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调》浅青釉

30、番外，他们这辈子（林越北唐初）

　　（1）
　　唐初喜欢林越北，比林越北喜欢她要久一点。
　　他们是相亲认识的，在这之前，唐初只从介绍人手里拿到一张林越北的照片，他军装笔挺，粗眉大眼，唇角有恰到好处的笑，唐初一眼就喜欢上了。
　　林越北对她的照片印象却不深，看过几眼，只觉得五官端正，还挺秀气。
　　林越北的假条递上去又驳回来，总有事情走不开，一拖就是两个月。
　　他跟首长关系好，任务和训练之外的空余时间经常上演兄弟情深的戏码，终于林越北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周六，冲到首长休息室，假单拍在桌上，“老子要回家相亲！”
　　不等对方反应，他先发制人，“我已经考虑清楚了，我将来要是讨不到老婆，我就祸害男的去！”他狠獗獗地竖中指，“第一个不放过你！”
　　首长还有小半年要结婚了，中年得妻，肤白貌美，他再抬头一看面前胸无二两软肉的混小子，头嗡嗡作响，也拍桌子，“你吓唬谁呢！谁稀罕留你，最近没什么要紧事，你滚吧！”
　　就这样，林越北简单收拾行装，乘上绿皮小火车，远赴千里相亲去了。
　　（2）
　　在那个通讯落后的年代，全靠介绍人来回奔走，折腾了几天，他们第一次见面的细节好歹是敲定下来了，而那张半身照已经在唐初日记本里夹了两个月。
　　室友楦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她，“你记得收着点，别把人吓跑了。”
　　唐初正翘腿拨弄吉他，皱皱鼻子，“我怎么吓人了，我昨天还帮你扛水上楼，没良心！”
　　楦子摇手指，“哪个男人放着娇滴滴的女孩不喜欢，去喜欢彪悍的？”
　　唐初闷声不响，但却听进去了，后天就买来条长裙，一贯高高束起的马尾放下来了，还模仿日本女星在发尾烫了个小卷，活脱脱是淑女本人，令众多熟人大跌眼镜，惊恐抱团。
　　因为太紧张，她那天早到半个小时，五分钟后，林越北才从门口进来。
　　他本人比照片更精神，轻微弯腰，伸手越过桌子，“你好，我叫林越北。”
　　他声线适中，有种温温的味道，听得人很舒服。
　　唐初更加紧张，一屁股站起来，由于起势太猛，椅子划出刺耳嘶鸣。
　　林越北的手已经伸来一会儿，她顾不上其他，伸手要去握，然而在尴尬驱使下，她慌里慌张地错伸成左手，视线抬高，林越北微笑看她，耐心极了的样子。
　　落座后，征求过唐初口味，林越北点了一壶茶，几碟精致点心。
　　并不美好的开头直接影响到唐初心情，她始终紧绷着，话也说的很少，全程闷头猛喝水。一壶茶很快见底，桌上有只三十公分高装满开水的热水壶，唐初单手拎起它不成问题，手都碰到壶身了，想起楦子说：男人不喜欢太彪悍的。
　　这么一想，她迟疑了，林越北会意般接过手，“我来，这东西重，你拿不动。”
　　唐初抿嘴笑一下，配合她这身造型，很好地彰显出几分文弱气质。
　　林越北还算健谈，也擅长引导话题，他时不时来句俏皮话，唐初终于放松下来，在刻意保持的优雅状态中，斟酌着接上几句话。
　　一小时后林越北去结账，前一秒他还绅士地抵住门，让唐初先走，后脚离开茶馆，他面上还挂着笑，婉转客套地夸了一夸她，随即直言，“只不过，唐小姐，我们恐怕并不合适。”
　　他拒绝的既快又利落，唐初毫无心理准备，换做往常她肯定要嘴上扳回一城，而现在只能勉强朝他笑一笑，比哭还难看，她特别想问：你凭什么不喜欢我？我这么好！
　　可最终没问出来，她找到个公用电话亭，当话筒另一方传来楦子的声音，她突然委屈的不得了，“我都照你说的去做了，该注意的地方也注意了，可他还是拒绝我，他不喜欢我。”
　　“你今天够美了，我一女的看得都心动他还不喜欢，一定是他有病啊！”楦子得出结论，“你再好，也架不住他有病不是么？”
　　唐初听完好受多了，反正没人欣赏，她索性脱掉累人的高跟鞋，光脚向学校走去。
　　天大的委屈在大太阳光下一晒也蒸发没了，随之返回来的是不能言喻的畅快。林越北够干脆，他没叫介绍人当传声筒，喜欢与否是两个人的事，他敢正大光明地直面她，哪怕结果不如人意，也给了她足够尊重。
　　喜欢会去追，不喜欢就拒绝，目标明确，进退有度。
　　不愧为她看上的男人。
　　（3）
　　另一厢，林越北同城的表弟正兴致盎然地打探他相亲进展。
　　“漂亮，腼腆，文静，是好人家出来的女孩，就是太乖了。”
　　表弟撇嘴，“乖不好吗，你喜欢坏一点的？”
　　“也不是。”林越北点着一根烟，淡淡呼出口烟雾，“我朋友都挺虎的，就他们那粗胳膊壮腿，开玩笑嘴上不把门，吓坏别人家闺女我赔不起。”
　　抽完烟，林越北掸一掸衣服，考虑买明天大早的火车票回部队。
　　晚上他宝贝表弟要在校庆晚会表演双人相声，林越北答应去捧场，他到的时候礼堂已经坐满人，一水嫩的能掐出汁来的年轻大学生们。
　　林越北倚墙根站，没一会儿，灯骤灭，黑暗来袭，只留下舞台上几小束追光。
　　其实挺无趣的，无非都是来给熟人撑场，牟足劲的欢笑和鼓掌，并不是因为节目本身。
　　表弟的相声排在很后面，林越北木棍似的杵在墙角两小时，表情越来越复杂，几次全场爆笑，他都找不到笑点，可是自己答应捧的场，板着脸也要捧完。
　　当主持人播报压轴节目时，林越北预备撤了，他打开后门，夜风蹿入领口，背后舞台流出吉他娴熟的前奏，是崔健的《一无所有》。
　　他手一松，门笨重合上，是他喜欢的歌，他得听一听。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林越北沿一侧墙壁向下走，到礼堂正中间才停下，他此刻特别想抽根烟，手也有些抖。
　　主唱背把半人高的吉他，马尾斜束在耳后，格子衫配牛仔裤。
　　她微扬起下巴，眼神松松散散的，心情大约不太好，有些冰凉的慵懒，带些小傲气，与上午怯生生的面孔判若两人。这无疑是一记闷棍，砸的林越北晕乎乎，半首歌过去，他浑身冒热气，狠狠搔一把下巴，忍不住轻笑出一句粗口。
　　“妈的，差点被你骗过去。”
　　这是林越北察言观色的辉煌人生中，第一次彻彻底底地看走了眼。
　　（4）
　　相亲第一天，唐初见到林越北两次，早一次，晚一次。
　　早上双方都表现出郑重其事，夹带装模作样，而晚上，林越北堵在休息室门口，完全是张斯文败类的脸，“明明是根小辣椒，为什么要装小白兔？”
　　横竖是没可能了，唐初也懒得去装，直接想绕开他回宿舍。
　　林越北有心拦她，她哪里走得了，一气之下，她呛回去，“我装我的，有本事你别看啊？”
　　林越北低头离近她，“不想跟我相亲？”
　　他的鼻息喷在睫毛上，唐初别扭后退，她退，林越北进，反手把门关上，然后落锁。
　　唐初警觉，抽出把道具剑，“别乱来，乱来我阉了你！”
　　林越北笑容愈发明朗，再次伸出手，硬是拉过她的，友好地抓在手里，握住。
　　“你好，重新认识一下，林越北，军人，三代单传，未婚有房。”
　　唐初左手抽不回，右手的剑也不好真刺过去，郁闷且泄气，“什么意思？”
　　他笑出牙肉，“现在有房的人不多，你可以考虑一下。”
　　他真诚补充，“没错，我在追求你。”
　　一秒，两秒，三秒，两分钟过去，时间宛若静止。
　　“你真的有病啊。”唐初沉痛看他，“我装一上午楚楚可怜你毫无兴趣，我说要阉掉你，你倒来追我了？”她惋惜道，“部队生活很苦吧，好好一小伙儿，怎么就傻了呢。”
　　部队生活是苦啊，从没见过她这样的。
　　自此往后，林越北死缠烂打，坑蒙拐骗，终于在五年后完成人生大事。
　　（5）
　　唐初喜欢林越北，比林越北喜欢她要久一点。
　　而林越北喜欢唐初，比唐初喜欢他要多一点。
　　所以，他们这一辈子，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