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递失败》Dyanna

16、赌徒与人类学家 赌徒有两种

　　2018年

　　吉他的音乐配着柔和的鼓点从音响里流泻而出，一把甜腻的女声唱起了西班牙歌曲《Besame Mucho》（深情相吻）。酒吧里的灯光昏暗，方型木台上点着的蜡烛晕开一个又一个橙色的光圈。
　　“靓女，一个人吗？”Susie经过时，桌旁的男人轻浮地问道。
　　“对啊，一个人，”她大剌剌地一挑眉，“怎么了？要给我买酒？”
　　她随手指着远处一桌道，“先把那一单买了再说。”Susie随即加快了脚步，独自走到吧台前面。
　　“给我一杯苏打水。”她转向酒保。
　　Susie摇晃着玻璃杯，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气泡从杯底的柠檬片里渗出来，缓缓上升。她这才开始沉下心来观察酒吧里的人群。
　　“到底谁才是陈宇翔呢？”现在，她开始有些后悔答应他这场愚蠢的赌局了。

　　一周前

　　Susie回到宿舍，连包带人一股脑地朝沙发上一倒，终于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刚刚差点就说漏嘴了。”她回想起严颜在医院里听到吴晗星座时诧异的表情。
　　“摩羯座”三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面对严颜的疑问，她只好笑嘻嘻地打着马虎眼道：“我看他一张冰块脸，气质闷得很，怎么看都像是摩羯座。”
　　严颜闻言点了点头，好像对她的判断也表示赞同。
　　“我猜得准没错。”Susie紧接着道，“不信你下次问问他。”
　　“这次总算是被我给搪塞过去了，”Susie蹬掉了脚上的高跟鞋，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下次得小心一点，我可不想再搅进去了。”
　　这时，她耳边忽然回响起了严颜方才对“肇事司机”的评价——“冷血动物”、“自大狂”。想到这里，她伸手从包里掏出了折痕密布的名片，陈宇翔，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Susie用尚且还能够活动的左手将自己从软塌塌的沙发上撑了起来，蜷取双膝，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她单手“一指禅”在键盘上敲击着，不一会儿屏幕上就出现了一封拟好的邮件：

　　Hi Shawn,

　　昨天你在十字路口撞倒了一个路人，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人就是我，你可以叫我Susie。
　　既然你答应承担医药费用，那么我现在随信附上电子□□，款项付清后我便不再追究。
　　我可以接受电子转账、支票，或者现金。

　　盼复，
　　Susie Su

　　她按下发送键便起身去厨房给自己泡了一杯伯爵茶，白瓷杯里的茶色还未见均匀，只听得“叮”一声，她的收件箱里跳出了一封回信。

　　Hi Susie，

　　你说你知道我是谁，但是我该如何确认你就是“你”呢？我们是否应该去警局调一下录像？

　　Best，
　　Shawn

　　“居然有这么自以为是的人？”Susie觉得自己可算是大开眼界了。“我没去警局报案他应该偷笑还来不及，居然还要我验明正身？”
　　怒意上涌，Susie把茶杯一放又立马抱起了电脑回信：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除了陈律师之外还有谁会撞了人之后一句道歉都没有？而且直到现在还在找借口推脱？我看你不单是‘冷血动物’、‘自大狂’，还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Susie的手指劈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敲完这段话后，邮件内容连第二眼都懒得瞧就直接点了发送。什么邮件礼仪，什么抬头落款，早就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叮”回信又进来了。

　　“小姐我们很熟吗？你对我做出的这些推论又有什么依据？”

　　“我学人类学的，我会观察。”Susie不甘示弱。

　　“那么，人类学家小姐，你愿不愿意和我打个赌？”

　　Susie看着屏幕上的这一行字，下意识地咬起了指甲来。自己光明正大，理直气壮，难道怕了他不成？

　　“赌就赌。”Susie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下来。

　　正因如此，她现在才会在打着石膏的情况下，穿着鸡尾酒裙出现在这个酒吧里。按照她和陈宇翔的约定，如果Susie今晚能在酒吧里把他给找出来，那么他就愿意付出双倍的补偿，但要是Susie没找到呢，那么愿赌服输，补偿自然是没有的。
　　虽然知道陈宇翔是严颜的同学，但是Susie却没有向严颜打听他的样貌，毕竟作弊放水可不是她苏馨怡的行事风格，没有挑战性的游戏她懒得玩。
　　根据她在马路旁和陈宇翔仅有的一面之缘——那次他带着头盔，或许只算得上“半面”，Susie已经提炼出了他最显著的外形特征。其一，很明显他是一个亚洲青年男性；其二，他很高。Susie目测自己穿着高跟鞋也不过到他肩膀左右；其三，宽肩。不知道是不是他上次穿着机车夹克的原因，他的肩线平直而流畅，可以说是天生的衣架子。
　　Susie专门挑了吧台的位子作为“观测点”。她觉得吧台正好可以挡住自己被绷带绑得像木乃伊似的右臂。而且，吧台区域的光线昏暗，只有微弱的荧光从背后的玻璃酒架渗透出来。这样的位置既能给自己提供清晰的视野，又很隐蔽，可以说是敌明我暗，再好不过了。
　　现在，她放眼望去，按照心中的标准逐条筛选，很快就把候选人缩小到了三位。Susie将他们编号为A、B和C。
　　A先生独自坐在酒桌边，左手托腮，好像在放空自己又好像在思考人生。他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方框眼睛，颇有些文质彬彬的风度。
　　B先生的身旁就热闹多了。他对面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和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欢声笑语不时从那一桌传来，B先生还殷勤地频频劝酒，活像一个下了班还在陪客户谈生意的社畜。
　　C先生的头发用发胶一丝不苟地梳到了脑后，他右手拿着酒杯，从容不迫地轻晃着，手腕上的石英表反射着银色的幽光。他嘴角轻扬的弧度让人分不清那是微笑还是嘲笑。坐在他对面的红衣女子显然已经被他迷住了。你看，她的手指正缠绕着卷曲的发丝，她将面颊45度转向他——女子清楚这是自己最美的角度。C先生想必很风趣了，不然红衣女子又怎么会被他逗得嘴都合不拢呢？
　　正当Susie专注地分析三位男士的行为举止时，身旁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小姐你一个人吗？我可不可以给你……”
　　“不可以，我是来干正事的，不是来喝酒的。”她还没等男人把话说完就干脆地打断道。是啊，谁有心情喝酒？她要保持头脑清醒才行。
　　“Alright，fine。”那人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B先生那边忽然有了情况。Susie立刻警觉地锁定视线。只见他起身和两个客户礼貌地握了握手，然后送他们离开。
　　“排除。”Susie心想，“身高不符合。”刚刚坐着的时候还看不大出来，现在人站起来才看清他比陈宇翔矮了大半个头。
　　“那是A还是C呢？”
　　“C先生的确是帅气又潇洒，但是他的行为举止间又有一种卖弄的轻浮，不像是做法律工作的人。”
　　“A先生沉默寡言，倒是有那么一点儿从事高级文职工作的沉稳气质。”
　　A先生的酒杯见底了，他向服务生招了招手，又是满满的一杯威士忌。他换了一只手托腮，另一只手不耐烦地敲击着木桌。
　　这时，A先生猛地坐直了身体，一改方才游离世外的态度。Susie朝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男子走进了酒吧。
　　“难道这才是他等待的人？”
　　进来的男子高大魁梧，五官深邃，好像是有着拉丁血统的外国人。他身穿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纹着大片刺青的手臂。脚上还蹬着一双马丁靴，走起路来靴子上的金属链条哗哗作响。
　　A先生将酒杯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因为喝得太急了，一片红晕立刻在他的双颊浮现。他好像下定决心一般把杯子重重地一放，然后冲到男子面前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You， Bastard！”
　　嘈杂的酒吧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纷纷侧目。
　　男子无奈地耸了耸肩，“Babe,come on……”，他试着去拉A先生的手。
　　A先生甩开了他，脚步虚浮地冲出了酒吧。
　　“排除……”Susie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的好戏。“陈宇翔不至于约了我还有心情和男朋友分手吧？”
　　“那就是C先生？”
　　Susie抿了一口饮料。杯子里的苏打水已经喝完了，融化的冰块混杂着柠檬片的酸涩味道在口腔里漫开。
　　“只有去看看才知道了。”说到做到，Susie顺手抄起了身边的人放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披在裙子外边来遮挡手上的石膏。
　　“借我用用，一会儿还给你。”她说着拿起了他的酒杯。
　　她捏着高脚杯，装作在找人的样子晃悠到了C先生的桌前。
　　C先生已经握住了红衣女子的手，将她拉向了自己，然后凑在她的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
　　女子的耳根通红，她佯装嗔怒地拍着C先生的肩膀。
　　“花花公子……好像就是他了……”Susie心想，正当她打算上前揭穿他的身份时，红衣女子用粤语娇声道：“Micheal，你好衰嘅。”
　　“Micheal？不是Shawn吗？”Susie迟疑了，“当然他也可以故意找个托儿来伪装身份咯。”
　　她的头脑飞速地运转着，“既然陈宇翔喜欢赌，那么赌徒是什么样的人呢？”
　　Susie觉得世界上只有两种赌徒，一种很想赢，哪怕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还有一种不怕输，结果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未知带来的刺激感。
　　她直觉认为陈宇翔是第二种。如果她的猜测没错，那么C先生这么用力地卖弄就显得十分做作了。不怕输的人应该淡定又坦然才对，他应该不会刻意伪装自己的身份。
　　灵光一闪，Susie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她快步走回了吧台，将西装外套还给了主人，同时伸出了左手道：“Hi Shawn，很高兴认识你。”
　　那人低头一笑，“到底是人类学家。”
　　“愿赌服输。现在你有心情喝酒了吗？”
　　Susie打量着陈宇翔，心想：“刚才怎么偏偏就没注意到他呢？”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衣，领口的两粒扣子打开，锁骨若隐若现。额前深褐色的发丝恰好落在了英挺的眉峰之上，他身上的古龙水是一种木质调混杂着辛香调的成熟气息。
　　他明明就符合所有的条件！看来越是明显的事情，人们总是越容易忽视。
　　“有心情，你请吗？”Susie反问道。
　　“Of course，你想喝什么”
　　Susie看了一眼酒单道：“来杯‘梦魇’。”
　　面前的调酒师不住地晃动着酒具，陈宇翔忽然兴之所至地问道：“你愿意和我再打个小赌吗？”
　　“你的赌性还真重。”
　　“Well玩玩而已。”
　　“赌什么？”
　　“你的联系方式。”
　　Susie警惕地打量着陈宇翔，好像要从他脸上读出什么意图来。
　　“你已经有我的名片了，礼尚往来而已。”
　　“那……怎么赌。”
　　“就赌待会儿你那杯‘梦魇’上的装饰是柠檬还是樱桃。”
　　“女士优先。”他补充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就选樱桃吧。”
　　“Ok，我选柠檬。”
　　调酒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小姐，你的‘梦魇’。”
　　Susie端起酒杯和陈宇翔两人面面相觑。
　　杯沿的装饰不是柠檬也不是樱桃，而是——橄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