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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不像她,也更像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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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豁每回到这边来办事,但凡时间允许,他总要见一见白老。
乔满赶上月经期不太舒服,她没上晚自习,到家比往常要早,言豁还在客厅跟白老聊天。
“言叔。”乔满上前,“我先回房看书了,你走的时候叫我一声,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咔地声,言豁脖子一僵,面对小辈难得漏出几分慌乱,乔满稍微一想,大致猜到什么,失笑,“跟萌萌无关,不过言叔你想说,我也很乐意听。”
言豁一手捂住脖子,另只手无力地跟她摆了一摆,话也接不上一句。
说到底,他一直没从昨晚的刺激中缓和过来,一有风吹草动,就敏感得不像他自己。
言豁是明天下午的火车回营地,走前想跟阮萌萌道一声别,在电联和见面两个选项的举棋不定下,他一路神游,先上了一辆顺眼的公交车,十多分钟后,他随人流下车,持续着长久而无脑的遛弯。
起初是纠结,然后延伸出焦躁,烦闷,隐隐还有点头疼。
“靠,我不会提早进入更年期了吧?”
言豁用抽烟压惊,一根接一根,当他抽到第三根,天已经黑了,四周街景也有些莫名的眼熟,熟到不怎么对劲了。他定睛环视,险些将嘴里的香烟吞下去。
这是阮萌萌的家对面!
一切来得毫无道理,却又似乎有迹可循。
言豁呆若木鸡,他随处走一走,可他的肌肉记忆竟然硬生生将他拖到一个女孩家附近。
烟头啪嗒掉在地上,仿佛有一千头羊驼踩着他的脑壳扬长而去。
他心里乱的很,手探到裤袋,烟盒空了,就想去小卖部买盒新的。头一抬,正撞见阮萌萌放学回家,她埋头走过街对面的拐角,书包装的满满当当,像驮了一座小山包。
言豁站在街尾,跟她只隔了几米远。
电联还是见面,老天似乎已经替他做出决定。
言豁咬咬牙,纷乱的情绪被扔一边,他抬腿追了上去。
然后发生的事完全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阮萌萌被阮母拖回家,她脸刷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宛如遭遇人生暴击。
言豁跟她近在咫尺,目视她消失在甬道的那头,却没能讲上一句话。
当晚,言豁尝到久违的失眠滋味。
后半夜,他起床用冷水冲了一把脸,水流顺下巴滴进洗手池。
望着镜中人,他沉默良久,突然扬手抽自己一巴掌。
“说好不做禽兽的呢?”
他轻声呢喃,又像在自我告诫。
可这一整晚的心理建树,却在乔满眼神投向他的那一霎,裂出一道缝。
乔满理解他的窘迫,很识趣地走开了,她回卧室刚一换完衣服,适时地传来几下扣门声。
她拧开门锁,慰之躲在门框旁,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出来的红糖姜茶。
他耳尖烧红,眼观鼻,鼻观心,把红糖水往乔满面前一推,“那,那个,我煮了一锅。”
乔满握住杯身,不烫,淡淡温热,她笑,“你怎么会煮这个,不劝我去医院了?”
昨天是乔满经期第一天,她不大会闹痛经的人,可能是和高复的压力有关,体质不如从前好了,她大清早被痛醒来,探手一摸,床单中央染了黏糊糊的一滩血。
痛感直往身下坠,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乔满无暇整理床铺,颤颤巍巍去厕所换卫生巾。
她稍微清洗一下,换了干净的内裤和睡裙,简单打理完自己,她蹲地开始深呼吸,等上一波汹涌的疼痛退去些,她才扶墙走出去,而慰之早在门外候她多时。
他着急火燎,“你床上很多血,你怎么了,哪里磕破了?”
乔满暗道不好,她忘记掩门,床单又是浅颜色的,这愣子怕要犯傻劲了。
抱着一丝侥幸,她说,“没怎么,休息会就好了。”
果真,慰之牛脾气上头,不是这么容易糊弄的。他近来播到一部抗战剧,女二中刀吐血,血量还没乔满床单上的多,可十分钟感人肺腑的遗言后,她就倒地牺牲了。
他观察乔满气色,的确苍弱无力,联想到影视剧桥段,更加深了要带她去医院包扎的心。
“我们不能,不能……”他蹦出一个高端词汇,“讳疾忌医。”
乔满啼笑皆非,“我,这个,可以自愈。”
慰之不信,乔满总这样,非要到万不得已,她才会看病吃药。
自愈什么的,简直不具备任何说服力。
因为一滩可疑血迹,他缠上乔满,大有不死不休的精神。
在大姨妈和乔某人的两重夹击下,乔满差点迟到。
晚上回到家,为防他继续早晨的话题,乔满狠狠心,把他关到卧室外。
最先他隔几分钟来挠一次门,乔满凶过他后,改为半小时一趟。
直到乔满放出狠话,再来烦她,她就跳楼,慰之才忧心忡忡地走开,一步三回头。
月经第二天,她仍旧虚弱萎靡,慰之没死透的心又复燃起来,心里想,果然应该去医院的,消毒包扎,甚至还要输一袋血。
揣了满腹心事,放学后他到秦淮河公寓学画,频频看钟,状态奇差。
秦淮河跳起来削他脑门,“叫你走神!打死你!”
他不像乔满的假把式,他力气比架势还大,打起人来是真的疼,慰之还要活命,所以左躲右闪。
“跑,还敢跑,欺师灭祖的小混蛋!”秦淮河缺乏运动,追他两圈就气竭了,坐地上喘气。如此一闹,他也没心思教学,勾一勾手,“你是不是有什么青春期的烦恼,说出来让我乐呵乐呵。”
与他保持好一定安全距离,慰之才简要复述了起因经过。
秦淮河一听就明白,他猥琐地笑出八颗牙,“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流血?”
慰之也思考过,分析血迹分布位置,他面色凝重,“可能是腿刮破了,乔满不给我看。”
秦淮河直摇头,“我怎么收了你这个二傻子,师门不幸啊师门不幸。”
随后他兴致勃勃地向慰之科普女性生理期方面的知识,他口若悬河,仿佛亲身经历。
慰之脸红着提出异议,“可乔满她,前几个月,都没事。”
“正常。”秦淮河想也没想,就说,“没几个月要高考了,她压力大,女生压力一大,雌激素失衡,月信反常不奇怪。你回去给她熬点红糖水,扔两片姜进去,暖宫驱寒。”
慰之折服在他丰富的理论知识下,烧出了人生中第一锅红糖水。
“秦老师他真是……”乔满抿一口红糖水,“博学杂收。”
慰之小声附和,脸越发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耳尖蔓延到脖子根。
一杯红糖姜水顷刻见底,乔满差使他去倒第二杯时,言豁前来找她。
白老回屋听评书,把客厅留给他们。
乔满坐在沙发一侧,背后是盏落地灯,窗外漆黑,灯的余光穿破黑暗覆到她身上。
平缓,柔和,还有安定。
她脸没变,灵魂却像被荡涤了一遍。
言豁看她添茶,拉窗帘,开灯,落座,一系列动作结束,他忽然笑起来。
时间是上等磨具,打磨人的肌骨心性,坏的在湮灭,好的已经初具雏形。
“言叔,你有去查过慰之父母的下落吧。”
言豁执杯的手顿住,“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乔满举目,慰之拿着弄温了的红糖水走过来,放进她手中。
杯壁的温度和前一杯相同,不会太烫,暖手正好。
“我想见见他们。”
他一靠近,画室特有的气味附着在他里衣上飘了出来,以及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
他说,“我愿意去公安局验DNA。”
显而易见,寻亲不是一时兴起的念头,是他和乔满共同商讨,做过资料储备后的一致决定。言豁晃了一晃神,他们都在缓慢成长,一天一点变化,等再次见到,已经大变样了。
“你如果肯去验DNA,当然是最好的。”
直面自己,从来不是件简单的事。
这跟活了多久,年少或年老,穷困还是富有,都没任何关系。
那是逐步走向成熟之后,才会沉下来的一股气,遇到风刀寒刃,不必绕道而行。
能听到他这句话,言豁确实欣慰,也不怕告诉他们些什么,“我之前是托朋友找过那几年失踪人口的案卷,但现有信息太少,没办法精确查找。当地很少发生恶性犯罪,失踪报案也少,你碰到的那司机,算近几年最猖狂的一个了。”
他说,“我根据你的描述,大致推出你走失的年份,你当时已经有些记事了,年纪不会太小。乔满说你有一只书包,按它的大小规格,是幼儿园大班到小学一二年级孩子背的。书包里有字典,铅笔盒,本子,但没有正规教科书,所以我更偏向于你是五六岁走丢的,临近上学的年纪。”
慰之坐到乔满手旁,平静地听,不时点一点头。
言豁继续道,“我调了那块地方前后三到五年未破获的失踪人口档案,多数是三岁左右和上了年纪的老人。排除女孩,排除四岁以下,八岁以上的男孩。”他伸出三根手指,“就只剩下这个数了。”
乔满心中咯棱一下,“剩下的也都不匹配吗?”
“有一个是中度智力障碍。”
他喝口茶,“另外那个,几天后在离他家两公里的河岸边上,找到男孩的外套和鞋子,警察怀疑他是偷偷游水,溺亡了。那条河很长,支流繁多,尸体一直没捞到。”
这两人显然不是,乔满在等他说第三个,言豁却停住了嘴。
他本该一气呵成,现在反常的停顿里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乔满和慰之交换一下视线,她探询道,“那,还有一个呢?”
言豁眼光放远,似在回想,“他是第一天去小学报道的途中走失的。”
这句话像平地惊雷,劈开的关键词是:男孩,七岁,小学报道,背书包。
看似与他全部契合,慰之古井无波的双眼终于轻微动荡。
“他失踪的地点在距离你们住处半小时车程的小镇,别的也没什么,镇子最出名的是所小学,每年升入重点初中的比例高达百分之七十,全市闻名。”
凭借之前的印象,言豁缓缓说道,“男孩一家不是本地人,但他有个表姨,嫁到这边十来年了。男孩父母为了他能上这所小学,把他托给表姨,户口也转过去了,每个月定期会打生活费,双休日再乘车来看他。”
夜色黑稠无边,言豁的声音与它交融,包裹着每一个字,空旷得像能听到回声。
“男孩是开学前夕搬去的,适应的还不错,学校就在他表姨家后面,穿过两百米荒地就到了。开学当天他是自己去的学校,然后再也没回来。”
言豁一顿,“男孩父母没放弃过寻找他,但他妈身体不好,几年后得病死了,就在第二年,父亲也去世了,等于失去了所有直系亲属。”
他不无遗憾地说,“而且,那是小地方,十几年前的规程制度都不够完善,当地派出所没留下夫妻俩的DNA,我去调档的时候,发现有部分材料缺失,所以就算想去比对,按目前的状况也无法入手。”
话音落,满室寂静,红糖水洒出几滴到乔满手背,淡到透明的红色,有点黏。
最后这一段才是,言豁没有主动向他们提及的原因。
父母至亲都不在了,认祖归宗也不再有那么大的意义。
尽管两人之间的相似度很高,慰之依然觉得那是别人的故事,他无法拥有代入感,眼中波动渐渐归于平坦,唯有遗憾,赤裸分明地躺在脸上。
无论那个男孩是谁,身处何地,他有这么好的父母,却再也见不到了。
“他的表姨,还在吗?”慰之问道。
“你想去找她?”言豁会意,“她的居住地没变过,你如果想核实什么,我先提前和他们沟通一下,约个你们放假的时间过去。她肯定还记得那件事,她结婚到现在没小孩,根据当时调查走访的记录,邻居们都反应,她对她表侄很好,当亲儿子一样养。”
说到这,言豁又一阵口渴,手拎了一拎杯子,发觉没水了,只剩下干瘪粘底的茶叶。
慰之要去添水,言豁阻他,“不用了,我一会儿就走。”
“还是喝点吧。”乔满了然于心,“烟抽多了嘴干。”
她刚进门就闻见满屋二手烟的味儿,这么冲的劲道,可见言豁从昨晚到今天没少抽烟,烟味像渗进身体里,从每个毛孔发散出来。
至于因为什么抽烟,那便看破不说破了。
慰之拿来热水瓶,水灌进杯口,热气冲向上,熏得言豁老脸一热。
不想话题顺着抽烟往下走,言豁另辟话头,“听说你下学期要去五年级听课?”
慰之点头,“安老师一直有带我学四五年级课本,他很厉害。”
“听白老说了,你那个家教,以前还是省高考状元吧,是牛逼。”
茶叶浮在水上,言豁吹了一吹,“你们下学期的任务够重的,我看这样吧,既然你们有这个意愿,我就去跟那男孩的表姨通个气,等你们放暑假,时间充裕了再去找她。”
乔满认为可行,她偏一偏头,慰之坐她身侧,双肘撑着膝盖,头微微低垂,不知道有听进多少。乔满碰一下他手背,“怎么了?”
慰之反手握住她,习惯性拿火炉一样掌心捂住她的,像捂一块冰。
他忽然抬头,“言叔,你能再帮我找一个人吗?”
言豁诧异,“什么人?”
“我小叔。他说过会来找我,但一直没回来。”可是距离这段记忆过去太久了,慰之能记起的并不多,“我只知道他姓罗,叫罗一鸣,老家在石家庄,现在可能四十五岁了。”
乔满抽出手,余热还没散去,贴附在她每一寸皮肤。
如果是曾经的她,大概会毫不犹疑地告诉他:一个有手有脚,心智健全的成年人,他爽约十年,多半是因为不想履约,人类最擅长的,不就是背信毁约吗?
但乔满只是听着,没有说话。
人心一旦变软,就会变得不像她。
却也更像她。
“他这种四处打零工的人,如果跟家里断了联系,就跟大海捞针一样,不太好找啊。”言豁坦白地说,“除非有迹象显示他人身受到威胁才会立案调查,不然警力资源有限,找这么一个人,概率很低。”
慰之难掩落寞,他不是个情绪特别多的人,所以落寞于他,是异常不舒服的体验。
为了平整情绪,他抬眼去看乔满。
女孩坐靠在沙发里,手捂小腹,虽然人恹恹的,但只消一眼,他心就定了下来。
言豁茶水吹凉了,一口气喝掉半杯,“不过我会帮你留意的,还有别的事吗?”
见他想走,乔满没别的要说,便和慰之一起送他。
言豁去卧室别过白老,乔满把他的鞋从架上拿过来。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调查他父母的下落?”言豁有些好奇,“你们对这件事一个比一个不上心,没准我也懒得管呢。”
“可能是因为,言叔你原则性太强了,你不会在完全没核实过的情况下贸然给他办理身份手续。”乔满笑了一下,“你总是一板一眼,去做你认为该做的事。”
言豁砸吧两下味儿,“听着不是在夸我,倒像对我有意见?”
“意见谈不上,就是想到一些事。”乔满旋拧开一盏大灯,整道玄关通明昼白,“外公说起过言叔年轻时候,和一个徐姓阿姨谈恋爱。他说,你是你们那片地方,成绩最好,未来最光明的。徐阿姨是性情最温和,人长得最漂亮。”
她说,“所有人都认为,你们两个很般配,合该是一对。”
言豁眼光闪烁,手从门把上收回来,“确实是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陷在大亮的灯光里,乔满摇一摇头。
“对我而言,所有能带给我慰藉的,都不来自于‘应该’。”
言豁好端端地一哽,紧接头皮发麻,他能猜到乔满的中心主旨。
“言叔,你就是心里太有谱,有界限,一面是应尽的责任,另一面是绝对不能碰的事。”
乔满事先是没准备主动提这茬的,她不喜欢窥人隐私,指手画脚,但话匣开到这,便顺理成章了几句,她略带隐喻地说,“严谨自持是对的,但偶尔越界一次,天也不会塌。”
许久的沉默后,言豁突然推门向外走,落下一句。
“她的感情太年轻单纯,我怕我受不起。”
他从玄关吊灯的光圈下走向灰白楼道,几个跨步便不见踪影。
须臾,乔满似有所思地喃喃,“其实,挺配的呀。”
“嗯。”慰之跟个背后灵似的,突然煞有介事地搭腔。
乔满关上门,好笑地问,“你嗯个什么?”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尾端微微上翘,对于乔满谐谑式的问话,他有一点无奈。
“我懂。”
关于感情,关于喜欢,他都懂。
他说话的时候,眼里有无数光华流转。
乔满斜睨他一会儿,他报以通透敞亮的笑。
最终是乔满先败下阵,把头别开,有些怄气地伸手抠墙纸。
这人,老实起来是真老实,可偏会在某些时刻,非常像个深藏不露的,大尾巴狼。
言豁回营地的事,阮萌萌是经由乔满得知的。
时间一天天地过,那晚的尴尬像被彻底遗忘,没有人提。慢慢的,阮萌萌变回老样子,会抽空给他发信息,写信,言豁很久才回一句话,而回信几乎是没有了。
一方面他确实是忙,刚回去就收到关于陈善兄弟的线报,马不停蹄投入到调查追捕中,没多余时间处理别的事。另一面,再怎么若无其事,也不是真的断片,该记得的一样不差,种种因素相加持,两个人的关系飞速回到解放前。
言豁少之又少的回复里,中心思想千篇一律,几乎全是‘好好学习,注意休息’。
即便如此,这里头恐怕还有七八成原因是出于考虑到她快要高考,才会采取的□□态度。
高考忽然变得无比可爱,或许是托了它的福,电视剧里的糟糕场面一样都没出现。
言豁没和她一刀两断,阮母也没过分苛责她。那些被关在屋里洗脑,女主跳窗逃跑的桥段更是毫无施展的机会。阮母震愣过后,选择开诚布公地告诉她。
“如果你是认真的,那我不同意,你们年龄相差太大。如果你在闹着玩,我更不会同意,你还年轻,未来有许多路可以尝试,走错了也能回头,但他不一样,留给他的好时间已经不多了,你不可以一个心血来潮就拿人家开涮。”
阮萌萌完全理解妈妈的话,好在她自个知道轻重,不用一而再地叮嘱,自觉将精力全部放到了备考上。
高考是她面前的一座山,只有攀过去了,才能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