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间集》云淡终天青

6、第 6 章

　　第一次遇见陈余磬，是在秋天的钟山。那时候的梁冰刚刚经历朋友的背叛，心情几经崩溃，只想通过旅游来缓解巨大的压力。

　　梁冰和余书瑶是大学时代的好友，两人是同一个宿舍的上下铺，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两个人的性格跟各自的名字一点都不搭。

　　梁冰从来不冷冰冰，是个温和如春风的女孩子，待人十分和善。

　　余书瑶没有什么书卷气，干净利落的短发和她大大咧咧的性格让她经常被开玩笑地夸赞“是条好汉”。

　　余书瑶是县城考出来的。听她说，她们那边高中都不怎么好，混日子的学生到处都是，能像她一样考入名校的学生，那是少之又少。

　　余书瑶家境一般，把她供到大学就已是很不容易了。她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有着不合年龄的成熟的一面。为了减轻家庭的负担，她常会在课余时间去打工挣生活费。

　　在认识余书瑶之前，梁冰对于小地方的人有点成见。她认为，这些人大多眼界狭窄，斤斤计较，难以交往。她的朋友们大多像她一样来自小康家庭，跟她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

　　幸运的是，余书瑶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梁冰的偏见。

　　刚开始的时候，梁冰和余书瑶的关系算不上多么密切。梁冰刻意保持着和余书瑶的距离，两人又是不同专业，日常生活很少有交集。

　　梁冰从小就是爱学习的“别人家孩子”，上了大学也是一样的刻苦用功。同寝室的两个本地女生常不在寝室住，多少有点宅女属性的梁冰也就乐得把寝室当成自己专享的自习室，不再总是跟高中似的泡在图书馆了。

　　十月的一个晚上，做完家教的余书瑶回到寝室，正碰到梁冰在忙碌地赶着课程报告。

　　原本以为选了个还算轻松的课程，谁能想到遇上个严格到死板的教授呢？一会儿是引用不规范，一会儿是标题格式不统一。经历了无数次上交和被打回，梁冰愈发觉得老教授根本就是在鸡蛋里挑骨头。纵然她是个好脾气，也因为这憋了一肚子火了。好巧不巧，余书瑶就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诶，你这么用功啊？真没想到。以前听说城市里的孩子们随便学学就能考个很好的大学呢。”梁冰没心思看余书瑶是带着怎样的表情说话的，也就没能领会到她语气里羡慕的意味。

　　真是好笑，梁冰心里暗想。这所大学算得上名校，对于本地生源的分数线也依然令人望而生畏，哪是那么便宜的事。有些人总是以为别人能轻轻松松就成功，却看不到别人在背后是怎样努力。

　　梁冰打算开口嘲讽几句，转念一想，万一两个人因此吵起来肯定会耽误赶报告。权衡利弊之后，梁冰不痛不痒地“嗯”了一声，算是有个回应。担心再被打扰，她戴起了耳机假装听歌，给自己的一言不发找了个绝佳的理由。

　　好在报告在第五次返工后终于被教授认可了，梁冰也能有几日清闲。正窝在懒人沙发里面悠闲地看着动漫，本应该在打工的余书瑶回来了。梁冰皱皱眉头，懒得主动打招呼。

　　“哟，还在生我的气呐，都不跟我说话了。”余书瑶的声音听上去很轻快，几天前的事情她没放在心上，没想到梁冰还在介怀。

　　梁冰略感不悦，余书瑶先挑起事端，现在反过来说她生气，这是怪自己小心眼了吗？她忍不住没好气地回敬余书瑶：“哪有的事，你自己多想了吧。”

　　一个冰凉的东西贴在了梁冰脸上，让她一哆嗦。“干什么？”解决了报告的梁冰有底气吵架了，立刻蹦了起来。近在眼前的冰镇可乐让梁冰一阵不解。

　　“请你喝，算是赔罪，别生气啦。对不起，前两天我不该在你赶报告的时候惹你。我这人有时候说话不过大脑，你别太在意，大不了你怼回来就是了，我没心没肺不计较这些。”

　　这都是哪跟哪？梁冰有点想笑，又觉得不够严肃，硬是绷住了脸。

　　“我哪有生气。”这话说出来梁冰自己都心虚。她不擅长隐藏情绪，喜怒哀乐都能被旁人一眼看穿，那天两个人之间尴尬的气氛应该早已被察觉了。

　　“哎呀，别装了。那天晚上在我说完话你的脸都黑得跟锅底一样了，要不是因为我捅了娄子，你会无缘无故跟空气较劲儿吗？我说得哪里不合适，你直接说，我会改的。”

　　“你知道，别人为了考个好大学，有多努力吗……”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也有点儿幼稚，梁冰怪不好意思的。

　　“啊？是因为这个啊？我还以为是多大……”被瞟了一眼才发觉自己又要说错话，余书瑶马上掐住了话头。

　　一屁股坐在了跟梁冰相对着的自己的椅子上，余书瑶再次开口了。“真的很抱歉，我当时说话没什么其他的意思。以前在县城上学的时候，总是听别人说，这里的学生不用多努力就能轻松上大学。你也知道的，这对于一个学生来说是多么令人羡慕和嫉妒的事情。”

　　梁冰的脸色又沉了下去，余书瑶的话是一刻也不敢停。“啊，那个……我来了这个学校以后，才发现，不是这样的。可能有的人凭着关系轻松入学了，但大多数都是踏实努力的好学生，比如你。”

　　看着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余书瑶，梁冰笑了出来。“没什么，逗你玩呢。那天我也是心情不好，碰到了一个难缠的教授，报告改了好多次都不给过。你是刚好点了个炸药包，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你上的是何冰教授关于基督教的通识课吗？嗨，我早就知道，学姐都说过，这教授人好是好，就是太细致。上他的课是真能学到东西，但也是真累。反正我是没敢选。”余书瑶见梁冰也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就随意岔开了话题。

　　“嗯？你怎么会那么早知道，来跟我说说……”

　　那天过后，两个人就变得亲近了不少。通过余书瑶，梁冰发现自己以前的成见有多可笑。

　　她只单纯地看不惯那种小地方人身上的市侩气，却没想到，她们狭窄的眼界和心胸，跟她们的环境有脱不开的关系。在大城市过惯了不愁吃穿的生活，梁冰从来没想过其他地方能有多落后。

　　在九年义务教育就是大多数人能达到的极限的地方，人们又能有多高远的志向呢？初中读完就初中、高中读完就去打工的年轻人比比皆是，偶有那么几个学习出类拔萃的学生，到了大城市瞬间就能没淹没在人海里。

　　对于城市孩子来说再熟悉不过的信息技术，大多数县城孩子因为家庭和学校条件限制，是难以接触到的。人的性格和想法都不是天生的，在那样的环境里成长的孩子，怎么可能个个都是自信又大方的。

　　“说实话啊，看见那些不思进取的同学，我也很难过。明明再多努努力，也许就能考上个好学校，未来就会大不一样。可很多人从小就被灌输着读书无用论，也不管客观条件如何，都信奉先赚了钱才是真理。他们没有经商头脑，没有漂亮脸蛋，没有殷实家境，却还想要走捷径。结果就是什么都没有，只是跟父辈一样，继续卖力气挣钱。”余书瑶是这么说的，她也是难得的幸运儿和聪明人，不是人人都有她这样的机会的。

　　在此之后，梁冰才慢慢懂得，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她所拥有的一切，也不是每个人都天生小气。她和余书瑶都算是幸运的，而余书瑶比她还更能吃苦，要努力百倍才能与她在同一所学校学习。尽管如此，余书瑶仍要付出比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才能有机会留在这个城市，成为家乡人眼中的“成功人士”之一。

　　梁冰对余书瑶是佩服的。

　　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坚定的心去面对困难，而保持本心则更不容易。

　　余书瑶并没有令人讨厌的世俗气息，正相反，她开朗、乐观、真诚，有着许多难得的优点。余书瑶比有点男孩子气，做事经常是风风火火的，但也会细心在生活中的各个方面照顾着梁冰。

　　有余书瑶在的时候，梁冰从来不用担心什么虫子和大型犬，坏了的灯泡和堵了的马桶也都能被余书瑶妥善处理好。而梁冰则利用自己学习上的优势，时不时在两人共选的课程中拉她一把。余书瑶自己是个说话没把风的，梁冰也帮着她解决了不少人际关系的问题。

　　你来我往，两个人的友情日益坚固。梁冰和余书瑶的日常用品几乎不分你我，梁冰通常会不动声色地悄悄在这上面接济她。

　　在大二的时候，梁冰就决定好了要继续读研。一方面是来自于家庭的期望，父母总想着，孩子多读书是有好处的，以后找工作更有优势。另一方面，梁冰自己也觉得做学生的烦恼要比工作后的烦恼少得多，如果有能力，当然是继续在校园多待一些时日，也好在入社会之前多多磨练一下自己的交际能力。

　　和梁冰不同，余书瑶的计划是直接工作。她说，家里面为了供她读大学已经有些吃力了，读研究生虽然也能拿补贴，但跟一般的白领收入有不小的差距。虽然也想读下去，但家里的经济状况余书瑶是看在眼里，苦在心里的。

　　爸妈嘴上不说，其实每天都在为将来的学费发愁。余书瑶知道难以两全，就只好咬咬牙，彻底断了读研的念头。

　　梁冰也安慰过她。现在研究生不难考，有很多人在就业后还可以选择半工半读，就是会累一些。只要有毅力，这都不算事儿。而余书瑶最不缺的就是毅力。等她工作稳定了，有了能支持自己读书又能补贴家用的经济基础，再去申请个研究生不迟。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为各自的目标努力着，也会不断地鼓励彼此。梁冰不知道的是，余书瑶的嫉妒和不甘正在暗中疯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