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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成熟的选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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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
吴晗拿出手机,第107次刷新着自己的邮箱——收件箱里还是静悄悄的,除了几封广告邮件和信用卡账单。
“现在元旦假期刚过,人家说不定还没上班。”吴晗好像在安慰自己似的自言自语道。
他博士论文的出版过程可以说是一波三折。起初,他向五、六家大学出版社投出了选题报告,不是没有回音,就是收到了编辑冷冰冰的拒信。他最后有机会见到A&P公司的编辑Sharon还是有赖于学院里的资源。
去年院里办研讨会的时候,Sharon作为会议论文集的责任编辑也出席了会议。大家散会后一起吃饭,聊起了他出书的计划,Sharon当场就表示自己很感兴趣,让他把选题报告发来看看。他的选题报告这才算是正式被出版机构接收。
事情当然没有这么顺利。Sharon虽然在吃饭的时候很是热情友善,但是到了正式评估的阶段却对他颇多刁难。
“吴博士,我就直说了,你可千万别介意啊”——Sharon在电话里说道:“你这图书选题报告,一看就是博士论文的框架——我不是说博士论文不好,当然也有写得很好的……就是你的选题看上去还不够成熟”
“……不,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这个题目没价值,我是说。”她顿了一下,强调道:“你博士论文里的内容还需要扩充,当然了,如果能请到业内一至两位专家参与写作是最好的。你导师张主任就是很理想的人选……”
吴晗当然听得懂Sharon话里的意思——你的资历太浅了,需要人带一带才能出道。是啊,封面上印着“吴晗”名字的著作,和印着“路人甲”有什么分别呢?专业文献汗牛充栋,几辈子都看不完,谁会在乎他吴晗有什么特别的见解?
就这样,Sharon已经让他把选题报告来来回回改了好几次,拖了快半年也没有把报告送出去请专家评审。终于,去年年底的时候,吴晗忍不住了。他写了几封邮件追问Sharon自己的选题报告进展如何,不料却像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回复。他情急之下拨通了Sharon名片上的手机号码。不料,电话接通后她却礼貌地告诉他,自己已经从A&P辞职了,他的选题会由另外一位叫做Yvonne的编辑接手。
听到这个消息后,他顾不得圣诞节假期,急匆匆地给Yvonne写了一封邮件。现在一周过去了,Yvonne还是没有回信。他虽然心里清楚现在正是假期,但焦急的心情还是令他坐卧不安。
他是研究人员,研究人员是没有假期的。
“Publish or Perish——不发表,就出局”,这句话的含义越是临近毕业,他的感受就越深刻。他博士论文的正式答辩安排在今年四月份。不过,答辩并不是他真正担心的问题,他担心的是答辩后的着落。
目前他所在的香港X大学为他提供了一个助理研究员的岗位,这并不是正式的教职,它和博士后差不多,都只是学术圈过渡性职位的不同名称罢了。
吴晗虽然清楚这种工作不是长久之计,但他还是答应了下来。两、三年的过渡时间对他来说太重要了。只有利用这段时间完成课题的收尾工作,将成果作为论文和专著发表出来,他才能在教职市场上获得一点点竞争力。
在学校里从十几岁待到快三十岁的他,其实对“外面”的世界很陌生。虽然喜欢自己的研究课题,但他偶尔也有感到厌倦的时刻,想要浮出水面透一口气。只是,走到如今这一步,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如果自己不做研究,还能做些什么?
他正想得入神,一个篮球滚到了脚边。他下意识地拿过来,漫不经心地拍着。
“喂,唔该,pass个ball过来啊。”远处球场的男生用粤语冲他喊道。
他们五个人,穿着学院的队服,在阳光下站成一排。“一看就是本科生。”他不由自主地想着,顺手将球传了过去。
他想起自己读本科的时候,院篮球队的队友常常开玩笑说,他们一定要努力打好比赛,因为院里女生少,要是不打进全校总决赛,院里是组不出一支啦啦队来的。
现在别说是啦啦队了,就连当初和他一起打球的人也已经纷纷毕业,各奔东西了。要不是今天鬼使神差一般走来了球场,他都快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摸过篮球了。
球场阳光刺眼,晃得他头晕。即便是一月间,香港也总有这样暖和的日子。他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闲逛,不一会儿就走到了码头边。学校的运动场靠海,沿着码头这条路径直走去,可以看到大海和对岸的青山。
不知不觉,吴晗走到了浅水湾。他望向远处,只见日头西斜,海面上翻涌着金色的光芒。一只海鸥站在不远处的石墩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这幅景象猛然打开了吴晗记忆的阀门。一切都似曾相识,这大海,这红日,还有这好像在嘲笑自己的海鸥。一切都和四年前Susie离开他时一模一样。
“吴晗,其实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Susie一边说,一边逃避似的背过身去,面朝大海。
“所以……我怀疑我们是不是真的了解对方。”
吴晗低头不语。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相处了两年多,为什么偏偏现在想起了相互了解的问题?
Susie这话显然是一个陈述句,而不是一个问句。她并没有在征求吴晗的意见。她接着说道:“现在你在香港,我在美国……再在一起对双方都没有什么好处。”
“好处?”吴晗觉得Susie这话说得很奇怪,自己和她在一起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好处。
“吴晗。”Susie转过身来,平静地道:“我们分手吧。这两年,还有这两天,谢谢你。”
Susie离开了。那天,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牛仔裙,她转身离开,消失在了湛蓝的天际。只剩下站在原地的吴晗,和旁边“咕咕”乱叫的海鸥。
那天的Susie冷静又坚决。让他忍不住怀疑他们之间是否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并不了解对方。他认识的Susie不是这样的,他爱的Susie不是这样。
上海、波士顿和香港。他因为求学的缘故兜兜转转了三个城市,但他的日常生活范围不是学校就是实验室,因此他对这些地方都算不上熟悉。他对上海那仅有的一点点了解,也是Susie的功劳。
那是2012年的夏天,他和Susie最无忧无虑的日子。两人都收到了美国同一所大学研究生院的录取通知书。从大学毕业到研究生院开学之间的那两个月里,他们理直气壮地挥霍着时光。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他们坚信不疑地认为。
他和Susie睡到日上三竿才会醒来,然后他们拎着小超市里买来的冰镇可乐晃悠到图书馆。他在冷气充足的阅览室里打游戏,Susie在一旁抱着iPad看电视剧。图书馆里沉静严肃的氛围丝毫影响不到他们心里的闲适和轻松。
等到傍晚日头缓和的时候,他便跟着Susie坐地铁出去闲逛。他最喜欢和Susie在上海的旧式里弄里散步——沿着那些弯曲曲的小巷子走进去你才能发现里边儿隐藏着的菜市场、裁缝铺和小面馆。
巷子里的居民傍晚的时候拖着几把竹凳子,坐在屋外用上海话聊天。吴晗是听不懂的,但Susie三言两语之间就能成为谈话中的一员。他就站在旁边,看着夕阳投下的密密匝匝的树影,看着Susie笑意盈盈的侧脸。
Susie笑起来时眼睛好似弯月,说起上海话来的声音更是软糯。她身上仿佛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弄堂里的阿姨们都爱和她聊天。“我这是在做田野调查,”每次聊完她都会故作正经地说,“这是未来人类学家的职业素养。”
夏天的时光就像阳光下的冰淇淋,再香甜可口都好,转眼间就融化了。他和Susie在美国的新生活并不像他们预想的那般顺利。至少吴晗的生活一点儿也不顺利。
刚开学还不到三个月,吴晗的导师就跳槽了。原因很简单——另一所美国大学给了他终身教职的岗位。
导师心情愉快地准备着跳槽,那段时间他走路带风,甚至会无缘无故地哼起歌来。他摆脱了学术界“临时工”的地位,自然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了,但是难题却直接甩到了吴晗面前。
吴晗当时只有两个选择。一,转给本校另一位老师。二,转学。吴晗四处打听,学院里的其他老师和自己的方向都不是特别合适,而且每位老师本来就带了好几个博士生,就算勉强收下了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指导可言。在那些日子里,他睁眼闭眼脑子里想的全是自己下个学期的着落,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好似行尸走肉一般。
Susie把他魂不守舍的样子都看在眼里。她提议周末的时候一起去看电影,正好散散心。“没时间,没心情。”吴晗的回答总是这两句话。“冰箱都空了,”Susie拉着冰箱门道,“不行,无论如何你这个周末都要和我去一趟超市。”她下了最后通牒。
吴晗推着手推车跟在Susie身后,脑子里想着该先联系哪一位教授。华裔教授Liu——年轻有为,课题组每年发的文章都颇有影响力,但是他手下的学生常常叫苦不迭,忙起来睡在实验室也是常事;还是英国教授Rogers——年近七十,和蔼可亲的老绅士,听说他在办公室会面的时候还会请学生喝茶,但似乎不太监督学生的课题。
“你想吃哪种牛排?”Susie拿着冰柜里的牛排问道。吴晗脑子里正想着该选Liu还是选Rogers,哪里有心情选牛排?“问你呢!”Susie把手推车敲得咣咣响。
“随便。”吴晗随口答道,“冰箱里的咖喱不是还没吃完吗?”
“你爱吃咖喱就天天吃好了。”Susie把拿起来的牛排又放了回去,撇下吴晗自己走了。
她生气了吗?自己又哪里惹到她?吴晗满头雾水,但还是赶忙推车追了上去。这超市里的手推车本来就笨重,而且轮子还不听使唤。他情急之下没有控制好方向,直接撞倒了一个精心堆砌的巧克力货架。各式各样的巧克力哗地散落一地。
Susie和超市营业员听到声音都赶了过来。吴晗默默地帮忙收拾地上的巧克力,Susie则在一旁不断地向营业员——一位美国老太太道歉。
两人出了超市走到停车场这一路上,Susie都快步走在前面,好像刻意要和吴晗保持距离似的。她上车系好安全带后也全程没有正眼瞧吴晗一眼。
“我刚才那是不小心。”吴晗忍不住解释道。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值得为了这么一点儿小事生气。”
“你觉得我是为了你撞翻货架的事情生气?”Susie转过身来,安全带在她的肩头拉紧。“你知不知道自己最近在做些什么?和你说话你听不见,叫你帮忙也魂不守舍的。读博的不止你一个人,担心自己研究的也不止你一个人!你哪怕有问过一句我的研究,我的生活,我的感受怎么样吗?”她说完猛地坐回了椅上,面朝车窗。
吴晗看着Susie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歉意。别说关心Susie了,他现在的状态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他搭上了Susie的肩头,右手温柔地扳过她的脸来,看着她的眼睛道:“你现在感受怎么样?”
“糟透了。”
吴晗吻了她,“我是个糟糕的男朋友,对吗?”
Susie抵着他的额头,轻声道:“是的。”
后来,吴晗在大学指导老师的引荐下,联系到了如今在香港的导师。2013年,他和Susie在他们的小公寓里度过了二人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圣诞节。然后,他离开了波士顿寒冷的冬天,登上来飞往香港的航班。
他,吴晗,二十九岁,是一个糟糕的男友、一个平庸的博士。除了这个“不成熟的选题”,他一无所有。
翻涌的涛声在耳边回荡,海浪拍击在礁石上,白色的泡沫飞溅。他的叹息声混杂在风声里,随之消逝。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阵震动。他掏出手机一看,屏锁界面上显示邮箱里有新来信。
屏幕上赫然闪烁着——发件人:Yvonne Y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