，缺少战略战术。”
　　何书煜给郑苒苒帮腔：“那也没这么个偷窥法啊，我看着都害怕。”
　　话是这么说，但是时间一久郑苒苒也认得学妹，看到她从楼下经过就一阵狂喊：“张芃张芃！小学妹出现了！”张芃又推一下郑苒苒的脑袋：“八婆，你怎么这么多事！”然后照旧站在窗户边看她。
　　郑苒苒丝毫没有恼怒，反而在这种八卦中获得了不小的快感，只管吃吃地笑。何书煜白她一眼：“傻不傻啊？”
　　看着张芃黝黑的脸上专注的神情，郑苒苒好像开始有一点懂得，乔初雪为什么会为了换座位都还要哭一场。
　　为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哭泣和心碎，是少年人的特权。任何一道涟漪，都有可能是摧枯拉朽的海啸。
　　郑苒苒想到这里，心里怀有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伴随着她对青春心情的重拾而不断胀大发酵，撑得她心口满是一股酸涩的温柔，她在这个秘密的魔力驱使下，回头去看坐在后排的乔初雪——
　　她在看何书煜。
　　专注得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好兄弟郑苒苒，此时此刻正毫无顾忌地看着她。
　　乔初雪的神情，像是一道闪电照亮了郑苒苒记忆里幽暗的角落。而此前，坐在郑苒苒前面的乔初雪并没有给郑苒苒这么一个机会，能通过她隐忍的眼神获知她辛苦隐藏的微弱讯息。
　　这是2006年，距离乔初雪和何书煜在一起，还有三年半。
　　当年的郑苒苒根本不知道，乔初雪从高二，甚至更早，就开始喜欢何书煜了，每一次她回头跟郑苒苒说话的时候，都有三分目光分给不怎么抬头的何书煜，每一次她说的话，都有一部分是讲给何书煜听，每一次何书煜戳她的背叫她，对她来说都像是一次潜水后的呼吸。
　　天哪，乔初雪。
　　窗外的风打起了呼哨，震得七中这破楼的玻璃都在响。
　　郑苒苒看着窗外的杨树叶子已落尽，知道秋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