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白狮子 ...
-
循声看向达玛拉，率先撞入眼帘的是他随意扎起的黑色长卷发，辫子像一条蓬松巨大的尾巴歪歪搭在他的肩膀一侧，他用窄长的黑色眸子垂下俯视着我，透出一股子流里流气的神情。
我欣慰地松了口气，发现自己还是能一眼就认出他。
可是，好像还有哪里不对劲。
数秒后，我的大脑终于成功解读完毕眼前那一整个人的画面意味着什么，登时瞠目结舌说不上话：“等等，达玛拉，你、你你……”
“母妃？”他歪头瞧着我，发辫跟着动作轻晃两下，扫过泛着健康光泽的蜜色脖颈。
“你的衣服呢？”我终于把语言组织好了。
第一句问候就是这种展开，感觉属实有些破坏春日暖阳里的温馨氛围，但达玛拉的变化实在太突然了。
前段时间分别，达玛拉还还有些人样，他穿着礼仪得体的装扮、乖巧踏上马车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眼下再回到宫廷，犹如突然发现一个精心爱护的玩偶被拆得只剩下零件。那一条本该是“半身围领褂袍”的东西空留一截断裂的领子挂在身上。
“弄丢了。”
可能被我凝视得有些不自在，达玛拉默默抬手攥紧了裹在腰间的兽皮，但很快又坦然回答：“而且它已经被畜生的爪子撕成碎布了，就算找回来也不能穿……幸好我有的是办法。”
随后他就这样无所畏惧地一手把着他的“办法”，一手挥舞着和同伴们欢乐地道别。
天都塌了。一想到他今天从不知什么时候起就是这身装扮和朋友狩猎的，我感到万分惭愧。哦，有可能他连这身装扮都是出于要回宫而有所收敛……
早知道就不来等他了。有一个野人般的儿子，我以后在漂亮的奈布哈尼甜心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回去的路上，我严肃地逼迫达玛拉必须换一身衣裳才允许面见苏丹。他漫不经心地答应着：“好。”我又强调以后得穿着裤子狩猎，不对，不止狩猎干什么都得穿戴整齐，“别学你爸爸。”他却说这是在为难他。
“奈布哈尼就能保持体面啊——”我小声反驳。
“因为他是王朝第一剑客，擅于用长剑，处理野兽游刃有余。”达玛拉理所当然地说，“而且凡是有可能见到女人的场合，他就会带替换的衣服。”
你也带一身呗。我暗自腹诽，却也万念俱灰地明白达玛拉决不会那么在意外界的目光。争论之余，又突然恶寒地想到：达玛拉穿成这副模样，那他刚才送我的那串项链究竟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为了大家都好，我决定不好奇也不过问。
黄铜门环撞出闷响，达玛拉推门踏入多时未有人住的偏殿。
过了一会儿，他看起来总算有点儿人模人样。亚麻衬衫系带桎梏住了深咖色的皮肤，裤管褶皱规整地塞进马靴靴筒，堪堪可以和那几位朝中为数不多的正经人媲美了。
他展开双手在我眼前转了一圈，停住，问：“现在可以了吗？”
“不错不错，非常精神利落。”我象征性地鼓了鼓掌，又牵过他散开的衣带系紧，催促道，“好了，快去见你父王吧。”
达玛拉没有立即回应，等我坐进步辇，他才懒懒地跟了上来。
步辇摇晃，道路两旁的草木景色流淌而过，达玛拉一路沉默地思考着。
直到即将望见苏丹宫殿色彩斑斓的尖屋顶，他问道：“苏丹还睡你吗？”——当然，他是用稍微委婉些的方式措辞的，只是翻译过来不离那个意思。
如今宫廷里的几名皇子各自长大，前朝的局势也日益变化。尽管我们谁都没有挑明，不过我看得出来，达玛拉和他的哥哥们一样，他也有那份夺嫡的意图。
从第一次巡抚封地之后，达玛拉漆黑的眼底就浸染上了狂生滥长的野心，筑成一道不可窥测的深渊。
对于所有渴望触及权柄的皇子而言，母妃与现任苏丹情感和睦无疑都是一道有利的保障。
独自打拼是男人们常说的漂亮话，其实皇子最需要借助外力向上爬。母族的荣誉、父王的支持、贤师的教诲与良友的爱戴……在权柄的牌桌上，人们狂热地向命运贷来筹码，往局势里豪掷赌注，都不约而同地坚信着自己会是最终赢家。
为了短期内共同的生存利益，我并不和达玛拉隐瞒，简明扼要地告诉他宫里的局势尚且平稳，我和苏丹的感情也如日中天。
“那就好。”达玛拉分外满意，炯炯的黑眼珠上下逡巡着我。
那份打量使我冒出鸡皮疙瘩，总觉得刚刚的谈话就好像是他在为父母私生活和谐而暗自庆幸一样……太奇怪了，还是不要多想为妙。
觐见苏丹的场面其乐融融。
帝国一向崇拜武力，当近卫引着达玛拉王子来到殿中，将他狩猎的成果——一些兽皮和奇珍之物双手捧起向王奉上，苏丹高兴得直眯眼睛。
“哈沃西亚，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他朗声笑着斜靠进金镶玉裹的王座，用赞许的口吻说，“瞧瞧，你将那头野蛮的小畜生教育得多么懂事啊。我要认不出他了。”
达玛拉恭顺地听着父亲夸他“小畜生”。
我说：“王的孩子，自然是像王一样勇猛的战士。”
苏丹不置可否，只是对王子的温驯感到稍许乏味了，就朝着跪伏在他脚边的我勾了勾指。我心领神会地滑进他的怀里，在他的触碰中状似含羞地垂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彼此交握的手。
琳琅满目的佩饰之中，一枚镶着红宝石的戒指格外引人注目。
从始至终，命运的齿轮都在悄然转动。
苏丹又看向大殿之下，“达玛拉，下个月王都要举行为期旬日的围场狩猎，相信你一定能够把‘白狮子’的首级带回来。不要让我失望。”
每年春夏之交，水草丰美，百兽兴盛，郊外王场的猎食动物积累了足够的滋补，变得格外活跃。届时，都城的所有适龄贵族少年将受邀参与一场对“白狮子”的追逐捕猎。这也是帝国传承已久的惯例。
军队用白石灰制作的烟弹随机标记一头雄狮的鬃毛，而猎人则需要展现百般技艺，追踪、设陷、合作。唯一的目的只有斩下白狮子的头颅，一举夺冠。
这样的成就对于每一个追求精湛武艺的年轻人而言都是梦寐以求的殊荣。不过，普通的贵族青年获得白狮子的头颅自然是一件好事，可如果是苏丹的儿子怀壁则会招致祸患。
据说，现任苏丹就曾是某一次追猎会的胜者。那时他正值率真而热诚的年龄，一心只想做最好的勇士。虽然他不似常规的莽夫一样强壮英武，却天生带有一份旁人无法比拟的睿智，居然不凭一丝蛮力，就出其不意地杀死了雄狮。
所有人都为他不寻常的杰作喝彩，谁料这一奇智之举却轰然引爆了先帝的不满，苏丹险些因此身陷囹圄……只是“据说”而已。
但无论如何，关于“白狮子”的话题都像是宫廷不宜洽谈的禁忌。苏丹给出了一个何其沉重的期望，注定难以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锋随话语一并逼近喉管，我开始担心达玛拉接下来该如何走。
我太了解苏丹了。有许多个午夜梦回，他心神不宁地醒来，连带着将我从美梦中惊扰。苏丹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继而宣泄般地诉说那些只有此时才肯剖开腹里袒露的彷徨。
现任苏丹子嗣兴旺，似乎对那个传说不以为然，可我知道，他心中从未放下过那条缠绕在王国历代君王身上的诅咒：每一届苏丹都会被儿子夺取皇位。
达玛拉面对的是名为“苏丹”的王的猜忌。
他避无可避，我也无从选择。
三月之末，我们踏上了前往王室围场的路程。苏丹不喜欢观赏纯粹的狩猎，出发时必定会命令一名妃子陪同，这次恰好是我。
王仗浩浩汤汤东行数十里，屋舍渐少，土地平旷。绵延起伏的山丘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翠绿的峰峦与蜿蜒的溪水滩涂交叠错落，一片白色的建筑出现在原野之上。
围场的行宫到了。
参与狩猎的人员众多，大家先是聚集在圣驾之前，聆听了苏丹恩情浩荡的慰勉。接着军队搬来一个巨大的铁笼，里面关着一头连阴影都骇人的怪物，近卫向众人展示了猎物的特征并为其留下标记，拉走了铁笼。
一个小时之后，远方吹响一声悠扬的号角，本来三三两两促在一起的贵族青年们聚而又散，气氛被紧张的鼓点覆盖。有人率先上马，踩着铁镫向远处疾驰，饲养的猛禽长唳一声朝云霄冲去。
苏丹应允了我送行达玛拉的请求，于是我拖着长长的纱裙丝摆奔下高台的层层阶梯，一直站到他面前。
达玛拉牵着粉白马儿的缰绳，面容平静地目视着我走近，他恍若早就对我要嘱咐什么了然于心，惨淡地笑了一下：“放心吧，我会有分寸的。”
“达玛拉，不要再把裤子跑丢了。”
我们几乎同时开口。
达玛拉显然没想到我会说什么，他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张着嘴停顿片刻，但还是重复而肯定地说：“我会有分寸的。”
“殿下，我们走吧。”达玛拉的一名同伴看了看天色，出言提醒。
奈布哈尼闻言又来黏黏糊糊地和我告别：“哈沃西亚妃，我们要出发了。”我的余光瞥见达玛拉攥着缰绳的手都爆出了青筋，他好像一直很讨厌我和奈布哈尼亲近——哼哼，我早发现了，达玛拉这个缺乏母爱的臭小孩其实超、级期待我的关心！像奈布哈尼这种品学兼优的“别人家的小孩”，从小就被达玛拉当成了假想敌。
达玛拉很难不吃奈布哈尼的醋。这个认识让我忍俊不禁，故意说：“好啊甜心，他们都说你是王都第一剑客，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呢。”
奈布哈尼闻言，有些受宠若惊般地眨了眨眼，继而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微笑：“比起野兽的牙齿，我会更注意山野的百合花，寻找一株最盛放的带给您……”话还没说完，就被达玛拉揪着后脖颈拖行离去了。
我看着他们渐行渐远，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真怀念这种打打闹闹的友谊啊。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白狮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