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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帖 朱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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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帖朱橘】
随着袁绍与曹操关系交恶,许都的氛围如同腊月的天,一日比一日冰冷。谁都看得出来一山不容二虎,立场不坚定的兼心思活络的人开始琢磨起怎么两头押注了,立场坚定的且拥护王室的找各种机会戳曹操的脊梁骨,立场再坚定些的老早就投奔曹操打天下的则没空跟以上两类人扯嘴皮子。
曹操也很忙,不过他有个说好不好说不好也好的毛病,便是越忙越有斗志折腾。这不今早出了这么一桩公案,议郎赵彦入宫向天子慷慨控诉司空曹操无故撤换禁军将领,藐视圣上之龙威云云,话未陈述完便被冲入宫中气势汹汹的曹操行人押倒在地,去帽脱服下了狱。
起因源自袁绍大放厥词说要接走天子圣驾,曹操为了防止许都禁中出现变故,是而重新编排禁军侍卫,一方面守护天子,另一方面自然是监视天子。又由于动作幅度太大引起了众人不安,赵彦挺身而出当了出头鸟在刘协面前痛骂曹操就是挟主行令是汉室的的蛀虫。其实么,曹操是个什么居心没必要讨论,就算换个人来,你能保证没那些个心思?恐怕只会更赤裸裸。
曹操向刘协毕恭毕敬地行礼,称议郎赵彦之言毫无为圣上安危着想其心可诛应当严办。刘协假装咳嗽了两声,众人纷纷望向御座上的天子静候下文。结果不出意外,刘协既没有替议郎赵彦说情,也不表态曹操的做法,只是宣称受了风寒身体不适需要休养几天,朝政之事交由尚书令代行决议。说完,天子离席。大家跟着各自散去。
董承走出殿外的时候暗暗扫了一眼曹操,看到曹操和荀彧走在一块,冷冷-一哂,两片嘴皮子一动嘀咕了一句。骂了些什么隔太远听不清,但联想此人从前的为人品行,估计不是什么好词。
曹操带着一肚子的气回府,在正厅来回踱了两圈觉得在此等严峻时刻决不能姑息赵彦之流“兴风作浪”,于是命人通知满宠立即处死赵彦。这一招杀鸡儆猴下去,天子周围的一群人是暂时老实了,至少表面上如此。
正厅旁是荀攸郭嘉他们的几间房舍,单独小院子里新搭了个烤火架子。贾诩一口烤羊肉一口呷着温酒,脚边还有一本打开的册页,里面字迹密实潦草看得人头皮发麻,但他却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吃力读得津津有味。坐他对面的荀攸张望了一下正厅里闹出的大动静,嘴里嘀咕了一句:“今年第几个了?”
贾诩随口答了一句:“不知道。”
身为冥司说不知道,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反过来一想世间每时每刻都有亡魂沉入地底,亦每时每刻都有新的生命降生,于己身是泼天大事,于冥司而言不过是万物交替,如沧海一粟不值得也没有必要挂心。
“这上面写了吗?”荀攸好奇地靠过来,想看看册子,上面的字,吓得贾诩立马收回生死薄骂道:“天机不可泄露。”
荀攸不屑道:“紧张什么,说出来又改变不了生死薄上的日子。那个赵议郎是今天的死期吧?我猜你们地府的小鬼已经过去勾魂了。”
贾诩哼了声,“此话休提,说出来我就是渎职,那可真遭天谴的。轻则除名仙籍,重则直接贬成畜牲了。咳咳,你别靠过来,我正在写判词呢。”
荀攸笑问:“这几年大大小小的仗层出不穷,横尸遍野,你一个一个写忙得过来么?”
贾诩冷不防用判笔敲打了一下荀攸额头,一副你怎么问出这 么个幼稚问题的样子解释道:“虽然众生平等,但是俗人庸人从生至死一无建树不过随波逐流而已哪里需要专门写判词,只需将生死薄上的名字用朱砂一勾,放到功德秤上一秤便是判词。”
“这么说只有仙籍下凡或是人中龙凤才有资格得到冥司的判词?”
“不尽然。” 贾诩突然深沉道,“也有我判不了功过是非的人存在。这种情况只能由天帝赐判词了。”
此话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直到头顶有树枝震动落雪的悉数声。荀攸反应迅速地把披在身上的裘衣盖头,坚决不抬头看看是什么动静,而贾诩不小心吃了亏,他本能地抬头看看动静结果哗啦被雪盖了一头,连嘴里都有碎冰渣子。不知何时绕过来的曹丕举着竹竿得意地朝贾诩作鬼脸,他的弟弟曹植手,上也有一根竹竿,不过年岁小身量不足没够到树枝,明显这是曹丕用来均摊挨骂的人头。
贾诩暗骂道:好你个荀公达,居然不提醒我,还是不是没投胎前的老交情了!
荀攸被贾诩瞪得有点不好意思,为了表个态他起身夺下曹丕的竹竿子,虚往他屁股上打了两下,笑着责备道:“拉着弟弟干坏事,你羞不羞?赶紧给我们道个歉,不然告到你父亲那里就不是屁股一顿打的事了。”
曹丕吐吐舌头,道歉就道歉呗又不少一块肉,当初荀彧讲五经的时候解释过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他拉着曹植一起朝贾诩一拜。如果让荀彧知道曹丕这么理解大丈夫,估计也会想抄起竹板打手心。
贾诩淡定地拍掉头上肩膀上的雪,问:“你们带竹竿真的只是来捉弄一下我们老人家的吗?”
荀攸斜了一眼贾诩,纠正道:“不好意思,只有你是老人家。”
曹植意识到自己哥哥做的事有点过分,红着脸回答:“庄子里又结了好多大橘子,父亲张罗着要摘橘子分食呢。令君和祭酒已经在庄子里了,所以让哥哥和我过来请两位军师一起尝橘子。”
霜冻后的橘子味道别有一番滋味,剥开来的果肉饱满而多汁,放入嘴中那是冰凉香甜,令人不自觉地又多吃一个。
曹操穿了身简单方便的骑马服,兴致勃勃地用竹竿打高处的橘子。荀彧开始拎着一个竹篮子捡橘子,后来发现总被曹操“暗算”,弄得全身都是雪,既冷脖子又狼狈,一生气也取了竹竿打枝叶。两个人就这么玩起了打树叶的雪仗,结果橘子没摘多少倒是先把树上的积雪基本清理干净了。
摘完橘子后两个人围着坐在锦榻上休息,榻边有仆从端上煮好的热酒,几杯下肚那是从里到外的暖和。曹操微醺着开始剥橘子,他的手因长年练武打斗显得粗糙多茧,可手指个个灵巧将橘子剥得干干净净,掰开橘子瓣那层果膜一丝不破,完美得不忍送入口中。荀彧亦有些醉,找了一个长得很好看的橘子低头认真剥起来,等他剥到一半时发现嘴边冒出了一瓣橘子。
“张口。”曹操看着荀彧指如葱根的手在眼前晃心里早痒痒了,真想连着橘子一起尝一尝。
荀彧像是没听明白,只低眉盯着嘴边饱满的橘子瓣发呆,曹操干脆二话不说轻轻一挤他的腮帮子将橘子瓣送了进去,问道:“甜么?”
荀彧一窘,心神荡漾地嚼了嚼,胡乱点头算是应声了。
曹操更进一步,伸过舌头舔舔荀彧被橘子汁打润的嘴唇,闭上眼一边品一边自恋道:“到底是我亲手摘的橘子,就是甜。”末了不忘厚颜添一句:“我这么投橘示好了,文若也该回赠一下吧。”说完他张大了嘴。
结果荀彧把剩下的橘子剥好放到曹操手里,可曹操却定定地望着。荀彧知道曹操等着他干什么,偏故意道:“你吃不吃,不吃我收回来了。”
曹操只得自己动手略有不甘地咬了一大口,半个橘子塞入了嘴里。
荀彧问:“这个甜么?”
曹操点头,“你也尝尝。”
于是荀彧掰了一瓣尝了一口,当即皱了眉,“都不甜你为何还吃得津津有味?”
曹操终于放声大笑道:“尚书令瞧人瞧得准,没想到挑橘子的水平实在不能看。”
荀彧瞧着曹操这么懂行,虚心问道:“我这个橘子一样是表皮金红的怎么味道差这么多,你是不是有什么方法。”
曹操从盘子里拿起了一个没剥开的橘子上下抛着玩,笑道:“这个嘛——我也是凭直觉知道哪个橘子甜哪个橘子不甜,但讲不出什么一二三的道理来。真要有什么方法……你若吃不准哪个甜哪个酸,不妨找我尝一尝。”
荀彧听后笑道:“你这样太不靠谱了。”
远处传来踩雪的沙沙声,是曹丕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兴高采烈地喊道:“父亲,我把荀先生和贾军师带来了。”跟在屁股后面的曹植呼哧呼哧爬上榻,荀彧觉之可爱取了个大橘子给曹植。曹丕看到父亲面色不痛快,许是打搅了方才好好的氛围,赶紧东张西望拉开话题,“哎,祭酒呢?”
曹操指指背后一株橘子树,那里放着一架梯子,“他坐在上面边摘边吃呢。”
曹丕赶紧跑去摇摇梯子喊郭嘉下来。郭嘉往下一看,直接丢下个手掌大的橘子,打发道:“拿去吃。”
曹丕揉揉被砸到的头,苦着脸道:“那儿哪有我吃橘子的份。”
郭嘉朝曹操荀彧方向瞥了一眼,心中忽然一动,爬下梯子附耳与曹丕说了几句,乐得曹丕拍手称好。等到郭嘉曹丕衣兜里捧着好几个橘子回到榻边时,曹操荀彧已经和贾诩荀攸喝酒喝上了。郭嘉慢条斯理地剥了个橘子,掰了一瓣给荀攸。荀攸张口就吃,嚼了嚼朝郭嘉森然一笑,伸手掰下一瓣递给贾诩,“这橘子甜,你尝尝。”
贾诩喝得正高兴,顺手放嘴里了,还咂了咂嘴回味道:“真甜。”
曹丕笑嘻嘻掰下一瓣喂到荀彧面前,“令君吃。”
荀彧眸中泛着一丝狡黠,微笑着接过橘瓣送到曹操嘴边,“你儿子孝敬你的,尝尝吧。”
曹操心中大乐,千载难逢的好事啊,根本没仔细听荀彧这话里有话古里古怪的说法,喜滋滋吃到嘴里,结果是一副想吐又不能吐的纠结表情瞪着周围一圈人——合着你们方才一个个都在演戏啊!
这橘子忒酸了!
不用说,此事唯一倒了大霉的人就是曹丕,赏了一顿家法竹棍拖去闭门反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