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恶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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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玛拉策马而去，背影变成天空下的一个小点，就像石子沉入碧蓝的水面，最终彻底消失在水底暗流汹涌中。
夜晚是狩猎暂歇的时刻，宴会上充斥着难得的轻松。
苏丹的近卫伴着二弦琴的调子舞起剑舞，鲜艳的衣衫在春寒料峭之中像火一样舞动。已然自得忘形的王贵们举着酒壶，可能想学着那副丰神俊逸的姿态扭动几下，最终在欢笑之余洒出大半的酒水沾湿脚边的绫罗。
围场一派歌舞升平，唯有苏丹寂默无声。我感到他的手掌搭在胯间传来不可回避的体温，指尖随着节奏一下、一下，敲打着我腰带上的金色圆片。
直到某一段副歌，节拍忽然停住，这意味着苏丹又陷入突如其来的沉思中了。
“王？”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试图让他明白我还陪在身边。
苏丹从忧郁的神游中短暂地抽回神，却没有说话，眸光缓缓流转，落在了我的小腹。他徐徐将脸埋在我的肌肤之内，叹了一口气：“早些休息吧。”
他像一座巍然将倾的山峦拔地而起，一步一顿地离开王座。那双往日总笑里藏刀的眼里透出日渐浓郁的低落。
苏丹仰倒在寝殿柔软的丝绸垫，双目放空地望着上空的浮雕静了一会儿，在我走近时，又忽而打着滚躺进床榻里侧，顺势扯住我腰间蛛网一般的身体链。
“哈沃西亚，守着我好吗？”
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任由他勾着链子的力度而去、还是自然而然地就想靠在他的身边。
不过作为苏丹最知心的走狗，多年来培养出的习惯致使我第一时间柔柔地安慰：“王，您放心睡好了，除了您身边我哪儿都不去。”
无论真心还是假意，我都必须这么做。
他闭上亮金色的眸子，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
寝殿的蜡烛闪着和他的眼瞳一样橘黄的、诡谲的火光，我望着它们就好像又在与苏丹对视，心中一时间有些怅然。
以前的苏丹绝不会如此多愁善感、情意缠绵，他一向喜欢直奔主题地索取，而后一干二净地舍弃。但也许是近日接连的噩梦，诅咒的恐惧在他心间逐渐加剧了，苏丹越来越患得患失。
依稀记得，达玛拉夺权的关键因素是一位公主向他透露了苏丹的“作战计划”，他在将军哥哥与四近卫们的支持下成功弑父杀兄。至于现任苏丹是如何被达玛拉推翻王位，在此之后又下落如何，原作没有详细地写过。
但以我现在的了解，苏丹好像远没有到那么暴虐无道、非反不可的地步——至少完全按照帝国的社会公认观念，把奴隶排除在人籍之外的话是如此。
那就非常奇怪了。达玛拉作为王子中的佼佼者，即便没有立为王储，熬死老子之后登基的胜面也很大……不管怎么说，继位都比篡位好啊！除非达玛拉没自信自己一个十六七的大小伙子能活得过奔三追四的苏丹？
真是想象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他们一步步落入父子之争的地步。
“哈沃西亚……”我正思考得出神，被苏丹沉重的语气喊得陡然一惊，赶忙低头查看，才发现这是他在梦中呓语。
“一直陪着我吧……”
“……”
藕丝般纤细的月光从厚重的丝绒帷幕缝隙渗透进来，缠绕在苏丹的眉目之间，为骨骼硬挺的锋角镀上一道银边。达玛拉必定是遗传了父亲的样貌，两个人有着如出一辙的深邃的眼窝。
苏丹的睫毛藏在眼窝之下，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着，像一只困苦的、被包裹在浓琥珀中的蝴蝶。我无奈地瞧着他，熟睡时手里还紧紧攥着一缕我的金发，看着看着，喉咙里突然就泛起酸涩的味道。
他的衣襟总有一股极其浓郁的麝香，我几乎习惯将这味道等同于苏丹、权柄和荣耀。它令人畏惧、令人安心、令人顺从又痛恨。
在此之余，还有一份如此晦涩的不舍。一阵极其迷茫的混沌笼罩着夜晚，我惊慌失措地思考着：难道自己放不下苏丹吗？
我觉得，我应当是不够喜欢他的，我们大部分时间充斥着虚与委蛇的情欲。但毕竟也有五六年了，哪怕是陌生人天天睡在一起——何况睡得还不赖——也该有些感情。
这感情虽不够使我在侍奉苏丹时感到快乐，却足以让我痛苦。明知道将来很可能会见证怎样的结局，我却不能说服自己释怀。
唉，怪我活该。
常言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果在一开始，人与人之间未来得及建立千丝万缕的联系时，我一定不会不舍。
可人类毕竟是感性的动物，是我选择了延续这段生命以及在这座国家的生活，就注定无法对接触过的所有人和事物都作壁上观。
奈布哈尼，可爱。卧德丽的梦想，可爱。阿伊莎妃在宫里隔三差五被我气得嘴歪眼斜，可爱。就连满腹坏招专往朝臣子民身上使的苏丹也有可爱之处。达玛拉，自然也很可爱。
或许在此的经历将会像一场绮丽的恶梦久久地伴随着我，供我在中国的日子里回味余生吧……
说来也挺超前的，我连将来到达中国以后可能会有的心结都想好了，然而这段旅程其实还八字没一撇呢。
前段时间，我已经私下在民间积极招募技艺高超的探险家和绘图师搜集中国的下落了。可他们大多人都只能去得到帝国周边一带，往西去最远只到地中海一带，东边则穿不过浩瀚的沙漠。
没有明确的地图路径，逃跑就是找死；没有足够远的目的地，逃跑亦有被捉回的概率。
我像个漂泊在外的留子，想回家却没那么容易。
“王——哈沃西亚妃——”
就在我独自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名侍女迈着碎步匆匆跑进寝殿，推门时还被凭空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跑到塌边。
“达玛拉殿下遇刺了！”
……
篝火点了起来，除了牛油烛滴滴答答流淌的黏融之外，空气里另有一股承载着草药的金属器皿冷冰冰的气味。
法里斯正神情凝重地与一名士兵供述着当时的目击情况。他们一行人扎寨的营地坐落在一片谷地，刺客是从侧面的山陵上动手的。
首先只是放了一支冷箭，今晚恰好刮了谷风影响了箭的偏向，所以它斜斜钻进距他们稍远些的一棵树干里。
奈布哈尼见状嘀咕了一句，“谁啊，为了追一头狮子这么废寝忘食……”又侧目睨了一眼射歪的箭矢，补充说，“技艺又差瘾又很大……”
紧接着，达玛拉就看清了这支箭的尾羽并没有任何家族或领地的标记。他意识到事情不对，迅速进入戒备并指挥众人隐蔽。
可为时已晚，几名死士就随着话音突袭降临，而且目的明确，一意只为取走达玛拉的性命。
混战一触即发，死了几个人。奈布哈尼的右耳侧被划开了一道淬血的伤口，像红玛瑙耳挂断线一般坠下连串宝珠，脚边还稀里糊涂地多提了几具尸体——
这位技术高超的剑客早在理智做出决断之前，就条件反射地抬起剑锋刺穿了对手的心脏。
不幸的事，最终还是有一名刺客成功接近了达玛拉，并挥刀刺中他的大腿。随后，达玛拉一剑斩断了刺客的头颅，用淌着鲜血的脚背将它骨碌碌地踢远了。
听法里斯说到这里，我才注意到刺客的头颅刚好停在我站定的位置。看清那触目惊心的画面，登时被吓得骇然后退了几步，倒在奈布哈尼早有准备的臂弯。
“哈沃西亚妃，您不要紧吧？”
他说着脱下外袍披在我的肩头，又伸手去遮我的眼睛，温声宽慰：“来，我先带您到帐里歇息，殿下这边有我们呢。”
奈布哈尼有着一双剑客的手，掌心和指腹的茧略有些粗糙。也许他同样顾及于此，挡在我脸上的动作有些虚掩，所以我还是能从指缝中窥到外面的景象。
达玛拉虽然负了伤，流了很多血，可仗着身体素质强壮仍保持着清醒。
本来我还以为他要死了，等着见最后一面呢，紧张得不行，趿拉着拖鞋一路狂奔。现在看样子倒是多虑了。
此刻，达玛拉坐在营地的树下，让御医为他进行紧急包扎。完好的那条腿屈膝收在身前，刚好能低头支住下颚，安静的样子活像一只缠斗之后伺机喘歇的野兽，真想教教他该怎么舔舐伤口……我是指养伤。
达玛拉的性子一点儿也闲不住。几乎是奈布哈尼搀扶着我准备转身去休息的同时，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向我们走近。
“母妃。”他喊了我一声。这下奈布哈尼也只好停下来等他发表意见。
达玛拉蹙着眉，定定望着我的发梢辨认了一会儿，脱口道：“你的头发怎么了？”
“哦，那里吗？”我摸了一把垂在脸侧的那缕断发，它明显比其他地方短了一截，但我不以为意，“没什么，之前有一些小情况，头发实在抽不出来，就砍了。”
苏丹难得睡得很沉，我没忍心叫醒他，又着急赶来。总之情况比较复杂，我也懒得解释太多。
达玛拉显然想不明白前后逻辑，困惑地点了点头。我说：“不聊这个了，反倒是你怎么还站着，赶快……”
我话还没说完，达玛拉的身形就摇晃了一下，突然好像全身都不受控制一样，软软地倒在我身上。
我抬手就想把他扶起来，触碰到他胸口的皮肤时才发现这孩子身上热得不寻常，脸色也比平时格外疲惫……不对劲，他的伤势该不会要恶化了吧？
这个想法还没在心里过完，我不堪重负的上肢就被达玛拉的体重压得认清了现实，整个人随着他倒下的力度连连后退，砸在奈布哈尼身上。
幸好奈布哈尼撑住了树，否则我们和一长串的侍从可以犹如多米诺骨牌一样无限绵延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恶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