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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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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凤奕往地上栽去,吴熙一惊之下将他挽入怀中,凝神一看,十七如同褪了色的瓷娃娃,脸上血色全无,四肢软软地垂着,体温低得吓人。
“十七!”吴熙胸口一沉,直接将他抱起,脚下金光如蝶纷飞,不觉间使出斩凤剑的绝妙身法,鬼影一般飘至木屋。
殊风正在屋中写信,忽觉身后狂风刮过,一转头,吴熙已经抱着师弟冲了进来,一向沉稳的面色此刻惶恐至极:“殊风师父,十七他……”
“放在床上。”殊风转过身,镇定地伸出两指,封了凤奕的手足三阳经,又朝吴熙道:“你去外面等着。”
吴熙见他胸有成竹,稍稍安心。谁知前脚还没跨过门槛,就听见殊风召了一只雪山莺来,吩咐道:“把这封信送去昆仑,找陆压道君,就说他外孙的命快没了,让他快来。”
吴熙心里咯噔一下,定在原地。
殊风神情自若,替凤奕盖上薄毯之后,在他眉心点了一下,然后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吴熙惊恐道:“师父,你刚才说十七……他的命……”
殊风笑道:“莫慌,只是吓吓陆压老儿,要不他磨磨蹭蹭不知何时才能来。”
吴熙简直要被吓死,闻言猛松一口气,再一细想,突然惊愕:“你说十七是陆压道君的外孙?”
在天灵大陆,各类神仙的名号多如繁星,光是地位崇高的仙君就已经记不完了,更别提那些自行修道成仙的道君,几乎没几个为人所知。陆压道君则是个例外,他不光被人所知,名头还很大。
其中缘由,并不是因为什么丰功伟绩,而是因为陆压自称道君,却没人说得清他的来历,连司命都说他:“飞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上不服天,下不管地,实在是个很离奇的神仙。
殊风道:“十七没同你说过,我也不太好说。”
吴熙转头看了看凤奕,眼神复杂:“十七心细,想的也多,他如果有难言之隐,我便不问了。”
殊风道:“没什么难言之隐,他只是舍不得离开你罢了。都说天界一日,凡间一年,他若肯听话去天界休养几日,回来肯定物是人非,到时候,不知还见不见得到你。”
吴熙皱起眉头,走到床边凝望十七。
凤奕的头发铺在枕边,有些凌乱。吴熙轻轻用手拨开,理了理,柔软的发丝从指缝滑过,挽留似的在指尖上绕了一圈。
默然片刻,不知想了什么,吴熙问道:“师父,十七的身体,要去天界休养多久才能恢复?”
殊风道:“至少五日。”
那便是五年了。
吴熙心下雪亮,再转身时,面色沉稳坚定:“那请师父转告十七,叫他前往天界休养,无需顾虑。吴熙也向师父请辞——采薇刀已经练成,以刀御灵还需实战,我想下山修行,请师父恩准!”
殊风微微挑眉,吴熙毅然下跪,双手献上昆吾刀:“师父在上,徒弟在此立誓,五年后,徒弟必有所成,回来取刀,望师父恩准!”
殊风朗声一笑:“你能有如此大志,已经成了一半的气候,另一半,就如你所愿,放你下山完成。”接过刀,将他扶起,心中赞叹连连。
吴熙最后看一眼十七,转身离开,气势稳如泰山。
殊风望着少年的背影,笑眯眯地叹道:“十七啊,你师兄性情真不错,表里如一,十分可靠,难怪你舍不得。”
床上的小少年眼睫微动,缓缓睁开双眼,望着头顶的木头横梁,良久无言。
从殊风在他眉心点了一下开始,他便悠悠转醒,一直听着二人对话,将吴熙的一字一句都烙进心里,留下滚烫的痕迹。
殊风探头看他:“这回,可答应上天界了?”
凤奕开口,声音微弱,但字字清晰:“师兄立了誓,五年后再见,我绝不辜负他!”眼中的坚定,竟与吴熙如出一辙。
此刻幻界之外,吴熙立在参天古松下,迟迟未动。
山上的雪光有些刺目,寒风料峭,他穿着一身单衣,稳如磐石,直到天边隐现紫光,雪山上空聚起薄雾,一道铃音自空中传来,缥缈空灵。他抬起头,缓缓吐了口气。
接十七的神仙,总算来了。
陆压骑着骆驼从天而降,居然直接破开了七彩流莺谷的结界,把风雪卷了进去。
殊风有所感,额上青筋一跳,只听屋外响起一长串“叮叮咚咚”的杂音,紧接着“哎唷!”一声叫唤,殊风打开门,只见他精致的小栅栏倒了一排,被一匹赤峰骆驼踩在脚底,而陆压滚了三滚,滚到了他脚下。
“哎哟什么破地方,还设机关!”陆压飞快跳起来,头发胡子全都朝天炸开,“呸呸呸”地吐出嘴里的草皮。
尉司从山间赶来,拦住了准备与来人同归于尽的殊风。
殊风怒道:“谁叫你不走入口?!”
陆压斜他一眼,捋顺了胡子,推开两人便朝屋内走:“走开走开,我是来接我外孙的,闲人退散!”
“等……!”殊风一个字没说完,陆压伸出的手刚碰到门板,那门就像被什么东西劈了一般,裂成两半,一左一右飞上了天,又摔得粉碎。
“哟,我忘了。”陆压终于带了点歉意,恍然道,“这幻界被我破开,把我当成了贼,什么都不叫我碰呢。”
尉司再度拦住了要发疯的七彩鸟,飞快劝道:“道君先等一等,我去把十七带出来。”
陆压道:“不用不用,你抓着他,他好像要咬我。我化个形,叫这幻界认不出我来就是了。”说完,摇身一变,竟然化了个女相,而且是素心仙子的模样。
尉司:“……”不知为何,突然想心疼十七一下。
化形果然有效,这回屋子没跟着裂开,陆压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到了床边,只见一个白玉似的娃娃端正地躺着,小脸苍白,却挡不住肤若凝脂,眼若星辰,正睁大了眼睛望着他。
陆压心头一阵喜欢,压低身子道:“宝贝外孙,爷爷来接你啦!”一边说着一边探了探凤奕的脉象,并无大碍,便将他抱了起来。
凤奕直愣愣盯着这个自称“爷爷”而且力大无穷的“娘亲”,惊恐万分,被他抱出屋看见殊风时,差点脱口喊救命。好在陆压出了屋子就化回原样,白花花的胡子从凤奕脸上挠过,让他好一阵惊奇。
殊风克制了怒火,叮嘱道:“九重天一路风雪,他身子正虚,冻不得。”
陆压道:“老夫灵光护体,怕什么?”又斜殊风一眼,不满道,“还不都是你这个师父没当好?早说了带他走,拖到现在!”
殊风嘴角一抽,尉司很有先见之明地把他按在了身后:“道君教训的是,还请快些带十七去净池,助他恢复元气。”
陆压哼哼一声,见怀里的小少年新奇劲儿过了之后又沉沉睡去,便不再逗留,骑上他的赤峰骆驼,一晃驼铃,扶摇直上,奔着天界的净池去了。
云河若带,灵光普照,正是九重天上。
陆压抱着小外孙,大马金刀地进了灵宝天尊的紫云殿。
灵宝天尊不在,守门童子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是疯癫惯了的陆压道君,也就放宽了心。反正陆压惹事谁都拦不住,更别提他这个小门童了。最多打量一眼陆压怀里染了一身凡气的白面小儿,暗自惊奇。
陆压一路奔到后花园,到了净池边,将凤奕放下,也不打算将他叫醒,兀自脱起他的外衣。
正巧灵宝天尊的大徒弟回来替师父拿仙丹,路过后花园,一眼瞥见白须白发的蓬头老儿正对一名光洁如玉的童子上下其手,顿时大惊失色,抄手便甩出一把赤色大刀,飞身劈向老头。
陆压头也没抬,翻起嘴皮朝上吹了口气,一缕白眉瞬间伸长数倍,“铿!”一声接住了来人的大刀。
陆压闻声,抬眼看了看:“哟,好俊的鸣鸿刀!你该是灵宝天尊的大徒弟东方启吧?”
东方启道:“正是!”挥刀再劈,高声怒喝:“一把年纪,不知廉耻!敢对师尊座下童子出手,我定要劈了你的豚鱼脑袋!”
陆压一听,乐了。一对眉毛左右开弓,闪电般抽得劈啪作响,十招内便卸了东方启的大刀。东方启面红耳赤,捡起大刀还欲再来。
“乖乖,先别急,待我把孙儿泡一泡再和你比划。”陆压说着,将凤奕送进了一朵硕大的莲花里。莲花一沉一浮,花瓣收拢,将小少年严丝合缝地包了起来,游向净池中央。
东方启随之一呆。
“来吧!”陆压拍了拍手,捋一把眉毛,玩兴大发。
东方启在听到那声“孙儿”时便感到不妙,眼下仔细一看,发现老者腰间挂着酒葫芦,还有一把金光闪闪的驼铃,立即猜出了他的身份:“陆压道君?”
陆压道:“嗯?还等什么?”
东方启一阵羞愧,收刀抱拳:“是我误会了,鲁莽出手,还请道君责罚!”
陆压见他没有再打的意思,顿感无趣,摆手道:“啧,果然灵宝的徒弟一个比一个怂!罢了,我不与你计较,不过你方才叫我豚鱼脑袋,我气得很,你就替我办件事将功补过吧。”
东方启望着他那颗看上去十分扎手的脑袋,很难不想到河豚:“……道君请讲。”
陆压指了指池心的莲花,难得正经道:“那里面是我的小外孙,宝贝得紧,在凡间呆久了,仙气不足,借你家天尊的池子养一养。你替我看着点。”
东方启跟着正色,望向莲花:“道君放心,我一定好生看护。”
“好极了,那我先去逛一逛,三日后再来!”说完,不等东方启反应,陆压一个跟头翻出了院墙,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东方启望着莲花,思量一阵,叫来一名小童将师父的仙丹送去,自己则在池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闭目念起玄清诀,助莲花四周灵气运转。
九重天上日月变换,眨眼就过了五日。
凡间,正是元年五十。
天元国地大物博,独霸一方,时间久了总会有些跳蚤眼馋,想跳起来咬上一口。这一年,西南边境两国居民闹出了矛盾,接壤的三个小国便借此机会联合起来,要天元国给个公道。天元帝了解了事情始末之后,只说了一个字:“打。”
元年五十,三月伊始,天元帝命七皇子凤奕、御灵将军宋怀安,率兵西征,平定边境之乱。七皇子率三百御灵师和三千精兵,巧取敌国关口,一夜之间抢了三座军械库,直接攻入敌国境内。
不出一月,联手的三国中最大的那一个被击溃,另外两个闻风丧胆,夹着尾巴递了降书,被天元国收为附属,岁贡加了一番。
此役之后,七皇子一战成名,于返京后第二月被封为定王,举国同庆。
消息传到冬临院,莫啸的眉头却皱了又皱。
莫淙坐在一张矮几后,一边沏茶一边道:“这么忧心,是不是担心凤林玉继承皇位,一把火烧光咱们的院子?”
莫啸道:“他不可能继承皇位。”
莫淙也知道,只是忍不住嘴贫:“有何不可?不管天元帝出于什么目的把他封为亲王,他都已经和太子平起平坐了。只要扳倒太子,他就能上位。”
莫啸道:“凤渊不会把天下拱手让给旁系,他敢出此险招,就一定是有了万全之策。”
“嘿,都说人越老越糊涂,那天元帝今年该有四十好几了吧?他当初登基,并不是所有皇子里天赋最好的,于阴阳之道也无甚建树,不能像你我这般活成个老不死,那命途啊,也会由盛转衰!”
莫啸皱了皱眉,不太赞同那个“老不死”。
莫淙端了一杯茶给他,又道:“不过凤渊心眼子那么多,不会吃亏的。”
前些年他同莫啸下山,正是去查访凤林玉的身世。结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凤林玉的确是凤邢之子,只不过生母并非素芳,而是一个红颜薄命的侧妃。莫啸二人连接生婆和奶妈都找到了,不会有错。
那么凤林玉与十七的样貌,只能说是巧合了。
想到此事,莫淙就有些窝火:“上官烨那个老狐狸,自己不方便调查,骗我们去查,有他当国师,凤渊更不会有事。”
上官烨虽然城府深,但一心向着天元帝,忠心可鉴,只是最近这些年不知怎么搞的,有些想要归隐田园的意思,弄得天元帝传了好几封信来冬临,询问是不是之前在冬临院发生了什么。
莫啸道:“下一趟山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听说了吴熙的大名。”
莫淙想起来,哈哈笑出声:“我们才离开雪山半年,就听闻有刀客凭一己之力挑了中原两大御灵门,我还当是谁呢,再一打听,居然是冬临弟子!还凭借采薇刀落了个‘飞花刀客’的名号!这小子,真是厉害!”
吴熙五年前下山历练,是殊风授意,莫啸默许。谁知这一下山,一路斩妖除魔,名震江湖,把冬临院的名声传得沸沸扬扬,莫啸更是白捡了一个“名师出高徒”的便宜。
莫淙意犹未尽地赞叹,莫啸却摇了摇头,状似无奈。
声名过旺,对吴熙而言未必是件好事。只怕有人被勾起兴致,对他追根究底,一旦查出了他的家世,那可就大为不妙。
正思量,万籁俱静的雪山中传出一声马嘶,如石落清潭,激起回音无限。
莫淙一拍手,喜道:“是吴熙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