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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编:血魅绝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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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八戒…”
“嗯?”正料理着食材的八戒回头望着悟空。
狭窄的厨房空间里挤着一大一小两人。立足之地以外的空间,间不容隙排满了一篓篓的青蔬。
“……有谁………”
低着头,悟空的神情极之迷惑。
自言自语。”………好像在叫我……”
“………”
八戒静静凝视若有所思的小悟空。
金阳溶溶。
接近午前的时分了。陈设古旧的老式厨房里,轻轻浮漫着几种好闻的新鲜蔬果香味。
小猴子并不往下继续刚刚的话题。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其它的东西转移分散。
“啊——肚子好饿喔——八戒、这些,这些跟那些——看起来都好好吃喔~~”
小小的指头压在唇上,悟空抬眼看着八戒。
八戒微笑。
因为他双眸间闪亮亮的期盼。
“要等一下才能吃喔。今天也会有悟空最喜欢的炒面喔!”
“YA~~真的吗真的吗?八戒最高——“
高举双手的小悟空欢欣笑开,身躯轻盈蹦跳起来。
“啊、小心脚边的蔬菜、悟空——…”
狭小室内,阳光温暖折射。映照在小悟空柔软跳跃的褐色发丝上,他开心的笑颜微微震荡着空气的幅度。
空气间,淡淡的微细尘埃,在光线形成的金色通道中,静静无声而旋转。
□□□
——…是谁呢?………
“………好像在、唤我……”
八戒不再询问这个话题。望着悟空开心满满的笑脸,他沉默的眼眸笑意收敛。
□□□
“好像…有谁在叫我。”
不久之前。悟空钻来房间打算和八戒同寝时,告诉过八戒一个梦境。
“…头好痛……超痛的。”
小小的身躯屈膝坐在床上,小猴子不开心的时候总像孩子般抱着膝,垂首。
“所以我就很不爽地大叫。
…那个声音,立刻就停止了…”
悟空的语气有点消沈,没了平时的元气。
“可是,我却…很想找回那个声音。即使让我头痛…也一定要找出来!”他用力握拳。
“所以我就一直找呀找的……”
“找到了吗?”听者温和提问。
“…………没有。”小猴子垂下头去,一脸不甘心的表情。
八戒在他面前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嗯~~意味深长呢。”
听到这句话,小猴子睁大眼睛。”咦——什么?什么?”
八戒平静地沈思,凝视着眼前、大孩子般稚气未脱的少年。
“可能,那个人还没准备好要见你,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呼唤你吧?……”
□□□
不请自来的家伙,说来就来。
观音菩萨大人大驾光临,使得三藏脸上陈年积聚的怨气皱纹登时又蹦出三十条。
好不容易,劳什子的西方除魔任务完结,吵闹的小猴子也被八戒牵去养了,总该有点安静日子过。
大大不然。天是不从人愿的。
蟑螂男悟净手上抱了八戒采买的堆栈如山食材,二话不说踹开他寺院大门,说什么办一场任务完结的庆祝会。
会,会无好会、宴无好宴,忍耐一天也就罢了。但竟然连天界的观音也不请自来。三佛神都没说话,这穿着暴露的阿姨倒是在他住处走来走去,像走自家厨房一样。
观音哪管他头痛欲裂,目前三藏还不在她的关心之列。
“嗨,悟空,好久不见。”
手里擎着半满酒杯,观音瞇着眼眸笑望着正开怀大吃的小猴子。
“好久不见。”
说话的不是悟空,悟空没时间开口,只能用握着鸡腿的手摇了摇示意,出声回答的人是八戒。他微笑,代替小悟空向观音问候。
“您还是和以前一样,保养有方。”
“哦?”观音空出来的一只手,搭上八戒的肩膀。
“你以前比较诚实。现在怎么变了…?”
八戒不动声色任由那蔻丹鲜艳的纤长手指游移至胸前。
“……说得是呢。…大概,是变了吧。”
不动声色轻轻将那只手拿开、他也不动声色转换话题。”我想唯一不会改变的,也只有他了。”
观音扬起眉梢。
“你说漏了一个。”
有意无意,她微微压低声调。
八戒转过头来望着她。
两人都没发现、旁边,悟空已然停住了进食的动作。
“——还有『他』。”
□□□
他开心地笑着、跳着,除了肚子饿以外的事情都是好玩的。五百年后他所置身的自由空气里,一切事物他都能感觉新鲜。
他静静地坐着,凝视着一切。无声是全部的语言。凝视他所愿意凝视的事物,沈寂静默是唯一的情绪与反应。
在他所置身的自由空气里………
□□□
“喂。『他』是谁啊?”
“哇、悟空?”
没料到悟空突然发难,八戒吃了一惊的神色、与小悟空欺身上来满是问号的脸贴得极近。
“是谁?你们在说谁?”
“悟空…?”许是小悟空的连珠炮询问太过突如其来,八戒竟一阵结巴。
“阿姨,跟我说嘛。”小娃儿转移了对象。
“(井字纹)是『姐姐』哦!”
悟空从善如流。”姐姐!”
“乖~”观音心花朵朵开,笑着摸悟空有点长长了的头发。”我们刚刚在说的是大人的话题唷。你要过阵子才会懂的。”
“骗人!”
“哪…八戒。”观音回头望着保父。”你的孩子反抗期到了吗?(井字纹)”
“这个嘛…”
“不跟我讲,我也知道你们在说谁。”
听到悟空的宣言,这边几个大人突然都暂停了一下自己的动作。
“……做…做什么啊,你们。好奇怪喔。”悟空左右张望着忽然硬直的人们。
“没…没事。”一直没出声的悟净,咧嘴笑开。”你说你……知道…是谁?”
“知道啊!而且,我和他已经成为好朋友了喔。”
“好朋友?”
“河童你好奇怪,一直重复别人的话。”
且不管河童在那边炸了起来喧哗叫嚷,三藏不耐烦走了开去抽烟凉快,八戒责难的眼神直盯得观音举起双手投降:
“前几天我是带了悟空去我家玩──”
“啥?!你家!”河童惊吓的样子就活像他头上的水盘被硬生生拔掉了似的。”那你还邀我去你家?!”一边说着,一边连滚带爬往后退却。
“堂堂观音大人的邀请,你那是什么反应?”观音嗤之以鼻:”你尽可以不要来,小悟空来就好了。”
“那怎么行!万一小……小……”
“为何不行?!”观音手插腰,心里有气。
“万一、万一那东西喜欢小孩子,把悟空抓走怎么办!”
“啊?『那东西』?”
“哇!不要逼我说出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悟净?”连八戒也不耐烦起来了。
“就是『那种东西』啊!”悟净倒退三尺,抓着打开的门板,一副随时准备躲到门外去的态势。”啰、啰唆!你们刚刚说的『他』,不就是那种飘来飘去没有脚和影子的东西!”
“……啥?”悟空还没听懂,歪着头猜测,那边一群大人噗哧一声,纷纷抱着肚子笑到内伤。
□□□
……是谁?
有人、在呼唤。
呼唤着。
小悟空兴冲冲四处乱跑、探险,自己一个人也玩得不亦乐乎。观音阿姨、啊不,是姐姐,家里的庭院足足有人界三十个棒球场大,光是这种大小的院子还不只一处。
原本负责看守他的某军装老伯哪跟得上他的脚步?悟空两三个蹬跳,早把老伯远远甩到不知名的远方去了。
“哇,红色的…”
莲花池另一侧,一排红花滟滟依水而生,迎风招摇。小悟空满心欢喜。
“嘿!”
他一脚就踩进水里,水花四溅,鞋子陷入泥泞。悟空一点也不在意,他伸长着手,努力想要构着一朵花儿。小小的手指在空中挥呀挥、拨呀拨。
金色阳光盛满他白皙圆润的指间,再一丝一丝漏泻下来。
太阳、原本应该是大得很。
毒辣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然隐蔽消退。甚至浑然不觉乌云的来袭,雨点便已迫不及待,一滴、两滴,浸透一心一意摘花的小少年衣裳。
哗啦。
噗剎。瀑布倾倒一般,雨水毫不吝惜倾注而下了。
“啊……”
小悟空缩着背脊,用手遮住怀中刚摘下来的鲜花,雨帘细密急激拍打,他勉强瞇着双眼往前急奔。
“哇!啊!”
有谁……在。
“…是………谁?”
□□□
谁呢。
彷佛很遥远的,不甚鲜明的久远记忆。
即使这个人紧闭着嘴唇,不言,不笑,甚至未曾发出呼吸的声息。
然而悟空知道、他的声音——
“………是你吗?”
没有回应。
处于檐下,静静坐着的他,与伫立跟前浑身湿漉漉的小悟空,沈寂相对。
悟空知道他的紫色眼眸。知道他无神的眼瞳里蕴涵的悲伤。雨水一般的蒙泷却清澈。
那彷佛是非常、非常久远之前,就已经存在的,遥远的痛楚与呼唤——……
以及、温柔。
“哪。我已经、不会头痛了哦。”
小悟空小心翼翼的,出示藏在怀里的花儿。
被雨水打得零零落落,看起来十分残破可怜的红色花朵。
“啊。花都……”
小悟空不免惋惜。可是他抬脸看着对方无语的眼眸,便又振作了起来,他把湿淋淋的鲜花往前递给他。
即使对方丝毫没有接受的动作,悟空把花朵轻轻放在他手上。
“那个,嗯,”
ㄟ嘿嘿。悟空搔搔脸颊。
“我是悟空,你呢?”
□□□
我是悟空。你呢。
恍似往昔的尘埃里有轻轻飘荡而过的童稚嗓音,轻轻扬扬、明朗澄澈。如昔。
你呢……
回应,只能在空无的彼方。
紫色眸间初次映现的明亮色彩,大概、就像无声温热灼烧的夕阳落照,于落霞沉紫的天际隐隐微笑着将灭的残晖。
——我是…
错首而过,此处垂阳而遥远彼方正是晨曦初起。明亮的笑眼,咧开笑的唇角与雪白坦率的牙齿。
笑着递来鲜艳美好的花儿,笑着哭泣。
只是一切都已太迟了、而已。
我是………
□□□
“他是『哪咤』。”
悟空闻声转头望向长廊一端。”观音阿姨。”
“是姐姐。”蹬着细微的高跟鞋声,观音向这边走了过来。
她发觉了哪咤手中的事物,眼中的笑意变得温暖。”你带来的吧?悟空。”
“嗯。”
“谢谢你,总是知道他喜欢什么。”
小悟空仰首望着眼前的大人,似懂非懂。
“观音……姐姐。”
“什么事?”
“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不是现在才变成这样的。”
“………?”
悟空不懂。于是观音俯低下来,温和抚摸悟空已然长长了的褐色头发。
“从五百年前开始,他就维持着这副情状。
好像才只是昨天的事情啊……”
“他会恢复吗?”
“问得好。”观音牵起小悟空的手,徐徐向长廊走去,悟空脚下往前迈步,却忍不住回过头来,往渐渐远离的后方再望了望。
他能恢复吗?
“答案是:能。”
“很难?”
观音似乎很满意小悟空慧黠的反问。不难的话,怎会维持那样的情状经历五百年。
“是很难。问题很大,也很令人头痛。”
“是什么…?”
于是,小悟空明白了。那个少年之所以不言不笑不动的主要原因。
那是悟空第二次来到这个庭院的事了。该说是瞒着众人来的吗?小悟空总觉得连八戒也不乐见他来,于是他只好夜里偷偷的过来。
偷偷地,像趁着黑夜做些什么坏事的感觉,这种小小的笑着悸动着的心跳十分剧烈熟稔,却明明是之前从来不曾有过。小悟空握着哪咤没有反应的冰凉手指,跪在他跟前,不发一语。
夜幕里的星辰都沉默。
失去光辉。
□□□
哪咤的元神是失去了。
八戒难得沉着张脸,他不同意观音对于悟空的告知。但更为失算的是,已然记忆起前世的八戒与观音私下的对谈、也疏疏漏漏大半进了无意偷听而实际上就是偷听的某猴儿耳里。
哪咤的元神是被用来封印住某种力量的。
只要解除那封印,自然就能取回他的元神,他也就能恢复正常了。但是那个封印的解除,恰巧是他最最不愿意看到的事。
换句话说:就算取回哪咤的元神好了,事态却将朝向他所不愿见的最恶情况发展。
如果是你,你会如何抉择?小悟空。
观音似有若无试探,对此,小悟空认真的问:
“用别的东西来封印那个力量,不可以吗?”
观音摇头。
替代方案吗?抱歉,没有。
来找悟空的八戒遇到观音。他似乎有话跟主人聊,悟空说要自己回去,先走了。半途的折返不是为了偷听的,真的不是;他纯粹想把刚才编好的花环拿去挂在哪咤颈子上罢了。
“……希望他想起来吗?”
孩子耳轮动了动。真的不是他想当隔墙之耳,听觉敏锐也是没法子的事。
远处,观音那习惯带点戏谑的语气似乎压低而收敛。
“若他能想起,对他俩来说未必是…”
未必是?
风过,拂起哪咤鬓边垂落的一绺发丝,扰乱小悟空听闻的字句。
“……真正的力量与重要记忆………”
悠悠地,他听着八戒的声音在说:
“为了不让他继续悲伤,那是哪咤的…”
星子即将沈落。
这是第几次了呢?小悟空又来看他。把手环在哪咤肩侧,悟空攀上他的座位,整颗头靠在哪咤另一侧肩上,小脸闷闷不乐。
哪咤的黑绒色发丝在他鬓边拂绕。
他说,哪咤。我不太懂他们说的话。
然后又急急的补充,好像就怕这少年嘲笑他:当然了,不是真的听不懂,只是还不太了解。
他说,哪咤,你的元神封住的是什么?是谁的力量、谁的记忆。
半大不小的小少年,勉强只有身高略似于那座椅中永恒宁静的身影。一个说,一个沉默,他自顾自断断续续说着再说着,像期待永眠亲人奇迹醒转的亲属,在日渐麻痹的习惯中习惯了浅浅言语。
他问:你自愿吗?为什么?哪咤。是什么比你自身还要重要?
“哪咤,我又头痛了。”
可是,你没有呼唤我吧。而我却在找你,所以头又痛了。
我在找你。
一直、一直。
□□□
这一回,换我呼唤你。
你不再寻找我了吗?
你——后悔了吗?
“哪咤他、”
一手一个肉包,小小猴边走边吃,囫囵吞枣啃得极快,口齿不清。
“嗯?”
嘴里漫应,走在一旁的八戒、悟净等人,还在张望着摊子打点夜食。三藏走在后头,一口一个烟圈,看不出他的表情。
“他封印的,是我吧?”
□□□
他耗用元神去封印的事物,是我。
悟空囫囵咀嚼着满口食物使得语意不清。如果不这样做,好像有什么东西会在胸口破碎开来。
于是他继续咬着肉包,垂眼不去看众人的神色。
用手背擦掉唇角溢出的汤汁,他愈走愈远。愈行愈遥。
时序是深冬。
绵绵积雪的乳白地面,踩出的小小足印,渐渐向前延伸,恍似即将延伸到再也难以追寻的尽处,淡淡的,小小的。
怕冷的小悟空渐渐少了去观音园子里打转的次数。
他对八戒和悟净说,他不记得。
五百年前发生过什么事,没有丝毫印象。
但他得出这个结论,只因为不需要蛛丝马迹也能证明。
无数次无止尽的嗜血后的悔恨,记忆模糊却是感触真实,他的另一种面相。只有倚赖着观音手赐的禁咒,予以、封印。
他是知道了。
所有天界的”人”当中,只有他与哪咤是异数,也只有他俩,不会经历转世此种机制,若是死了,就是元神彻底消灭。
“所以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八戒明白这孩子想让众人放心。
小悟空想说的是,他了解哪咤最不愿见的事情是什么,就如他也不希望哪咤牺牲自身。
就因为哪咤以元神来封印他,所以他明白哪咤的希冀。是以权衡之下,悟空并不打算解除封印——如此的意思。
但是,他却要三藏答应他一件事。
三藏略显不耐的朝窗外吐烟,说,怎么不去拜托其它人。
那时他人都不在,房中只有悟空望着站在窗边的三藏,阳光清亮映在身形显得瘦小的孩子眼里,相处不算少的时间,三藏已经大约明白他想说的事。
“因为,只有你做得到。”
“……不用你拍马屁我也会那样做。”
小悟空咧了咧嘴角,欲言又止,因为三藏突然阴沉沉地赶他离开。
“你要是说出那个字,我就反悔———!”
“啊——我饿了。”与三藏埋着火气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谈完了话的小悟空肚子里的空虚咕噜叫声。
“关我屁事!厨房找八戒去!”
雪,已经停了。
原本打算晃一圈花街柳巷的河童帅哥,手插口袋行经叶已落尽树干黝黑得深森的樱花树下。他抬起眼,望向光秃枝枒撑起的一片薄天。
天仍灰。
一口一冉薄雾,徐徐散逸自树下的人影踽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