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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腿短,但是频率高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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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腿短,但是频率高嘛
郑苒苒勉强使自己接受了衣柜里的一水儿黑白灰。
十六岁的她比二十六岁的她更不像个少女。排斥粉红色,讨厌蝴蝶结,荷叶边泡泡袖如同天敌。
套好一件白色棒球服,郑苒苒站在镜子前,对着妈妈留在洗手台上的眉笔和粉底液陷入沉思。工作以后郑苒苒已经开始觉得不化妆犹如裸奔,十分惊讶自己十六岁的时候竟然可以素着一张油光闪闪痘痘满额的脸出入公共场合。七中的校园文化一向是鼓励女孩子洗尽铅华清汤寡水,存天理灭人欲,姑娘越灰头土脸老师看着越欣慰,一点点对外表的雕琢都将被视为思想不端的毒草萌芽,被老师掐在手里奄奄一息。可不化妆呢,郑苒苒又觉得头上的痘痘实在是有碍观瞻啊,往下打量,郑苒苒对自己杂乱的眉毛也不甚满意,因为睡眠不足眼睛无神比平时小了一圈,干燥的北方夺走嘴唇的血色,所以郑苒苒是多么希望现在有一支口红让自己显得朝气一点啊!
郑苒苒突然气得双眼泛红。
这就是她的青春期。不是元气少女,没有被上天提前安排好的青春容颜,她十六岁的时候,就是现在镜子里这个模样,畏缩,朴素得有点傻气,拒绝一切使自己看上去粉嫩的装扮,不知道是刻意以此告知世界自己的成熟,还是被紧张的学习压榨得没有青春的力气 。
要不就打个粉底吧。薄薄地涂一层,不会有人看出来的。
郑苒苒叹口气,往鼻头上打了一块白色。像即将登场的小丑角色。
郑苒苒朝着镜子咧了一下嘴,心情好了些许。毕竟是十六岁,再灰头土脸笑起来总归都有三分明艳。
“郑苒苒,你干什么呢!”
洗手间的门突然被推开,郑苒苒手一抖,粉扑掉进了洗脸池。
自然界的法则就是,尽管这个身体里的灵魂已经二十六岁且有过了诸多经历,她妈喊一嗓子,还是不耽误职场女性成熟女人郑苒苒七魂能去六魄。
郑苒苒安安稳稳地坐在办公室的长椅上垂头丧气。
实在无聊的时候她吹一下刘海,很快被妈妈发现,推她一下:“正经一点!”
郑苒苒在椅子上一个趔趄,迅速把身体坐正,手放在膝盖上,十分乖巧。
老谢推一下眼镜,看着这对母女“呵呵”干笑两声:“要我说啊,郑妈妈,我跟您打电话呢,本来只想跟您交流一下这个,这个苒苒上课睡觉这件事。我是想,是不是她回家还学习到很晚啊,做题熬夜啊,或者最近吃得不好,所以不太精神……这个,偷偷化妆这件事,你不反映,我是没有预料的。”
郑苒苒感怀地抬头看着老谢。
作为教数学的资深教师,谢光山先生年龄成谜但性格可爱,有人说他二十年前就长得像个老头了,二十年后和自己同侪的颜值正好平齐不上不下。尽管老谢不是郑苒苒他们班的班主任,但是他资格老水平高,很多事情的管理上比教生物的班主任更能服众。
他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学生的。无论你的数学是好是坏。
“如果是营养不好或者作息不规律呢,我们都可以调整嘛。不是什么大事。这个,化妆啊,我看苒苒不用化,本来就是个漂亮姑娘。在家呢,好奇,试一试,也不是不可以。”老谢说完,端起自己的黑色保温杯,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末,啜了一口水。杯子上烫着“某省特级教师”的红色字样,已经斑驳不清,银白色的杯口上留着一圈一圈紫红色的茶垢。
“不是,谢老师,我是想问问您,您天天看着孩子,她是不是有点早恋的苗头?好奇没问题,关键是我们家孩子,她以前从来不打扮。”郑苒苒妈妈说到这儿,把右腿轻轻一抬放在左腿膝盖上,盘了一个优雅的二郎腿,双手抱住右腿膝盖,认真地看着老谢。
老谢大惊失色,眉毛拧成一对双曲线:“啊?我没发现啊!”
郑苒苒受了很大委屈,忽地起身:“怎么看出来的!怎么能看出来?”
郑苒苒妈妈显然为女儿反应过激感到有些吃惊,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开,一个瘦高男生走了进来,看着屋里的三人,尤其站得十分别扭的郑苒苒,脚步一下滞住,于是有点局促地挠挠头,冲老谢一笑:“老师,今天作业用的数学练习卷您还没给我。”
傍晚最后一缕阳光像一勺蜂蜜化进了男孩的笑容。
他叫宋杭,郑苒苒班里的数学课代表。勤勤恳恳一切为了学习为了学习的一切的温吞好学生郑苒苒,坚信自己不会这么思想滑坡在高考前就跟人早恋。
但是单恋不算数吧?甚至暗恋不算数吧?
那宋杭,不算数吧?
郑苒苒一下子就没了脾气。
坐在教室里上晚自习的时候,郑苒苒摊开一大张英语报纸,做了两道题心乱如麻,停手放空。
回来已经一个星期,还没有任何能回去的迹象。
每天六点五十开始的晚自习,到九点五十结束,这三个小时,漫长静谧得不像真实。
曾经郑苒苒习惯这段时间,急三火四地做一科科的作业,十分钟的班空去和乔初雪讨论问题。自打高中毕业之后,她就再也没觉得夜晚可以这么长。
坐在窗边的好处就是她可以完整见证六点五十的晚霞是如何变成九点五十的星空,高中时期的她每天知晓这样的景色如约而至,却不敢把心思和时间花在停留欣赏,强迫自己埋头一张张试卷。毕业之后她有了晚上不坐在教室窗边的自由,也失去了见证天色变化的机会。大学的夜晚留给宿舍里一集一集的电视剧,上班之后的夜晚属于永远做不完的策划报表。生活要她低头做人,而一切美景都是抬头的福利。
如果暂时没法回去,那郑苒苒真正要操心的事情,就是如何在这个世界里好好过下去。
这个世界如此真实,就连升学压力也和十年前她亲身经历过的相比没有一点折扣。而二十六岁的郑苒苒,此时只剩下英语还得心应手,研究生时候出国交流,工作以后语言技能也还是谋生之技。其余的科目,基本都像从头学起。
而真实的少女郑苒苒,当年的学习成绩,在班里从没有掉出过前五。
晚自习结束之后跑校的同学都收拾好书包回家了,教室里只有住校的同学继续学习。
郑苒苒心不在焉地收拾东西,把好几本练习册都放进书包,何书煜看见之后一脸疑惑地凑过来,一颗油油的头几乎要伸进郑苒苒的书包里,问道:“你今天晚上不睡觉了?拿这么多看得完吗?”
郑苒苒伸手打到何书煜的后脖颈上,何书煜大呼小叫地缩回脖子抱怨:“郑苒苒你的手是死人手啊这么凉!”
郑苒苒把两本小题狂练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回桌洞,顺便丢过去两句:“要你管呢?我就是能看完不行吗?”
乔初雪冷哼一声,回头对何书煜说:“你别管她。她最近根本就不正常,关心她也是肉包子喂狗……哎郑苒苒你怎么连我都打……”
班主任刘军挺着啤酒肚走到门口,人还未跨进门槛肚子先进来,待整个人都在讲台附近站定,茶色玻璃反着灯光,给郑苒苒一种错觉——他的眼睛是一个可以发射死亡射线的激光设备,必要时候开启机关就能将他们扫射一空。
“没事儿的就回家吧!不要影响住校同学自习了。”
郑苒苒和何书煜抱着书包一前一后溜出教室。
“都怪你,跟我闹什么呢?让刘军看见又是一笔账记下了。”郑苒苒把书包甩到右肩上,然后左手乱抓一通找左边的背带。
何书煜帮忙把她的书包背带递到她手边,看她帽衫的帽子被压在书包底下又帮她拽出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答复道:“我晕。郑苒苒你真的不正常,明明我是在帮你认清自己一晚上根本不可能看这么多书这件事实。”
经过实验班的时候郑苒苒透过窗子看到了杜知鱼。
郑苒苒和杜知鱼是初中同学,当时两个人很要好,高中杜知鱼去了实验班郑苒苒在普通班,见面机会不多,联系渐少 。郑苒苒在原来的时间线上最后一次见她,是她考上清华大学之后的升学宴。
她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做题,右后方有个穿红衣服的男生和其他男生打闹,笑得很大声。
郑苒苒笑了。□□是陈歌,正在想尽办法引起杜知鱼的注意。现在还不成功,不过不用着急。还有半年,陈歌就能成功地变成学霸杜知鱼的世界里除了学习之外的唯一重心了。郑苒苒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样的少年心思特别可爱。
何书煜注意到她笑,问道:“笑什么?”
郑苒苒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不知道为什么,何书煜看郑苒苒笑,又觉得她和平常不太一样了,就像小测之后她经常会有的那种沉静表情,像是心里装了万两心事。刚刚她在笑就是这种感觉,不是看到好笑的事物在笑,而是因为一个秘密,或者一段回忆笑了起来。
两个人去推车子的时候宋杭正站在郑苒苒的自行车旁边,看到何书煜之后抬起下巴打了个招呼,然后对郑苒苒说:“我不发给你数学练习卷,你怎么也不找我要?”
上次小测的试卷后来郑苒苒当练习题定时补做之后交给老谢了,但是成绩非常难看,下午发练习卷的时候郑苒苒还在办公室里听老谢和她妈妈训话,宋杭觉得郑苒苒应该不太愿意别人看到自己的分数,就帮她留了起来,结果上晚自习的时候忘记这回事,放学清点桌洞才想起来。
其实郑苒苒一点都不在意这张试卷到底什么分数。真正十六岁的郑苒苒对一分两分锱铢必较,二十六岁的郑苒苒不仅明白一城一池的得失不必在意,更清楚的是——她一定考不好的原因是做这份试卷的时候她明明满脑子都在想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到十年前的自己身上而又应该怎么回去嘛!
何书煜骑上自己的车子一声不吭地走了,郑苒苒喊住他:“你不等我了啊!”
何书煜特别不耐烦地回头说:“我等你干什么你回家又不跟我同路!”
他的话音刚落学校的保安老大爷就声如洪钟地训斥他:“骑车的给我下来!校园里不能骑车!”
何书煜马上蔫了下去,闷闷地一手推车一手插兜走远了。
宋杭把练习卷交还给她,就推着自己的车子道别离开了。
郑苒苒其实非常想和他一起回家,所以她手忙脚乱地把练习卷往书包里一塞,就去推自己的车子了。
宋杭腿长,走得太快,郑苒苒几乎小跑,才在校门口的路灯下面追上了他。
宋杭刚刚跨上车,听见有人叫自己,回头看到郑苒苒。宋杭头顶几缕呆毛在路灯底下显得毛茸茸的,他的眼睛漆黑,落满路灯的光,如此昏黄的光线经由他的眼神折射变得清澈而温柔,然后他笑了笑,说:“你走得还挺快。”
郑苒苒心动了。
她不知道是十六岁的自己在心动还是二十六岁的自己在心动。如果是前者那说明她天时地利一切恰好,一把年纪又重新体会了少女时期的自己是如何怀春的;如果是后者则更可恶,说明她十年来没有任何长进,尽管嘴上说成年后的自己再想想宋杭觉得这一款的男孩似乎有些娘,但是只要情况允许,她还是会非常不争气地对少女时期喜欢的人感到心动,而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灯光那么好。
郑苒苒憨笑两声点点头:“腿短,但是频率高嘛。”
九月的夜晚,清凉柔和。郑苒苒喜欢这个季节,既不会因为夏天无处可逃的炎热让人心烦意乱,又不像冬天由于穿得臃肿而行动不便。秋天意味着自由。郑苒苒喜欢自由。
宋杭未发一言。
这个时候,郑苒苒和他还仅仅是比“见面会打招呼的同学”更亲密一点而已,所有让郑苒苒感到暧昧的互动都来自宋杭对所有人温和以待的良好教养和郑苒苒自己心中有鬼的脑补。
她六年没有见过他了。
上一次想起他,是在公司开年会的时候,有个刚被招进来的姑娘,叫林羽杭,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之所以名字里有“杭”字,是因为祖籍在杭州。
郑苒苒猛地抬头。那个姑娘眉眼清秀唇红齿白,在灯光底下显得晶莹剔透,她暗自感叹,真漂亮啊。她想起宋杭说,他的母亲是杭州人,所以名字里有个“杭”字。他和这小姑娘一样,身上带着江南的水气,灯光下总显得毛茸茸的。郑苒苒的家乡,华北地区的粗粝城市,男孩们豪爽不羁,粗话挂在嘴边上当口头禅用,一句话里可以缀四五个“他妈的”,宋杭打小也在这里长大,和其他男孩打成一片,但是隐隐地透露着一点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温柔。
郑苒苒的整个青春,多少少女心思都能用一句话总结,就是在面对宋杭的时候暗自感叹,真好啊。
他好看,待人有礼貌,学习比自己好,穿衣服总是很干净。
而她除了学习以外的全部心计,也都用在了怎么和他有更多的交集这件事上。
当年她成功了。
但是她错过了。
宋杭随意开口:“今天晚上月亮好看。”
郑苒苒从回忆里抽身,顺着宋杭的目光看过去。
深深夜空里,一轮圆月静静悬在那里,周围晕染着莹莹的光。
郑苒苒当然知道她和宋杭有缘无分最后还是错过了,但是她此时此刻意识到,自己站在了一切发生的原点。就在那片月色清辉下,郑苒苒被一击即中,突然感觉到回到这一年的意义所在——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机会,能重新回到开始,参与故事的发生。
假如,我再把这些时间重新经历一遍,我会过得更好吗?
过错能够弥补,遗憾能够完全,结局能够美好。
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