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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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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国师与王爷,莫啸回到染雪殿,一直若有所思,脚步微沉地从前殿穿过去,走进一条通幽小道,道边栽满了梅树,树梢上挂着一串串粉白的花骨朵,娇俏可爱。
小道尽头有一门廊,上书“听雪园”,穿过之后,便看见一座典雅的宅子,浅棕色雕花门向两边敞着,屋内飘出袅袅白气,正是莫淙在烹茶。
莫淙见他进来,顺手倒了杯热茶给他,奇道:“往日授业解惑都不见你累成这样,今日是怎么了?”
莫啸道:“不累,只是担心。”
“因为宁昌王?”
莫啸点头。
莫淙坐在他身边,手里一刻不闲地把玩着小巧圆润的紫砂壶:“我也疑惑,天元帝忌惮凤邢一家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个小王爷虽未成气候,但依照凤渊的性子,怎么也不该把他送到雪山来啊?”
莫啸点了点头,将茶一饮而尽。
莫淙又给他添了一杯,嘿然道:“要我说,要么是皇帝脑袋进了水,要么是国师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上官烨那个老家伙,师出东海,水里浪出来的,哪儿能这么正经?十有八九隐瞒了什么!”说着故作神秘地眯了眯眼,笑嘻嘻的没个正形。
莫啸心道:就你,还说别人不正经?方才不知是谁见钱眼开,巴着别人留下来?
“话又说回来,师兄,你觉得十七是仙家血脉这事可信吗?”莫淙问完,又兀自琢磨,“唔,应该是真的,不然麒麟干嘛来当看门狗?”
莫啸道:“十七的经脉尚未长开,我无从判断,不过有一人可以靠本能感觉出来。”
莫淙的眼角跳了跳:“你说的……该不会是那只花里胡哨的雪山莺吧?”
“是。”莫啸思忖道,“刚好可以借此机会,试试吴熙。”
莫淙的心情有些复杂,叹了口气,慢悠悠地继续煮茶。
听雪园静谧无声,屋外松柏傲然,屋内宽敞明亮,空气里萦绕着丝丝缕缕的檀香,暖得人心宁神逸,愁绪暂消。
日落西山,正是晚饭时辰。
众人都去了饭堂,唯独凤奕魂不附体地躲在房中,一有动静就左顾右盼,一听见有人推门而入,立刻麻溜地钻到了床底下。
刚进门的吴熙:“……”
他端着一碗饭,上头盖着几片熏肉,香气四溢。凤奕闻到味道,小狗一般探出脑袋,见到是吴熙,立刻眼冒精光地扑了过去,抱着碗便狼吞虎咽起来,吃得满嘴油光,饿死鬼也似。
吴熙道:“你慢点,不够的话我再去拿两个饼子。”
凤奕含糊道:“不用,饱了!”
吴熙递来帕子让他擦嘴,问道:“你就那么怕见到宁昌王?”
凤奕点点头,不再多话。
吴熙算是看出来了,只要一提那个王爷,再威风的小十七都能变成怂包一个。难不成那小王爷在宫里经常欺负他,回回打得他满地找牙?
虽是好奇,凤奕不说,吴熙便不多问。
夜半,静悄悄的屋子里只有炭火在噼啪作响,吴熙睡意正浓,忽觉背后黏上一坨东西,软绵绵热乎乎,回过头,正是小十七。
凤奕怕冷似的,努力往吴熙身上贴,见他转身,立即钻进他怀里。吴熙迷迷糊糊道:“干什么呢?”
凤奕埋着头,小声道:“我要和你睡。”
吴熙清醒了一点,觉得好笑:“做恶梦了?还是踢被子冻醒了?”
凤奕不作声。吴熙低下头,见一双小手紧紧抓着自己,似乎怕得紧,心道这宁昌王还真是厉害,大半夜的余威不散,吓得小十七睡不着觉。于是搂着他拍了拍,道:“别怕,有我呢。”
凤奕哼哼唧唧,不知说了什么。吴熙低头看他,却见几颗亮晶晶的泪珠子滚到了枕头上,顿时魂飞魄散:“怎么了十七?是不是不舒服?”
凤奕死死咬着唇,抬眼望他,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在月光下亮莹莹的好生无辜。半晌,才颤声道:“我梦见娘亲了……”
吴熙松了口气,重新搂好他,道:“男子汉顶天立地,想娘亲了也不能掉眼泪。”
凤奕道:“可娘亲说,想哭就要哭出来,憋久了,会很累的。”
吴熙笑了笑:“那说的是女孩子,男儿有泪不轻弹,知道吗?”
凤奕想了想,点点头。
吴熙的下巴蹭着他一头软软的头发,心头微甜,正要哄他睡觉,却听他轻声说:“师兄,你要保护我。”
吴熙闭着眼笑:“那是当然。”
怀里的小人儿终于安稳了,被他拍着哄了会儿,传出细小绵长的呼吸声。
第二日,东阁迷阵的试炼结束,众人径直去了舞剑台。
每天一遍清心剑法是冬临院的规矩。雪光清心,剑走灵峰。弟子们手持木剑,身姿翩翩,虽然每个人年纪大小不一,身高参差不齐,但举剑和落脚都在一个点上,衣摆起落间,如同片片雪花纷飞起舞,很是优美。
莫啸在台边慢慢踱步,走到凤奕身边时,忆起上官烨所说素心仙子一事,不禁多看他两眼。
正巧,宁昌小王爷随国师从弟子居南面的客房出来,途经舞剑台,凤林玉遥遥望来,看见凤奕,嘴角微微一翘,带了几分戏谑。
凤奕对上他的视线,手一哆嗦,一剑戳在了莫啸大腿上。
莫啸:“……”
凤奕急忙回神,把剑收回来。只听莫啸冷冷道:“若是真剑,为师就要见血了。”
凤奕低头认错,却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好似月牙,与莫淙笑时有几分相似。莫啸心里一软,道:“认真练。”说罢,走到一旁去指点吴熙。
吴熙见师父来了,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莫啸在旁边看了片刻,见他底盘稳重,身法却略显僵硬,便直言道:“清心剑以灵巧为先,你不适合,晚上来藏经阁,我替你另寻剑谱。”
这套入门剑法吴熙已练了四月,莫啸突然说不适合,未免有些奇怪。但吴熙并没将心中所想说出来,认真应了声,继续练剑。
晚课结束后,弟子们在长生殿随夏莹学习草药知识,从药房出来时,浑身上下都裹了一层浓郁凄苦的药味。
凤奕出了门跑得飞快,一过院北的石廊就往雪地里滚,从未觉得白雪气息如此清香。吴熙见状,眼疾手快地将他揪起来,没好气道:“当心着凉!”
凤奕抖掉头上的雪,忽听远处传来“乒乒”的金属击打之声,定睛看去,居然有人在剑阁门前切磋剑法。再一细看,发现是国师和小王爷,凤奕抬腿便走。
吴熙也瞧见了,见那小王爷人小力量大,手握一柄流光溢彩的碧色宝剑,狠狠劈在上官烨剑上,迸出火花,不禁叹道:“厉害!”
凤奕顿了顿:“哪里厉害?”
“……”吴熙飞快捂住眼睛,吸了口气,“那剑,真厉害……挥一下闪一道光,真是刺眼,不看了不看了!”
凤奕满意地拉着他往前走:“师兄放心,我听师叔说了,再过不久师父就会给我们一人选一把武器,你的一定比那厉害!”
吴熙笑笑,心里却沉了一沉。冬临院的剑阁里藏了宝剑无数,可吴熙心知肚明,那里面不会有一把是属于他的。
晚饭过后,吴熙去藏经阁找师父。凤奕黏糊糊地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吴熙没法,只得让他在藏经阁外等着。
藏经阁形如宝塔,阁内的经书秘籍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顶。塔楼三尺厚的墙壁里嵌着密密麻麻的机关齿轮,无论想看什么书,只要拉一拉书牌,那精妙的齿轮便会在眨眼功夫将书送下来。归还时只需再拉一下书牌,将书投进应声打开的木匣子便是。
吴熙跟着师父转了半圈,走到藏经阁深处一个陈旧的木柜底下,一抬头,赫然发现头顶悬挂的一串书牌上都写着“刀谱”,不由放慢了呼吸。
莫啸似乎早已做好决定,信手拉下一块书牌,木柜里“咔嗒”响了两声,紧接着弹出一只匣子,里面放着一本封皮泛黄的刀谱。
“这是采薇刀谱。”在吴熙诧异的目光中,莫啸将刀谱取出,递给他,“御灵术虽然不难掌握,但若不辅之以剑法,便难成大器。为师考虑过了,以你的资质学剑难了些,改学刀吧。”
吴熙双手接过刀谱,翻开第一页,上书:采薇采薇,薇亦柔止,薇亦刚正。
莫啸道:“采薇刀是双人刀法,一刚一柔,我会叫十七同你一起练。”
“十七?”吴熙一听,心里先是一喜又是一惊,“师父,以剑御灵才是常道,十七身法敏捷,为何要让他学刀?”
莫啸关上木匣,正待开口,阁外忽然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大笑。
两人走到藏经阁门口,朝外望去,只见莫淙提着衣摆,正施展身法,足尖一点便在雪地里来回飘闪,时而停顿一下,弯腰捧起一团雪,揉成雪球砸向在雪中乱窜的小十七。
凤奕躲过一击,还没站稳又被另一团雪砸中面门,奈何使出全力也追不上师叔,只好青蛙一般跳来跳去地躲,一边被雪球丢的咯咯直笑。
吴熙从没见过师叔这般孩子气,不由呆了一下。
莫啸清了清嗓子,还未发话,莫淙立即站直了,被小十七一下扑住,抱了个满怀。
“抓住了!”凤奕兴高采烈地抱着他不放。莫淙拍了拍他的脑袋,扭头看向莫啸,一脸“别骂我,我就是陪十七玩一玩”的表情。
莫啸领着吴熙走上前,果然没苛责,只道:“从明日开始,十七与吴熙一同修炼采薇刀,不得偷懒。明日卯时,你二人到长生殿门口等着,莫淙会带你们去见新师父。”
修炼刀法竟连师父也要换?
吴熙听了错愕难当,凤奕却畅快地大笑一声:“哈哈,终于换人了!”他在宫里整日对着莫啸的画像,现在又整日对着莫啸本尊,简直厌倦极了这张脸。
吴熙:“……”
莫啸冷声道:“教你念书的还是我,不变。”
只见凤奕一脸大失所望。
莫啸:“……”
莫淙一看兆头不对,立即把两个小家伙揽到一旁,轻拍着赶他们走:“好了好了,拿好刀谱,早些回房休息,明日别迟了!”
吴熙知道师叔有意掩护,飞快应了声,拉着十七跑开。
待四周没了人,莫淙哈哈笑得直不起腰来。
莫啸面有菜色,冷哼一声:“小东西不知天高地厚,倒跟你像极了。”
莫淙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讨好道:“十七就爱胡闹,都不知你费了多大的心思教导他。这么好的师父,他不要我要!”说着,管不住手轻轻刮了一下莫啸的鼻子。
莫啸捉住他的手,神色稍有缓和:“传书给东海了吗?”
“传了,雪山莺带过去,东海仙君一看便知。”信上打听了那两位雪心莲幻化的仙子,还特意提了上官烨的名字。东海仙君是上官烨的师父,定会重视此事。
莫啸道:“你明日去见殊风,向他家那位讨两把刀,应该不难。”
莫淙一把将手抽回来:“又使唤我!”
莫啸眯了眯眼:“你方才不是说,‘这么好的师父,他不要我要’么?怎么,这么快就要食言而肥,不听师父的话了?”
“你……”莫淙气得牙痒,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胸口。
莫啸岿然不动,不疾不徐地再次捉了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碰,那温柔的吐息如轻风细雨顺着手指拂过全身。
莫淙一激灵,泄气地抬眼望天,心道:斗不过斗不过,认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