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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现在的她很好 ...

  •   高复班的课程结束已经六点多,乔满打电话回家,“外公,慰之回来了么?”
      她嘱咐过男孩,别来高复班等她,放学直接回家。
      “言豁带他去办事了,手续挺多的,可能回来的比较晚。”
      “他书包在不在?”乔满问。
      “嗯,放回来了。”
      回去家中,乔满先检查了一遍他今天的功课,英文还是落后太多,她边翻边去白老屋里,“外公,能不能给慰之请个家教,着重辅导英文。”乔满合起作业本,“家教费我可以从压岁钱里拿。”
      虽然说白老的退休工资很高,完全负担的起这笔额外费用,但乔满再不好意思要他这个古稀老人出钱了。而白老和他女儿最大的不同,是懂得尊重孩子的自尊,将他们当做独立平等的个体,去理解每件决定下面的心意。
      “适量的补课是好事。”他微笑着,“你的压岁钱,你决定吧。”
      录音机的磁带里轻声播放着老旧评书,放的是《水泊梁山》,白老倚躺在皮质摇椅里,评述员洒脱有味的声腔拂过老人半阖的眼睑。
      乔满伏下身,把头靠在老人膝盖,“这些年,我做什么你都依我。”
      “如果你做错事,走弯路,我一定会制止你。”白老粗糙的指腹擦过乔满后发,“外公从没觉得你做错过。”
      “是么?”老人膝头很凉,是将暮之人散出的森森凉气,乔满有丝哽咽的,“我坚持要带他回来,在白……在我妈眼里,那一定是错的。”
      只有面前的老人,只有他,愿意支持她。
      “我觉得对,她觉得错,人不就是这样么,思想太自由,言论太自由,会在一件事的开始选择站队。这没关系,等走到最后,总会有人闭嘴的。”白老徐徐不疾,“外公只是愿意在这孩子身上下赌注,我年纪大了,从那个年代走过来,起初因为战争,后来因为部队的工作,我将近四十岁才有的你妈妈。”他说,“现在呀,我就怕自己一撒手,你往后太孤单。”
      他怕呀,往后某一天,只剩下他外孙女一人,无法融入父母的再生家庭,一个人活着。
      白老早就打算起身后事,乔满曾极力阻止他写遗书,觉着那是太遥远以后的事,而老人戴副老花镜,头埋进写到一半的遗书里,抬起头,双眼洞彻又衰弱,“我已经老了,老到看不太懂这个世界了,不懂电视剧里演的东西,总是怀念民国那些老掉牙的电影。”他招手要乔满走近点,“满满,外公活够了,可以去陪你外婆了。”
      这些话乔满流着泪想了几个日夜,最终陪着老人,去到公证处进行遗嘱公证。
      那是她第一次正视与面对遗嘱里的内容,和一个老人对死亡的坦然态度。
      在遗嘱条款里,白老单独划分给乔满三分之一财产,把白瓷和乔满的份额分开来,为的是将来白瓷再婚生子,不至于叫章喆把乔满这份遗产吞了。章喆是什么人,他自私狭隘,只会对自己的老婆孩子好,也许对白瓷而言,那样并不算坏,真诚待她也就够了。
      但乔满怎么办,他的外孙女怎么办?
      他要替乔满守住这份钱,那是他留给乔满的,谁也不能动,白瓷也不行。
      落地灯开了一格,昏黄的光线罩拂下来,老人披着条薄毯,说到后来声音越发的轻,他闭起眼,气息趋于平稳。
      乔满伏在他膝头良久,等老人似乎睡着了,她垂眸望向灯光投来的一块暖黄光晕,“外公,当年没有你收留,我只能跟他们两家死磕了。”
      对,是他们两家,与她无关。
      又呆了会儿,乔满离开客厅,她看起慰之其他作业,翻到数学练习册,一懵。
      X=乔满?
      其他题目都对,就这道,错的有些新奇。
      乔满想知道这道题的解题思路,她望一眼时钟,七点半,慰之还没回来。
      到八点言豁电话过来,叫他们先吃饭,办事处的手续比他预想的更复杂,要晚些回来。
      “什么办事处,这个点还不下班?”
      言豁含糊其辞,“还行吧,没多晚,我是托了人的,额外给行个方便。”
      搁下电话,乔满推开作业本,把温在锅里的汤盛出来。和白老用完晚饭,她又回去写作业,书桌的台灯还是从过去家里带来的,轻小,耐敲打,没被白瓷吵架时发狠扔的杯子砸坏。
      所以她很钟意。
      高复班的作业繁重,她提起笔就忘了时间,反应过来以后再去看表,乔满秀眉向下皱压,快十一点了怎么还没到家,什么事办这么久。
      她起身倒水,经过玄关听到很轻的叩门声,从猫眼往外看,男孩一张大脸赫然入目,几乎要贴在猫眼上。乔满拿钥匙开门,“你敲这么轻,如果我没听见你打算在门口睡一晚上?”
      “不会的。”他穿了件薄衬衫,缩着脖子,冻的瑟瑟的模样。他也许站在外面有一会儿了,时间在熟稔的画面里仿佛倒回去徽州暴雨的晚上,他蹲在角落里,睫毛上沾的都是雨,抱住肩膀望住乔满。
      他当时警惕,彷徨,一无所知,可现在却不一样,他知道的,那是乔满呀,一定会来给他开门的乔满。
      “你外套呢?”
      “掉,掉在言叔车上了。”
      撒谎。
      眼珠一圈圈打转,看也不敢看她,太明显的撒谎。
      乔满没拆穿他,“去洗洗,等会我跟你讲题。”
      男孩如蒙大赦,瑟着身体跑进浴室,还很有隐私意识的,把门咔擦一锁。锁门前一双眼睛黑溜溜地从门缝里瞅着她。
      哟,锁门呐,乔满噘了噘嘴,傲然转身,谁稀罕看!
      她回房温书,应许是刚出院不久,去年高三熬到凌晨都没有问题,现在却乏的很。乔满在桌前小趴一会儿,醒来还是累,准备去冲杯咖啡再撑一撑,她手托杯子路过厨房,撞见男孩正打开底下一排柜子,伏地卖力地一格格翻找。
      乔满轻踩着棉绒拖鞋靠近,间隔他两三步,站定,忽然出声,“要我帮忙么?”
      临近了才注意到他怀里团抱着什么,经乔满恶意一吓,他猛地往前扑去拿身子压住那团白乎乎又略脏的东西。
      乔满去拽他拽不动,抢他怀里的白团儿也抢不来,他像个石墩子一撅屁股扎在那儿,乔满来气,呼他全名,“乔慰之,你今天搞什么?那白的……”
      那白的是什么?她没问完,答案却猝然跃入心底,难怪从他进门就觉着古怪,现在才找到异样的地方,男孩穿去上学的白衬衫明明是圆领的,晚上穿回来却是方领。
      “你在找洗衣粉?”乔满这下看透,“所以说,衬衫弄脏了,言叔又给你买了件来瞒我?”可她仍狐疑着,“脏就脏了吧,回来洗洗就好了,为什么要买新的,我又不会说你什么?”
      踟蹰挣扎了两秒,男孩点头,他支吾,“奥妙……”
      言豁说,有奥妙字样的就是洗衣粉。
      “抱歉,他失算了,我们家用汰渍。”乔满伸手向他,“给我看看,脏哪里了?”
      慰之略微松动,手放开了些,似红色血迹的布面掉了出来,乔满失色,“怎么搞的?”
      他薄唇紧闭,在乔满焦灼的眉目里淡淡摇头,“没关系,乔满。”
      “乔慰之!”怕闹醒白老,乔满没太大声,但这一声乔慰之她是气急喊出来的。
      乔满要掀他衣服,慰之死命拽住,而他低垂的眼里有些无奈,“男女,男女嗖嗖不亲。”
      “嗖什么嗖,授受!翘舌音!”她很清楚,准又是言豁教他的,可她来不及追究这个,乔满卷起他背后衣服,有几大道印子横贯脊椎,大约是擦伤的不深,涂了些药水,白色内衣染成了一块快。
      “谁?”她扯住他衣服不放,手攥成拳。
      男孩依旧沉静,他一言不发,却有一言不发的力量和意味。
      所谓外套落车里了,这样想来也是假的,可他一穷二白又谨小慎微,谁会去打他?连言豁都想帮瞒着,乔满想起一个人,她松开拳头冷冷笑开。
      她转身抄起钱包,钥匙扣甩到手背硌出一道红印,乔满跑去推门,夏季的夜晚奇异地竟有些微冻人,冷风扑腾着冲到脸上。
      男孩追她出去,左手从沙发里拎了件外套,右手轻轻将门带上。
      深木纹的大门自动落锁,他还穿着言豁买来救急的白衬衫,那家店的圆领衬衫没他尺寸,言豁要他拿其它款的搪塞,“我看差不大多,乔满不会发现。”
      “她会。”
      慰之知道她会,只是早晚而已。
      乔满打到一辆出租车,男孩紧跟她坐上去。
      他一路都侧着头,望着乔满的脸,当车子驶近一个老牌的高端小区,乔满不自觉地摩挲指尖,男孩手覆到她手背,“你可以,可以不去。”
      “我为什么不去?是他们下三滥!”
      “见他们,你不开心。”他收紧手,掌心里是乔满冰凉的手背。
      没错,她甚至一靠近这边,会下意识地发憷,白瓷离婚后和章喆搬到这儿,她以前被接来断断续续住过几段时间,那是她成长里一场惨烈的蜕变。
      “几个人?”冷静下来,乔满问,“打你的,有几个?”
      “忘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忘了,他甚至朝女孩笑了一笑,眸里风平浪静,似乎挨打的不是他。
      乔满看了会儿他,“你不必帮她隐瞒,没有你,我同样和她水火不容。”
      慰之又握了一握她的手,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只是言豁前头说过一句话,他说,乔满戾气太重了,你要帮她。
      慰之问他,什么是戾气?
      言豁指了指心脏的位置:一个会让人变得不美好的东西,我也有,但乔满还这么年轻,她还有救。
      所以,如果可以,他想乔满离他们远些,离她过早破碎的家庭远些。
      这时,出租车开到小区正门,被保安招手拦下,乔满摇开车窗,“去15号301,跟她说,我叫乔满。”说完,她回头问男孩,“你不想我去?为什么?”
      他点头,“现在的你很好。”他说,“我喜欢。”
      换言之,他已经预判到,等到她对上白瓷,到时候的她又会是怎样一张脸。
      在缓慢移动的车速里乔满闭上眼,他跟白老一样,并不喜欢她尖刻的模样。
      晚风吹进来,乔满一哆嗦,男孩把外套铺到她肩膀,这张霍然离近的脸很干净,虎牙时隐时现。
      保安联系完业主,司机顺当地驱车往里,开进一段路,乔满睁开眼,“师傅,掉头吧,回到上车的地方。”
      她歪了一歪身,头靠到男孩肩膀,这么多年,她终于可以歪七扭八地坐着,不怕瞌睡的时候一头冲倒在地。
      再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乔满把笔记本电脑拿去卧室,门一关,慰之挠了会儿脑门,然后恹恹地去到书房做功课。他偶尔经过乔满卧室,会扒着门板听两下,屋里嗡嗡地传来乔满的说话声,像在跟谁打电话。这动静大概一直持续到半夜三四点,等乔满屋子没声响了,慰之再理好第二天要用的课本去睡了。
      其后一周白瓷没再有别的动作,那夜乔满来找她却没上楼,这始终叫白瓷深感不安。而当晚,言豁是来过的,句句含讽,说她自以为是,狭隘,小心眼。
      她气的朝言豁扔指甲油,瓶口没拧紧,在空中洒出一滩猩红。
      他说,“我只是挺心疼那俩孩子。想来劝劝你,劝你善良点,也要奔四的人了,该学着温醇慈祥了。”
      白瓷吼他,“别自作多情了,我女儿要你心疼?”
      “我有多恨你,就有多心疼乔满,她怎么摊上你这么个妈。”言豁打火机的星子被风吹灭,他收起没点燃的烟,“白瓷,你的女儿太不像你了,不过这是好事,你说呢。”
      白瓷恍了一恍,多久了,言豁才告诉她,他确确实实地恨她。
      曾经她问言豁,你是不是很恨我,恨不得我跟徐茉玲的下场一样?
      那时候,他们已经几年没见,他不负白瓷所望,一步没停留,甚至没等她问完,抬脚走过她身边像两个陌路人。
      言豁说,乔慰之不是她眼里暴打一顿就能丢弃的垃圾,他对乔满有特殊意义,而她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
      也许她永远不会懂,可她最终妥协松口,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舆论里,被打的措手不及。
      某天,一条娱乐新闻毫无端倪地占据了头版位置,白纸黑字赫然写着——影后白瓷与著名电台DJ乔楚越之女与男友同居。
      标题下的配图没打马赛克,是乔满和男孩放学回家的一张照片,娱记抓拍到他们走进同一间公寓,男孩背对镜头,而乔满回身跟他讲话,正脸落入对焦的镜头里,眉目冷清秀气。
      “请问你是和男友同居了对么?”
      一个短发女记者举着相机,“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你妈妈白瓷知不知道你早恋?她是什么态度?”
      咔擦,闪光灯冲着乔满侧脸炸开。
      乔满前脚踏出校门,后脚就被吐着毒蛇信子的女记者盯上了。
      “你是不是没能耐采访到白瓷,只能过来骚扰我?”乔满反感她,反感这么近的距离,镜头对向人脸冰凉的咔擦声。她拿手挡了一挡脸,放学后的天色微沉,闪光灯波及几个路边摊,买烤串的熙攘学生里有些人回过头,张望着这边动静。
      “你平常都直呼你妈全名么?据说白瓷离婚之后,你跟她关系一直都不好?”女记者原先想躲在暗处偷拍,但乔满出奇的机警,她干脆跳出来拿镜头对准女孩,“那你跟男友同居白瓷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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