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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编:华颜垂梦 ...

  •   每天晚上,小哪咤总是把房门锁得很紧。
      紧紧地、闩起门把上孤零零单薄的木片之后,再小心地搬茶几挡住门缝。
      即使如此,一片寂黯阒黑的空旷房间里,小哪咤仍然睡不着。
      “很冷。”
      他索性打起火折子,摸索着桌上,翻到什么书就看了起来。
      没有书的时候,小哪咤就静静坐在床上,下颚抵着屈起的双膝,睁大的双眸静静地看着房中一无所有的黑暗。这样直到天亮。
      等到天亮。
      天亮就好了。小哪咤颤抖了一下,下意识的。
      夜晚太冷了,而且黑。
      火折子也起不了温暖作用。
      天亮是好的,至少,能看得到东西…看得到,花,太阳,风里流动的水影,一双金色的眼睛…
      金色的,瞳眸。

      □□□

      “是谁啊?你?”
      他见过很多人。老人,女人,没有脸孔只剩下杂音的各种神与人。
      这小家伙的形象却是鲜明活跳的。个子和自己差不多大,头发乱糟糟的却看起来柔软,大眼睛骨碌骨碌。
      金黄色的眼眸。像朝阳在水面的倒影。
      “喂!我在问你是谁啊!”
      这孩子好认真地思考着他的追问。
      小哪咤盯着他看,尚未厘清心中迷惑,房外的骚动已经让他作出了反射性动作。”嘘——算了,过来!”
      他拖着这家伙一起躲在佛像后。
      终于挣脱他的掌握后,小家伙也不客气直回盯着他瞧。
      “——你也做了什么坏事要躲起来吗?”
      坏事?自己吗?
      要躲起来的事?
      小哪咤抬头看着天花板。啊,是了,因为一时调皮在天帝的鼻孔下面画上了鼻毛,然后就开始逃亡了。
      小家伙笑得乐不可支。”真的假的?酷毙了!好想看看喔!”
      小哪咤看着他毫不掩饰的笑容,不觉自己也被感染了,情绪高昂了起来。”对吧对吧,啊,早知道应该拍照存证的——”
      这个家伙,不是同类。
      同类不会有这样无矫饰的笑容。
      “你很有趣。”
      心脏的搏动拍打着异于往常的节拍。不曾有过的语气,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在思考之前已经那么自然地说出口来,纺织成声音。
      “我是哪咤,你呢?”
      当这个家伙以深深的迷惑看着自己时,一种惊异感,像撩烧的火焰般焦躁地催促着小哪咤。
      “我…不知道。没有人帮我取过名字。他们只说我必须住在这里,因为我是从石头出生,又有金色的眼睛,是不祥的…”
      小家伙低下了头去。
      笑容从那家伙的脸上消失的话…是不行的。
      必须立即、立刻,说些什么来宽解这份迷惑。一点点也好。
      一点点,也好。就算、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但那双灵活的眼眸,却将他的话全部照单接收了。
      那金色的眼眸,再次灵活眨动着笑意的时候,像整个早晨的阳光,那么尽情倾泻地怒放。
      然后,他可以知道,至少自己还能响应这样的笑容的。
      “哪、还能一起玩吗,哪咤?”
      当这小家伙这么问的时候,他很自然地回答了。
      “可以啊!下次见!”

      □□□

      下次,会是在哪里见到呢?
      地狱的阴深黝黯的牢笼里,不会有那样的笑容存在。
      只有长夜漫漫。
      火折子的焰蕊一颤,房中阴影恍惚移动。
      长夜漫漫。
      小哪咤空洞的眼神望着门扉。
      已经适应黑暗,视线在阴暗的房里缓缓描摹着一些无生命体。墙壁,茶几,微弱欲灭的萤萤火光。

      □□□

      将门反锁,挡住,其实也许,并非为了阻挡什么。
      该阻挡的,是从内心泛滥而起的各种感情。
      像水上载浮载沉的小船。
      船上,载满的一种东西,叫做嫌恶——
      “早安,父上。”
      小哪咤深深欠身,行礼如仪。
      天亮以后第一个功课,做完也就是了。
      只有在白天,他能够不那么惧怕,惧怕父亲。于是只剩下嫌恶。
      “嗯,哪咤…”
      父亲那放在扶手上的粗糙脏污的手指,动了一下,可能想伸出手来拍拍他的头或碰碰他的肩膀吧。但只动了那么一下就停住了。
      父亲不会触碰他。
      像是一种不成文制约。他敬畏父亲——至少表面上是——、为父亲做事,而同时,父亲也惧怕着他。
      或者至少,对于杀人机器的强大力量,父亲是有所忌惮的。
      饶是如此,小哪咤依然无法放松门锁。
      极端恶感之后的恐惧,无可言说,只能以一重又一重的掩护与闭锁为自我防护之方法。
      那双混浊的老人眼眸的后面,隐藏了太多丑恶已极的黑暗。
      就像那些,每次派他出战时、那些老人们的眼睛一样。
      那些眼睛。
      比起一些必须被他讨伐的对象,那些天神的眼睛是更加浑浊而丑陋,像积聚千年早已腐化的厨余,总在他们似有若无的皮肉笑意里散发着浓浓无形的臭味。

      □□□

      眼皮,再一次眨动。
      握住了他的手臂的人,是谁?
      “太好了!你不要紧吧?”
      啊……
      这个有着金色眼睛活像朝阳的家伙。
      叨念着”你一直没醒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率直叫着他的名字”哪咤”的家伙。
      “是你…”
      小猴子并没有专心听他讲话,此刻他正转动着头四处瞧着。”这里是哪咤的房间吗?真是过分,他们怎么把你放在这种黑黑的地方啊?等你好一点了就来我房间吧!让他们找不到!”
      这个人。
      “………没有关系。”
      “咦?”
      到现在都没说过自己名字的小家伙,露出了疑惑表情。
      小哪咤慢慢地撑起身来,倚住床头。
      “常有的事。就算我变成怎样,也不会有人在乎。”
      自怜式的说词。当他发现这一点时,话语已经收不回来了。
      即使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而已,然而听在别人耳里,却将是不折不扣的讨怜乞好。小哪咤后悔极了。
      “——哪有这种事啊!”
      “咦?”
      换他惊异地抬起头来,迎接那家伙坦然率真的眼神。
      “我就来找哪咤了啊!”

      □□□

      ——一直想要的答案,就是这样吧?
      明朗得像水影里波动跳荡的金光,就连开心笑得瞇细眼睫的时候,也流动着令人安心的温暖。
      他是不同的。
      和杀人娃娃的自己、全然不是同类。
      小哪咤嘴角牵动。
      “哪。”
      这个没有名字,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
      “等我伤好了,我带你去天界别的地方走走。”
      “好哇!”金色的眼眸睁大了。
      “…一起去没人去过的秘密小屋喔,还有,哪边山上有很多野草莓也只有我知道…我们一起去吧!”
      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可以到别的地方去的话。
      “好哇!我要去我要去!约好了喔!”
      哪个地方都会不错的。如果能够离开这个天界的话。
      与你一起……

      □□□

      白昼也依然显得昏暗的房间中,两个聊累的孩子沉沉睡了。
      回应了小哪咤第一次流露的有求于人的神色,小家伙开心地陪了他一个下午。那情景,任是谁来也不忍心打扰的。
      小哪咤睡着了。
      那样许久的、长夜漫漫之后。

      □□□

      也许还会有恶梦。谁知道呢?
      当他握住他的手时,至少在此刻,他的笑容、他坦诚无邪的笑声,会响应而呼唤他的名字。
      小哪咤想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当他唤他的名字时,他也会笑着回应吧。
      想要看他那纯净得没有杂质、满满都是开心的表情。不需要猜什么、想什么,“就是这样啊”的单纯笑意。
      “嘿,哪咤、哪咤…”
      “嗯?”
      “我知道哪里有大片大片的花园喔!有红色的花,好漂亮的喔。下次我编一个花圈给你,等你伤好了,我们一起去玩喔!”
      “好啊!”
      等伤好了以后。
      等天亮以后。
      等…不久的将来之后…

      □□□

      ……暂时、还能,暂时再听着他呼唤自己的声音吧?
      还能够吧?………
      然后………
      然后、让得到了这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一切、的自己…
      永远在梦中重复、与溶溶朝阳初遇的那个时候,那些陌生流动的温暖熟悉。
      秘密小屋、野草莓、以及红色的花圈…

      □□□

      一片花海。
      温暖的阳光不吝啬地大片大片洒下。鸟语花香。
      小哪咤的眼眸彷佛望着什么,也彷佛什么都进不了他的视线。
      在他身边,观音垂下指尖,将手中的红色花朵静静插入水瓶。
      “早啊,哪咤。”
      淡淡嗅闻手中剩下的一朵鲜花,她收起讥诮,沈稳的声音平平划过花丛湖面。
      “………真是,代替悟空为你摘花的这个工作,我得再做多久呢?”
      叹了口气。
      “好久了啊…。
      你都作些什么梦呢?哪咤?……”
      空洞的眼神未曾回答。
      观音垂下的手指拂过水瓶瓶颈,最后的一朵花翩然滑入水中,荡起瓶中微小的波澜。
      “……当他回来的时候,你也要以这样的姿态与他相见吗?………哪咤………”
      五百年了。
      五百年。不言不动,无思无想,在连死都是奢求的天界,时空是那么无意义地必须的存在。
      风吹草动,鸟语花香,在空茫的眼眸里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呼…
      天气很好的午后吶。”
      在花海不远处,观音打呼伸了个懒腰。
      “跟那天一点都不一样,是不是、哪咤?”

      □□□

      那日,也许是个下雪的天。
      又或者,没有下雪,一切全是错觉。
      要是这世界上的事、也只是一场错觉也好——

      □□□

      轻轻抚摩他的头发,观音那轻描淡写的嗓音,说不出是无意的关心,或是唠叨聒噪。
      “……即使你希望是错觉,然而,金蝉和你老爸的确是死了。
      那样的情况下你还能做出这种决定——”
      坏人都给我当了。观音冷漠的嘴角牵扯一痕苦笑。
      五百年前。
      仅余一丝气息的小哪咤,恳求了她一件事。
      封印小悟空的记忆。
      “为了不让罪恶感将他的精神摧毁…然而你自己呢?
      这样,你就满足了吗?……哪咤。”

      □□□

      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得知他的名字。
      “悟空!危险!——”
      谁呢?喊了这个名字。
      他的名字。
      他在哭。
      怎么了?
      怎么回事?到处、到处…血。都是血。
      小哪咤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金蝉、卷帘、天篷。无数个失去生气的身体躺在父亲的脚下。
      躺在那小家伙的跟前。
      ………然后………
      “………悟空………”
      知道他的名字,竟是在如此不适宜的情况下。
      竟是在、不得不彼此敌对的状态下…
      然后一切都已太迟。
      禁制力量的金箍装置莫名消失时,悟空骤然释放的强大妖力已然粉碎了仇敌们的元神。当中,也包括了父亲李塔天的。
      最后一眼。
      是那孩子沾血的爪痕如一抹淡然无声吊唁、微笑着,向他扫来。

      □□□

      “……撑住最后一口气的你,只为了求我将他封印。”
      观音似笑非笑,无奈眼神里彷佛有着赞赏神情。
      “而以莲花维持住你的空虚形体,我可是做得很完美…你却还是坚持继续自责、并且宁愿这样永远地、继续单独地梦下去吗?”
      明知道不会有答案,她却轻抬起小哪咤的下颚。
      凝视他永恒凝注又空茫的眼眸。
      “…………只要…………
      看着他的笑容,这样你就能够满足了吗、哪咤………?”

      □□□

      在梦中,会有些什么呢?
      恶梦,或者无言的梦。
      或者,会有金色精灵似的记忆,悄悄勾动忆念的纺锤回转,零乱筛落一些水中倒影似的粼粼波光。
      在那层层光晕里,恍惚蒙雾的朝日。
      会有,隐约朦胧,天真纯净的笑靥与声音,唤着他的名字。

      □□□

      想看着那一如当初的笑容。
      只要如此。

      ……永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编:华颜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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