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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X=乔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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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到警局后,白老陪慰之在屋里头做笔录,乔满收到言豁电话,站到大厅去接。
“你们不在家?”言豁奇怪,“一大早的,我打去家里座机怎么没人接。”
乔满如实说,“昨天家里进贼了,我们在警局。”
言豁拧眉,“损失严重吗,要不要我过来一趟?”
乔满扶额,“不用,人抓到了。”
言豁讶了一讶,“这么快?”
“他是半夜撬门进来的,慰之怕吵醒我们,把他绑在阳台一晚上。”乔满唇角微微一抽。
言豁在手机另一头放肆大笑,“我就知道,他小子将来是能做大事的人,处理突发事件的方法就是与众不同。”
“言叔。”乔满无奈喊他。
“人没事就好,我是来跟你们说,他的学籍办下来了,我给他插班到小学三年级,先看看能不能跟上学习进度,明天可以上课了。”言豁止住笑,语气沉落下来,“乔满,他能适应么?这么快。”
这么快闯进纷繁的世界,一把将人扯入红尘,摒弃从前十几年建立起来的感知与习性,站在遥遥落后的起跑线上,追逐,狂奔,承受,忍耐。
“他可以。”乔满捡了把椅子坐,“我给他温过课,语文和数学问题都不大,和他一块流浪的男人有教过他,主要是英文,一窍不通。”透过落地玻璃窗,灰蓝的天沉坠向下,“不过他记忆力很好,我知道他可以。”
不是相信,是知道。
乔满说,“我会送他上学。”
“你也是明天开学吧,高复班?”言豁算了下,“来得及去送他么?”
“当然。”
而乔满的来得及,是翘掉了前两节课。
慰之被安排在最后一排,犹如一盏聚光灯,将所有孩子的目光都吸到他身上。
乔满站在后门,隔了门上一小块方形玻璃,她手指点着那块透亮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两个字:加油。
男孩挠着后脑勺,不太好意思地低下头,但他很快扬起脸,小虎牙掩在唇角勾起的弧度里,他伸出食指,隔着玻璃和乔满指尖碰了一碰。
那是他人生意义上的第一堂课,和斜对面偷偷在台板里玩弹弓的三年级小胖子不同,慰之听的很认真。他年纪大了,比这些孩子更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一堂课结束,孩子们如扑腾翅膀的鸟儿,围挤在他旁边叽喳笑闹。可慰之并不爱说话,回应的都很简短,勉强撑了三四分钟,他从包里拿出白老准备的糖果,孩子们抢完便散开了。
他手撑头,吁叹,第一堂课结束,想乔满。
之后,他在上课和想乔满中度过了一个上午。
午休时间,斜对角的胖男孩溜到他桌旁,“喂,大个子。”
“糖分完了。”慰之淡淡扫去一眼,又低头赶作业。
“我不要,我有。”小胖子豪迈地给他一块德芙,“丝般柔滑,可好吃了。”
“不用。”慰之想起白老教的礼节,添了句,“谢谢。”
“别客气,我们做朋友吧。”小胖子看大男孩真不要,马上收回兜里,他左右瞧了瞧,颇神秘地凑头过来,“哎,早上那个,那个跟你一起来的姐姐,是你女朋友么?”
别的孩子都问,你是谁,你几岁呀,你干嘛来上课,只有这小胖子问,她是你女朋友么?
“女朋友?”慰之搁下笔,“是什么?”
小胖子大吃一惊,捂嘴,“你连女朋友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自以为晓得很多,自豪地告诉慰之,“女朋友嘛,就是最喜欢的,以后一起生小孩的人!”
撩完他,小胖子跑回去吃巧克力,独留慰之一人在那儿出神良久。
他本来在解一道一元二次方程式,只差最后一步,他笔尖没意识地摩挲过白纸,落笔成了X=乔满。
下午数学老师批作业,面对这个答案推了一推金丝边眼镜,红笔打了个问号,并在后面附言:闻所未闻。
慰之这天下来,虽有磕绊,总体还算顺畅的,而乔满却遭了通说教。
她头天报道就迟到两节课,往门口清冷地一站,老师喝问她,“怎么来这么晚,你是高四学生呐,一分一秒都非常重要你知不知道?”
“我家里有很重要的事耽误了。”乔满态度诚恳,“老师对不起。”可她连道歉都冷冷清清的,女老师眉头一皱再皱,鉴于她已经陪过不是,挥手要她坐下去。
乔满在一张空桌左上角的标贴上辨出自己的名字,她放包落座,瞥了眼右边的空桌,空有一张‘阮萌萌’的姓名贴纸,这么看来,她同桌也迟到了。
乔满刚坐来,门口探出张扎马尾的脑袋,躬身收腹,缩头缩脑的模样,“史老师……”
班主任彻底怒了,带高复班她压力也很大,将书本朝讲台一掷,“你们一个两个的,还有没有要高考的觉悟?进来!你又因为什么迟到?”
“我家里有很重要的事耽误了+1。”女孩缩着脖子,她颤巍巍举起右手,“老师,没有下次了,请求入座。”
“回去回去!”班主任怒不可遏,“你们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
女孩小跑到乔满手边坐下,她的包跟乔满的纯白颜色完全不同,是以花哨的Hello kitty为主题的包,笔袋、包书纸,水壶,一件件都斑斓至极,晃的乔满一阵眼花。
课中,她同桌丢来一个小纸条,上头写着:你好,我叫阮萌萌。是电影赤壁里‘萌萌,站起来’的萌萌!
乔满撕下桌角名牌,推到她面前,在乔满两个字上点了点。
她再要说什么,突然,班主任大喊她,“阮萌萌!这道题选什么?”
那是道英文选择题,她站起来默读了三遍题,“选C。”
老师冷面问,“说原因,用的什么语法。”
“因为C答案最长。”阮萌萌对手指,声音弱下去,“遇到不会的题,三短一长选长,三长一短选短。”
班主任被气的不轻,“你站后面听课去,给我清醒清醒!”
“可是我有风湿性关节炎,不能久站。”她诚恳道,“老师,比起体罚,也许爱和关怀更能感化我。”
全班哄堂大笑,连乔满也没能绷住,掩脸笑了一笑。班主任脸色红黑交替,一气之下,剩余两节课连上,不给一丁点课间喘息的时间。
估计遇见阮萌萌这样的学生,班主任只能靠连续不断的上课来压制住体内的恶气。
等到下课铃再次响起,已经是用中午饭的时候了。高复班的学生彼此都不太熟悉,各顾各的下去食堂吃饭。
乔满先去充了两百饭卡,回到打饭地方,四道窗口前排起了长龙,她随意捡了支最近的队伍排着。这是家小有名气的校外高复班,都穿便服上课,排在乔满前头的女生衣领后有朵大蝴蝶结,萌系的衣裙,她一眼认出是她同桌阮萌萌。
队伍蠕动了几分钟,等轮到阮萌萌,她脆生生地说,“阿姨,我要红烧肉排……”
打菜阿姨手快,刚抄起一块大排,阮萌萌后半句才落下来,“上的汁!多浇点。”
她要红烧肉排……上的汁。
阿姨难以置信,捞起的大排又放下,阮萌萌叹气,“我饭卡里只剩五块了。”
“用我的吧。”乔满上前来,把饭卡放到扣款机上。
她们人生意义上第一回面对面、眼对眼的进行一段对话,是来源自一块红烧大排。
而后在阮萌萌的回忆里,那时的乔满像踏着一股冷风,凉飕飕地问她,“还要什么?”
阮萌萌迎着她冰凉的气质,同打饭阿姨招呼,“再来一份青菜。”
然后乔满才知道,她跟阮萌萌同样是华一附中毕业的,她们有共同的三年回忆。
说起当年那届的风云人物,尽管不是一个班,可毫无悬念的,阮萌萌张口提到顾千书。
说了会儿,她嗦着根青菜,“你跟他很熟?”
乔满手下停顿,“一般。”
“是么?”阮萌萌咽下一口饭,“你们是同班同学吧。”
“嗯。”乔满拿勺子搅汤,低着头,“所以有点交情,但谈不上多熟,已经不太联系了。”
顾千书是华一附中的传奇,他组织了一支五人乐队,在所有社团都土崩瓦解的高三,他是唯一□□存活下来的。在离高考还剩五十天,午休时间他把乐队搬到一楼中庭,弹唱了一首《走四方》。
所有师生都被炸出来,乔满站在四楼栏杆旁,从镂空的中庭往下望,听顾千书唱。
走四方,路迢迢水长长,迷迷茫茫一村又一庄。
看斜阳,落下去又回来,地不老天不荒岁月长又长。
他没用嘶厉的唱法,浅浅地拨弦,声音清亮,穿过透明玻璃窗落向赤红的跑道。乔满跟他有短暂的视线交融,忽然间,乔满笑了一笑,似乎有些豁然。
“他还因为打架被警告处分过,好学生也会打架呀?”阮萌萌咬住筷子。
顾千书怎么不会打架?他当然会。
而当年那一次记过,他为什么会跟林夏珂打起来却始终是个谜。
那时全校都在筹备迎新晚会,他们班表演探戈,乔满跟林夏珂分到一组,顾千书和她班里的历史课代表南妩、一个模样很娟秀的女孩是搭档。
乔满还能记得,因为那年冬天实在太冷了,却被逼着在室外练舞,舞蹈老师在飕飕冷风里说,像他们这样业余又大部分不开窍的,必须在室外吸一吸日月精华。
老师说的振振有词,他们人手一张纸巾,瑟缩着擤鼻涕。
林夏珂是个挺混的人,成绩差,对集体活动爱答不理,他会把篮球藏到灌木里头,趁自由练习时间拿出来玩。
当他重重把球掷到顾千书背上,那神色,怎么说,大概是恼羞成怒吧。可顾千书前一秒明明在跟南妩说话,女孩皱眉瞧着他,连朝掌心呵气的动作都停了,等顾千书再次张嘴,才说出几个字,林夏珂的篮球已经从背后飞掷而来。
两个大男孩毫无悬念地扭打到一块,后来老师强行把他们分开,至于打架的原因,两人像长了默契,吸了吸鼻子,缄口不言。老师无奈,问南妩,“你知道他们干嘛打架?”
女孩仔细回忆了两下,摇头,“老师,可能是日月精华吸多了,比较躁动。”
老师哽住,同学们哄然大笑,乔满也跟着笑。
“那时候呀,真好。”阮萌萌说。
她被勾起许多回忆,乔满看得出,她是真觉着好。
可是,那时候?
高中三年么?乔满放下汤碗。
那她大多是不记清了,有什么特别欢欣的,乔满都不记得了。
那三年外公的身体迅速衰败,拄起了拐,爬楼梯要紧紧攀附着扶手。
乔满提着十斤大米和零散的日用品跟在后面,那时她十六岁,白老七十五。
两人相依为命在一套九十几平米的大房子里,乔满书房的门正对一排窗,风会猛地把门吹合,起初她怕的躲到书桌底下,总觉着风里有什么妖魔鬼怪。
后来再明白,哪有什么鬼怪,让她瑟瑟发抖的,是那里头的冷清。
人只有把自己生活过舒坦了,才有余力去望别的风景,能记下一些琐琐碎碎的小事,往后回忆起来会说,那时候呀,真好。
慰之刚来她家,两手拎着行李箱爬楼,他没几步就蹿到二楼平台,往下望,乔满只走了几阶楼梯,与他一高一低似乎隔的有些远。
他左顾右盼地抓了几把头,然后咻地蹲下身,一道深影投来,乔满抬起头,他躬低身体与她平视,盯住她背后鼓囊囊的包,伸出手,“重不重,我来?”
她顿在那儿,她是强悍太久了,几乎不会有人伸手给她,问她重不重,累不累。望着她的时候,眼里只有她,一个完整平凡的她,那些岁月里沉淀下来的可憎面目竟然一点都看不到。
唯独那个时候,乔满才会觉着挺好的,真的挺好。
“吃好了吗?”乔满回神。
阮萌萌皱眉,“好了,但没饱。”
她们把餐盘放到回收处,阮萌萌去买了三包辣条,十分的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