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递失败》Dyanna

6、一个人的新年

　　2018年

　　吴晗在图书馆里飞快地敲击着键盘。他时不时停下来，皱着眉头，盯着电脑屏幕，好像在思索着些什么。
　　这时，手机一下接一下地震动了起来，完全打乱了他的思绪。他无奈地拿起手机查看。

　　“同学会！太好了，我一定去。”
　　“赞，谢谢组织[强][强]”
　　“亲们到时见哦[玫瑰][玫瑰][亲亲]”

　　原来是高中群里大家都在兴奋地讨论组织同学会的事情。“原来已经高中毕业十年了啊。”吴晗自己并不觉得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十年，而我还是一个学生。”他略带自嘲地想着。
　　他摇了摇头，把群里的消息按了屏蔽，继续专注于自己的电脑屏幕。同学会和他是不相干的，别说同学会了，今年的春节他都只能待在学校里。
　　不为别的，都是为了他的博士论文。
　　此前，为了敲定答辩时间——找一个答辩委员会里所有老师都有空的时候，他已经来来回回发过无数封邮件了。本以为答辩日程总算是定下来了，结果答辩委员会里一位国外的老师忽然说自己那天来不了香港。
　　这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吴晗觉得自己一大半的时间都没有在做研究，而是浪费在了这种永无止尽的琐事上边。
　　现在，他就在给那位忽然放自己鸽子的老师写邮件，看看那天他能否通过视频来远程参加答辩。说真的，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没有精力再去另找一个老师来代替他了。
　　外面已经天黑了，他透过图书馆的窗户望去，只见远处的大海和夜空融为了一体，黑暗在四处蔓延。
　　这种冰冷的氛围瞬间将他带回了一年前师兄答辩的现场。那时，他抱着积累经验的心态去旁听了师兄的论文答辩。全过程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就好像一场让人精疲力尽的马拉松。答辩委员会不留情面的点评和刁钻的问题，他如今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麻。
　　吴晗觉得英文“thesis defence”很准确地描述了答辩的本质——保卫、守护自己的课题，并且为自己的课题辩护，无论你是否感到心虚。轮到了自己的时候，就是硬着头皮也要上。
　　让他留在香港的另一件事也和毕业论文有关。但这件事却是“甜蜜的痛苦”。
　　A&P公司负责他书稿的编辑Yvonne Yan好像是一个很负责也很热心的人。他还记得上次她回复自己的邮件：

　　吴博士，你好：

　　你的论文目录和选题报告我都看过了。我觉得题目很前沿，结构也比较完善。请将1-2个样章发给我，我尽快安排专家评审。审稿意见对于书稿的修改也会有帮助。
　　另外，我觉得这本书作为博士论文出版好像有些可惜。如果你不介意出版时间延后，并且愿意继续修改的话，作为专著出版可能会让研究成果更有影响力。

　　祝顺利，
　　Yvonne Yan

　　吴晗刚收到这封邮件的时候，兴奋地都合不拢嘴。拖了这么久，出版的事宜总算有了进展。这位新的编辑显然比她的前任更上心。虽然Yvonne的提议增加了他修改书稿的工作量，不过如果把目光放长远一些，这无疑是一件好事。他从心里感谢这位编辑，并且打算利用春节这段休息时间，心无旁骛地把两章文稿修改好，发给Yvonne送审。

　　一眨眼就到了除夕。狗年，单身狗——吴晗觉得这也应该算半个自己的本命年。爸妈刚刚在吃年夜饭的时候给他发来了视频邀请，妈妈拿着手机把一桌的年夜饭给他来了个特写直播，饭菜蒸腾的热气把摄像头熏得模糊不清，同时也好像飘进了吴晗的心里，那人间烟火的味道，那离他很遥远的味道。
　　不过吴晗向来是不喜欢凑热闹的，他委婉地推掉了朋友约他一起去尖沙咀看花车表演的邀请。刚来香港的那一年，他和朋友们一起在维多利亚港看新年烟火。所有人大声倒数的那一刹那，声浪一声高过一声，他却从未觉得如此孤单。这件事有什么意义？没有人在乎，每个人都只是跟随着其他人的举动罢了，就像一个被遥控的巨型机器。
　　他一边想着，一边看着桌上的电热水壶出神。水烧开了，水壶咕咚咕咚地冒着水蒸气。他从橱柜里拿出了一碗杯面，然后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他嘴里念着电影《闪灵》里的台词“只工作不休息，杰克要变成傻瓜了”（All work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开始一边吃泡面，一边看《闪灵》。
　　过年看恐怖片在别人眼里可能很怪异，但这却是吴晗独特的爱好。他很喜欢恐怖片，别人说这种类型片都是套路而已。但他不这么认为，仅用影像音效就能控制人们的情绪、恐惧和慌张，他觉得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春节假期结束后，他一大早就朝着研究室里赶去。他知道自己的同门每次都很早去研究室，他也不能显得太不积极了。他走进办公室，见到除了自己之外，梁师兄的座位也是空着的，他觉得轻松了一些。
　　“哟，回来啦。春节出去度假了吗？”刘平见到吴晗，立刻过来打了个招呼。他的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蓝白色棋盘格的衬衣熨得平平整整，扎进了卡其色的西装裤里。如果稍微靠近一些，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香味。
　　“没有，一个人在学校里休息了几天。”吴晗淡淡地答道。
　　“我春节的时候和一个论文合作者见面了。”刘平显然对吴晗的假期没有丝毫兴趣，他的提问不过是为了引出自己的话题而已。“你知道吗，他今年已经从助理教授升成副教授了。他说我们上次合作的那篇文章，业内评价很好。他还邀请我下个学期去他们系里访问呢。”刘平滔滔不绝地说着。他双手撑在吴晗的桌前，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这种压迫性的身体语言让吴晗很不自在。
　　“恭喜啊。”吴晗想不出除了这句话之外，自己还能说些什么。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刘平他怎么不和师弟说，不和小师妹说，偏偏好像显摆似的跑到自己跟前说？
　　吴晗所在的研究室里，加上他一共有五个博士。除了刘平和自己同级之外，还有一位梁师兄。梁师兄博士读了七年还没毕业，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毕业（也许永远不能毕业了）。而师弟呢，虽然学术“辈分”比吴晗小，但是他已经40岁了，而且拖家带口的，是研究室里年纪最大的人。小师妹才是研究室里的老幺。
　　“师兄，张老师找你。”坐在门口的小师妹向吴晗说道。
　　“好，来了。”吴晗撇下了刘平，心怀忐忑地朝导师办公室里走去。他估计老师该问他答辩的事情了。
　　张老师示意他坐下，说道：“我听说Johnson教授答辩那天来不了了？”
　　“对，”吴晗点了点头，“我在和他安排视频答辩的事宜。”
　　“哦，这是常有的事儿，放轻松，好好发挥。”张老师表情慈和，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吴晗见张老师好像心情不错，便接着道：“A&P的编辑接收了我的选题报告，而且和我说我的博士论文可能会作为专著出版。”
　　“好消息啊，毕业之后好好干，继续留在咱们团队里。”
　　二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老师好像没有让他走的意思，但一时也没再多说些什么。张老师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用尽量轻松地语气说道：“我找你来是为了你梁师兄的事。”
　　“梁师兄怎么了？”
　　“他退学了。”
　　“退学了？”吴晗想到，“难怪今天没见他来。”吴晗对这个消息其实并不感到意外。

　　他还记得去年有一天夜里，研究室里只剩下他和梁师兄两个人。
　　“我不是做学术的料，”梁师兄忽然说道，一边站起身来给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
　　吴晗不确定梁师兄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但是屋子里确实除了自己没有别人了。于是他只好随口答道：“没人生来就是做学术的料。”
　　“不，我说真的。”梁师兄一边啜了口咖啡，一边摇头晃脑地说：“大家都说在这一行要想做出点名堂来，多少都要点死磕的劲头。我没有，因为我压根就不相信这玩意儿有什么意义。”说完他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屏幕。
　　“只是现在读博还能给我挣点面包钱，我就接着读罢了。我这个年纪走到这一步已经没得回头了。”他说着拍了拍吴晗的肩膀，“你就不一样了。”
　　吴晗觉得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格外沉重，而与之相反，梁师兄的表情却很轻松，甚至是一种毫不在意的淡漠。
　　“你梁师兄他找到工作了，我们都觉得继续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张老师接着说。“别的事情到是都安排好了，只有他手头一个项目还没有做完，我希望可以由你来接手。要是做好了，今年六月份的学术会议就由你去参加。”
　　吴晗当即答应了下来。现在，他的书稿被接收了，还有机会参加本领域的大会。他想“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句话可能终究没有说错，他的生活开始好转了。
　　他开心地打开手机，想找个人分享自己的好消息。结果划了老半天，却连一个合适的人也找不到。
　　这时，他看见高中群里显示着几十条未读信息，于是好奇地点了进去。
　　只见有人在群里放上了那天同学聚会的照片。吴晗点开来，用手指缩放着看照片里一个个熟悉的面庞。
　　李明铭这小子原来去了。那个人真面熟，叫什么来着？同学的名字好像卡在了脑袋里的某个缝隙中，他一时想不起来。
　　在集体照的最边缘，他看到了一个浑身黑衣的女生。她的穿着在喜庆的人群里格外引人注目。
　　“严颜”这个名字猛地跳入了吴晗的脑海里。他还记得严颜。高中的时候，他们两的成绩总是不相上下，所以几乎每次都在同一个考场。
　　关于严颜，还有另一件让吴晗困惑了许多年的事。读高中的时候，同学们好像都觉得自己和她是一对，俨然成了七班的“官方CP”
　　虽然说高中生都免不了爱起哄，爱八卦。但吴晗真是想不到这“绯闻”的依据到底是什么。
　　“好像是高二的时候传出来的，”吴晗想道，“不过我高二的时候才刚转到七班。”
　　“难道是那次球赛的时候？”回忆在吴晗的脑海里仿佛闪电一般划过。那次球赛好像确实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