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道谁痴情》愁鸦渡

64、舍身

　　碧顷道：“弥南，我有意想替青遗提亲，不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这个不成材的弟弟？”

　　青遗比谁的反应都快，在弥南曼殊都愣住的时候就嚷嚷着，“大哥你什么意思？我不会和她在一起的！”

　　碧顷并不知道青遗心有所属这件事，在他看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弥南在北海挽回困局，不至于让凤族蒙羞，还由着青遗到处走动，也俨然是深爱不已甘愿付出的典范了，就青遗脑袋不够，这么好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还挑三拣四。

　　弥南道：“大殿下，我同三殿下并……”

　　话未说完，青遗就怒气冲冲的打断，“我和大哥说话你插什么话，一边儿去！”

　　弥南呵笑一声，住了口，同曼殊站在一处看青遗上蹿下跳和同碧顷争论，两兄弟这些年修身养性惯了，许久未有吵闹，一时之间面红耳赤，唾液横飞，声音一声比一声大，谁也说不过谁，到了末了碧顷说了句，“我是你大哥，大哥为父，我的安排你还不听了？”

　　青遗呸了一声，已经丢弃了形象，“好好好，你要我和她在一起，那我现在就死给你看！我去跳那诛仙台！去跳舍身崖！你就让她成亲的时候捧个牌位吧！”这话说得绝，弥南就是再没有什么反应，身体也抖了一下，青遗说完这话犹不解气，“你是个什么东西，你配得上我？我死了你就如愿了！”

　　啪----

　　一个巴掌落在青遗脸上。

　　青遗捂着红肿的脸，满是不可置信，弥南那高高扬起的手并未收回，她神色倨傲，那是往日里不曾见过的，她一字一顿道：“三殿下闹得可开心，只三殿下在这里说不肯成亲，我也是打心底里不愿意同你凑做一对的，你配不上我。”

　　碧顷没料到事情演变如此，他弟弟青遗当即就要祭出法器，忙出手拉住，曼殊也拦在二人中间，说着不要冲动这样的话，其实从始至终一直在闹腾的只有青遗，他张牙舞爪的说着要教训弥南，弥南则站在曼殊身后只不甚关切的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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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会如此转变，还是得从杀了苏绛之后说起，青遗愤而离去，她虽然心中想要断绝对他的喜欢，但是不得其法，是以好几日都很苦闷，私下里也听人偷偷说起她对青遗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就算战功赫赫又如何，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看不上就是看不上。

　　这话扎心，弥南听不下去，北海事了之后就去冥渊投奔。

　　那一日运气很不好，子时至，她行路不甚跌落悬崖，醒过来时，全身法力被这悬崖里笼罩的威压尽数压制，她如人界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无异了，她全身剧痛，取出夜明珠一照，这里面云雾缭绕，地势崎岖陡峭，一眼望去，这里有千丈之高，她跌落下来，没有摔死都是幸运了。

　　弥南强撑着站起来，一个药瓶就丢在了她的脚边，云雾里传来个沙哑声音，“这是镇痛之药。”

　　那人隐在云雾里，长什么模样她看不真切，只见得一身白袍，上面血痕颇多，深浅不一，他发现弥南没有碰地上的药，“这药的成分简单，白芷，离枯草，蛇胆，这舍身崖中都能寻到。”末了还补充道：“这是我年少时专门炼给人镇痛的，你可以用。”

　　“你是何人？”弥南开口说话时，发现自己的嗓音也变得沙哑了。

　　“我不过是个误入此地尚在挣扎的一个不知名神仙而已。”

　　“我也只是一个不知名的神仙。”

　　那人嗯了一声，就站了起来，弥南后退一步，他就道：“我要去其他地方走走，一路吗？”

　　弥南这才看清这个人的脸，他的脸上溃烂，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左脸最严重，皮肉都已剥离，他周身的法力似乎在哪里运转，不断的在修复伤口，那伤口还在不断的溃烂，这应当是很痛的，可这人丝毫不显痛意，心平气和的。因为靠得近了，这人身上带着神族气息，确实并非魔族，弥南松了口气，就同他朝别处走去，还问他，“你是怎么落入这里的？”

　　那人道：“我师弟骗我出门，趁我不防把我推了下来。掐指一算也有六日之多了，也不知道外间如何了。”

　　弥南从未听说们师门之间的勾心斗角，“如今都忙于作战，怎还会有人勾心斗角？”

　　那人无奈道：“我也不信，所以我就被我师弟推到了舍身崖里了。”

　　弥南大惊，“这里是舍身崖？！”

　　舍身崖，如此处者，神力俱失，唯有形体涅没，以魂灵之力才能超脱，说得更明白点儿，就是只有魂魄离体，才能够离开这里，可离了身体的魂魄，身体死了，魂魄也无寄托了，同羽化差了个等级，也同死差不多了。

　　那人点头，“本来我就想一个人在这里面自生自灭了，没想到还有个人来同我作伴，老天还是厚待于我。”

　　弥南听不下去，蓄力想要突破禁制，那人声音嘶哑难听：“你我都法力俱失，同凡人无异了，别想了。”

　　弥南觉得皮肤发烫，那人道：“我来这里第三天皮肤才开始溃烂的，我想尽办法，用体内仅存的法力维持着现状。我身体内部因为这里的空气也发现了变化……”

　　“你不要再说了，”弥南觉得自己嗓子里带着股腥甜味，“我现在说话也艰难，你说这么多话还不如保持体力。”

　　“保存体力做什么？”

　　弥南压抑着怒气，“自然是找法子离开。”这舍身崖中的雾气有腐蚀的作用，弥南呆久了，身上那些旧伤疼痛难耐，身上血腥气也颇重，那人鼻子赛狗，又问了句，“你伤口裂开了？”

　　弥南不吭声。

　　那人耸了耸肩，说了句撑什么，就朝雾气少的地方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久得弥南都不觉得伤口疼痛，只脚下重千钧的时候，那人才停下了脚步道，“你就这么信我，随我走了这么久？”

　　弥南只想着同为神族，相互照拂才是应该，而且这人也有意无意的为她驱散身边雾气，对于他的好意分不出，她也白活了这么久，“你心地不坏，况且在这个地方，我也没什么好利用的。”她说着话就咳嗽了一阵，那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在她停止了咳嗽以后道：“舍身崖每月十五子时开启，我之前想开启之日必有入口，这六日我也在这崖底也摸索了一番，只发现崖底云雾有薄有浓，我还不甚明了其中缘故，直到你掉落崖底……。”

　　“我掉落下来发生了什么？”

　　“我发觉你周遭的气体变得浓稠了，然后将你的法力尽数压制了。”

　　“这代表什么？”

　　“我也不知道。”

　　弥南：“……”

　　那人又道：“这里气体薄弱，对身体伤害没有那么大，你服药以后，就调整一下气息休息一下吧。”

　　弥南说了声谢谢，又问他，“你之前说舍身崖每月十五开启，可今日并非十五，我为何又能误入此处呢？”

　　那人道：“其中缘由我也不知，或许我明日就知道了吧，天色很晚了，睡吧。”

　　弥南无法，只能睡下了，她心里藏着事，晚上也并未睡好。那人倒是睡得挺熟，夜间都未曾翻身，便是日上三竿了，他都没有睁开过眼，弥南觉得不对，凑到他面前在他鼻子前一探，没了呼吸，弥南压下惊骇，忙摸了一下他的心口处，那里也没有跳动了，一股子冷意从他的心口处漫上她的掌心。

　　明明之前还是个能说会道的，怎么一晚过去，就没了？

　　弥南心里复杂，将手从他手上拿开，忽而听到他道：“你以为我死了？”这声音不复之前沙哑，音色清亮沉稳，弥南吃惊的打量着这个死而复生的人，已经不晓得该说些什么了。

　　“我已经知晓出去的法子了，走吧。”他说着就要起身，弥南忙拉了他一把。

　　“你是魂魄离体？”

　　他点头，“身体无法离开，就魂魄离开，加上昨日，我已经这么做了四五日了。”

　　弥南从未听说过有神仙能魂魄离体的，“你究竟是谁，有这样的能为？”

　　“这也不算什么，”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我们师兄弟都会这一招，迟…”他一顿，“走吧，被困这几日，能找到些头绪也是不易。”

　　弥南却不肯动了，“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走了。”

　　他无奈，“你要我说清楚什么？”

　　“你究竟是谁？”

　　他道：“我是谁也不是那么重要，走吧，你再不走，我就走了。”他说着还吃扯了弥南一下，弥南也觉得自己方才莫名其妙得很，找到了出口不也正好，就同他一道了。

　　这段路途很长，那气体落在身上微痛，他就给了弥南一大堆他炼制的药，“镇痛。”

　　弥南拿着药，就问他为何不吃，“你身上应当有多处溃烂，为何不吃？”

　　他大方道：“这是魂魄离体的正常现象，吃了也无用。”

　　“你的伤口不要包扎？”

　　一道卷轴从他袖中飞出，狂风从卷轴上升腾而起，前方路途一片平坦，“出去以后再包扎也不迟。”

　　多年以后弥南才知道，舍身崖的入口便是出口，也没有每月十五才能出入的讲究，它甚至也没有早前的冥渊那么可怖，只是在穿行到入口时，需要经过浓稠的瘴气，那瘴气吹不散，多少人到了入口被瘴气一骗，就以为这是同冥渊，诛仙台一样有去无回的地方。

　　这么以讹传讹，也就骗了不少人。

　　可这舍身崖底的入口也不好寻，魂魄离体，穿行四周，安置在原处的身体则会渐渐枯竭，被气体侵蚀。那人脸部溃烂，也是这个道理。

　　弥南从未从一个外人身上得到过那么多善意，他一面笑着说法力不是很多了，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片浓雾，一面将笼罩在两人身上的结界缩小，后来渐渐的法力支撑不下去了，仍旧顾着她，供她使用。

　　这条路不长，却走了好久，她见他露出在外的肌肤溃烂长好，再溃烂长好，自己毫发无伤，她既感激又动容。

　　忽然他就开口了，“你哭什么，是我这副样子太凄惨，你过意不去？都说我这是正常现象，担心什么。”

　　弥南心里正感伤，被他一句话打断思绪，麻木的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两人走出这舍身崖崖底的时候，晚霞也铺满了天空了，弥南一仰面就见一线飞红在空中漫开，如潮水迅速涌开，她身边的人笑了一声，就要同弥南道别，“我法力已经恢复了，先走一步了。”

　　“你的伤不处理吗？”

　　他无所谓的摸了一下衣服，手掌上就印出了血迹，他睁眼说着瞎话，“没什么要紧。”

　　这人急着离去，应当是去找他那师弟，弥南就道：“你我萍水相逢一场，如此照拂我，于我有恩，日后要我帮忙便来凤族寻我，只要是不违背道义之事，为你赴汤蹈火，我都不会多说一句话。”

　　他忙摆了摆手，衣袖晃动时，弥南清楚看他那血肉模糊的手臂，他还在说，“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顺便捎了你出来，算不上什么恩情。”他说了这话，就招来云雾。

　　弥南紧紧的抓住他的衣袖，他无奈道：“你又想怎样。”

　　弥南还未说话，一场无根水就飘零而至，她同他所站的地方不知何时生了个透明屏障，将这雨幕隔开，雨水顺着屏障淌下，剔透晶莹，他又道：“算了，你暂时没有法力，我也不好将你留在这里，带你一程吧。”话音落下，弥南脚下就生云雾，她同那不知名的男子就往山崖飘去，此时烟雨浸润，周遭如一幅水墨画，浓淡得宜。

　　她往冥渊而去。

　　他则去往别处。

　　弥南在此后数万年，曾有意无意寻过他，可到底不知他姓名，不知他容貌，寻他也只是白费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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