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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非黑即白,纯粹磊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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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达约定地点离一点还差五分钟,那是幢居民楼,据说是租了其中一间做画室。
大门是浅颜色的黄木纹,门框间贴了一副对联,是最通俗的红底黑字,笔迹遒劲不羁,左联写着:没事勿扰,右联:有事憋着,横批:看什么看 滚。
字里行间煞气逼人,乔满又看眼门牌号,默默掏出手机,核实了一遍地址信息。慰之往前跨一步,凑到门跟前,睁圆眼睛端详起来。
“没错呀,是这儿。”她茫然地立在原地,思索须臾,给安韩拨去一个电话。
“安老师,我们已经到了。”她用词婉转,“想确认一下,是不是门上贴对联的一家?”
安韩当即领悟到什么,轻笑了声,“嗯,是这家了,你别见怪。那一圈都是老式小区,安保不是太好,之前总有人在门口贴小广告,把他气的不轻。”安韩微咳,又道,“尤其是有次广告上写着:肾不好,找XX男子医院。就贴在门正中位置,他觉得受到侮辱,才有了这副对联。”
乔满默了有三秒,干笑着应,“这样啊,看来是性情中人。”
安韩呵了一呵,“可不是么。”
乔满没遇过性情如此乖张的人,挂完电话就在想,初次见面该怎么跟他打招呼,她想的正深沉,忽而听见慰之一声呼,“这是画上去的。”
她扬起脸,慰之仍站在门前头,指尖落在红色对联,摩挲了好几下,然后扭头望自己。
乔满也一愣,她隐约能分辨出红色纸张上的褶皱,她走到近处,手还没触到对联边角,一股冲力猛地撞向鼻尖,她闻到酸怆的气味,掺和在一瞬激起的眼泪里划过鼻翼,而腰间也被什么力道攥了起来,似乎更要快些,将她一把拽离门板。
乔满被推抵到墙上,慰之覆在她身前,背和墙之间,是男孩横在当中的手臂。
毫无预警地,大门轰然打开,离撞到他们,只差分毫的时间。
乔满还没太反应过来,半张脸埋入慰之肩窝里,透过他发丝罅隙,她见到一个男人站在门边,穿了黑色高领毛衣,下颚和唇角裹在衣领里,像是很怕冷。
他看了会儿两个人,突然焦躁地抓头发,“妈蛋,以前给我门上贴广告,现在居然跑我门口壁咚来了!”他沉痛摇头,“世风日下!”
他刚要关门,乔满推开慰之,冲上前去握住门把手,“等等,我们是安韩老师介绍过来的,请问,你是秦淮河秦老师么?”
“别叫我全名!”像被刺到软肋,男人莫名愠怒,下巴稍一往上抬,露出整张脸。
在乔满以往见过的男人里面,这张面孔是最秀气的,像从越剧里走出来的白面小生。
似乎是不太自在,他把脖子一缩,又将半张脸裹进衣领里,侧身轻哼,“进吧。”
屋里开了冷气,温度很低,阴风似的往皮肤毛孔里钻。而客厅里有光,油墨气味溶进光影里,投来一道道的明暗斑驳。
“乔慰之是吧?”秦淮河站在那些斑驳底下,“接触过绘画么?”
“没有。”他把头抬了一抬,又低下,乔满正在玄关穿鞋套,他一只手扶在她胳膊上。
“很好。”秦淮河手指向前虚虚一指,“那幅画,临一遍。”
客厅与其中一间卧室打通了,现出很大一块空间,摆放满了画板笔墨。白墙前方有副四开大小的范画,他随手指的,就是这幅。
“他不会。”乔满果断拒绝,“他一点基础都没有,不可能画的出来。”
“不要紧,我就喜欢看人出丑。”秦淮河真诚地说,他双眼狡黠,有光影攒动。
乔满被噎了一噎,这话她没法接。
“林一便是谁?”慰之压低了声音,挺正经地问,“你认识么?跟那幅画有什么关系?”
秦淮河噗嗤一笑,他已经坐回小板凳,手肘轻靠着画架,虎口沾了花青色的颜料,饶有趣味地听乔满小声解释,“他是叫你仿照这幅画的样子,再画一幅完全一样的,这叫临摹,不是谁的名字。”
乔慰之唔了一唔,相比乔满内心的拒绝,他倒淡然得多,到墙角搬来一块空白画板,立在秦淮河画作右边,大概琢磨了六七分钟,他拿笔的手一伸,沉稳且毫无章法地落下第一撇。
看了他们好一会儿,秦淮河收回眼光,他也拿起素描笔,笔尖擦过白纸,粗糙的细响声掉入若有若无的淡薄氤氲里,意外叫人通体安宁。
他笔下是一张定格的画面,女孩蹲下身,扶起画板的一道边。
男孩也弯着腰背,握了一握她腕子,跟她说,“你别动,我来。”
安韩找上他的时候,说过一段话。
他说,你会喜欢他们,他们不是极端优秀的人,严格说起来,也不够机灵世故,可你根本无法想象,在这样浮躁荒唐的世界里,两个十八九岁的孩子居然这么稳得住,非黑即白,纯粹磊落。
所以,哪怕你不愿教他,也该见见他们。
乔满不记得什么时候睡过去,再醒来窗外已是擦黑一片,画室亮起几盏昏然的灯。
慰之还在画板前涂抹,脚下一动没动,如果不是灯火把他照得透亮,剪影映在玻璃窗上,明晃晃的光折散向夜空,乔满会以为她只睡了一小会儿。
四开的画纸几乎要被填满,秦淮河踱到他背后,微微颔首,“嗯,不错,丑炸天。”
乔满也过去看,沉吟片刻,她手抚下颚,“是不太好看,但他落笔细腻,线条清晰利落,也算丑的比较特别,他能画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她继续胡诌,“我觉得吧,他至少还有一些天赋。”
“是呐。”秦淮河凉凉附和,“丑成这样还能画一下午,可以说是相当不容易了。”定了一定,他收起画板,凉气漏出白寥寥的唇角,“回去吧,下周六还是这个点过来,先从基本的观察力练起。”
慰之略讶异,跟乔满对视一眼,他搁下画笔,点了一点头,亮光在瞳孔里忽闪蔓开。
临走时候,乔满向秦淮河略略鞠了一躬,慰之依样画葫芦,瞧见乔满这样做,也紧跟向他躬了躬身。
“安韩,我见过他们了。”
后来,秦淮河在电话里这样说,“我收他了,嘁,两个小屁孩,一点恭维话都不会讲,倒是跟我鞠了一躬。他们还真是……”
之后的话像一阵烟气,还未出口就化开了。
他没再往下说,安韩笑问,“挺好的,是不是?”
秦淮河神色一恍,“那小子呀,你都不知道,他的专注力有多可怕。拿起画笔就像老僧入定,五六个钟头没走神,虽然画的一塌糊涂,倒是能耐得住寂寞。”
安韩揉眉,“你本来也没指望他画出什么花来,不就想测一测他的性子么?”
他的性子么?
秦淮河眼里迸出细碎的光,他很清楚地记得,下午他溜达到男孩身旁,将他的整体状态纳入眼底,就断言,“我看你还能再画四个小时。”
慰之仰头看钟,指针落在五点四十左右,“两小时。”他摇头,“不能再久了。”
“不止吧。”秦淮河吐槽,“你画的烂,可你状态好啊。”
他缓缓又莫名地说出一句,“再两小时,乔满就要醒了。”
“所以呢?”秦淮河一头雾水。
“不能再晚了,等她醒来,就该饿了。”
他眼里的神光轻微一凝,看得出,他在说认真的。
秦淮河梗了一梗,起初一刹那他觉着荒谬,随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一个猛扎坠入心脏,溅起的水汽晃晃荡荡,让某些角落无端地向下塌陷,柔软而泥泞。
诚如慰之预料的,乔满生物钟十分得准,走到半路就饿了。
她在便利店买来几串关东煮,红油浮在汤面上,有个小胖从她身边走过,直指她的纸杯,“妈妈,我要吃这个。”
他两颊堆肉,眼睛被挤成两缝,从缝里又迸出灼灼精光。
大约是天下胖墩一个样,他跟胖酥长得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眼里的神采,像极了胖酥吃烤串的时候。乔满余光一偏,望向自己右手腕,隐约又想起胖酥强行握住她的手往慰之掌心里一塞,蹭了她一腕子油腻。
她至今记得那攀援而下的凉滑,以及后来小胖墩言者无心的几句话,她却听出些端倪来。
“哎,问你个事吧。”须臾,乔满环握纸杯,掌心被捂得滚烫,手背却是凉的,“家长会那天,我听小胖讲起来,你是出去搬椅子,之后跟萧沫一起从三楼走上来?”
好些天前的事再被乔满提起,慰之经过些思索,嗯了一嗯声。
乔满偏头向他,“可是你们教室在四楼,隔没多远就是音乐教室,里面多的是椅子,你为什么要到楼下去拿?”
“我看到萧沫了,从窗台。”
他平缓坦荡,关乎那些心机和算计,全部摊到台面上,他说,“我不能让她躲起来,我知道,她想伤害你。”
这些话犹如一柄刀刃,割解开乔满常日以来的疑窦。
萧沫是怎样的人,她喜欢藏在暗处捉人痛脚,或者四下无人,疯子一样扑咬住你不放,可那天她站到班级门口,在慰之一伸手就能抓住的地方,直面满屋子师生。
“果然,她是被你引来的。”片刻静默后,手里关东煮半凉了,乔满才慨然道,“你成长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许多。”
慰之看眼她,再看眼丸子,乔满一口没动,他渐生不安,“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我很高兴。”她笑起来,一笑眼里有淡淡流光,是当真高兴,“你终于不会再被别人给轻易欺负去了。”
她最怕的,是他再次变为砧板鱼肉,被污蔑,被欺辱,被十几顶雨伞围困着,在磅礴大雨中被扣住双手,活生生向山下拖拽。
终于再也不会了,她能预感到。
白日行将退去,天穹被靛青色晕开。
商铺里的灯火照拂到水泥地上,像落了白莹莹的一层霜。阮萌萌就站在这层白霜之上,伸着细白脖颈,张望面前小型的街心广场。
她已经想象过无数遍,言豁会从哪条马路走来,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又会伸出哪只手来还她发卡。
为了这趟约会,她特意拿卷发棒把发梢往里扣,现下被风吹了几吹,总觉着有些向外散开,她扭身靠近便利店的落地玻璃门,拿它当镜子照,把头发一拢再拢。
“嗯,完美。”阮萌萌攥了一攥拳,发出满足的喟叹声。
照完影,她面对玻璃心中默念:一二三,笑!
颇有节奏地反复咧了几次嘴,她比出一个剪刀手,“嗯,微笑也很完美。”
时间分秒过去,趁言豁还没来,她不顾旁人看白痴的余光,抓紧又练了几把微笑,一直到身后嘈乱的争执将她兴致打散,本能地回头去看,还没亮灯的花圃旁有对情侣正在纠缠拉扯。
男人双手紧箍住对方,“别闹了,跟我回家好不好,有什么回家再说。”
女孩拼命推搡他,脚抵住地,不想被拖拽过去,她尖叫着问,“你谁啊,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呀?”
“说什么呢,是不是又喝酒了?”男人嗓音往上一提,喝问她,“耍酒疯回家耍去,跟你说这在外面呢,别丢人现眼。走,回去!”
他抱住女孩腰,连拖带抱的,要将人往路边的面包车上带。
女孩挣扎得更厉害,她用脚狠踹对方,眼泪糊满整张脸。光听哭声阮萌萌就寒毛竖起,她脚下是白炽灯敞亮的光,犹豫了一犹豫,她走向那一片灰暗里。
广场的彩灯仍旧沉寂,没有要亮起的征兆,她听男人朝路人赔笑解释,“这我老婆,没给她买包,赌气几天没回家,孩子在家还等喂奶呢。”
女孩疯狂摇头,忽然扑向一过路的白领,想去抓他西装,“我真的不认识他!我不是他老婆,我没见过他!”
她手拽得死紧,那白领的衣摆皱成一卷麻花,他显然被吓到,跟男人一块掰开女孩的手,骂了句神经病,匆匆绕开花圃跑远了。
她近乎哀嚎地踢踹与求助,广场的灯骤亮,灯光波及到那些走过来,迟疑两下又低头离开的人,阮萌萌听见头顶嗡地一声鸣响,血液直冲脑门。
也许是平日争锋相对久了,彩灯一照下来,阮萌萌立马认出这张狼狈到脏了吧唧的脸。
女孩眼角有颗深色泪痣,因为曾经长期的运动习惯,手上绑了红色护腕,阮萌萌再不愿意承认,可她分明就是齐想容!
她腰和脖颈都被人扣住,她双臂抻直了,手在空气里乱抓,像是想能捉住些什么。
阮萌萌很怕,心里乱糟糟一团,她甚至想从这儿逃开,她也下意识这样做了,只是退后时撞到一个人。
“哎!看路啊!”那人吼她一句,是个年轻女子,她正举着手机拍摄,画面里的齐想容被愈拖愈远。
阮萌萌忘记道歉,脑中茫茫然,不过几秒钟时间,她却像度过一段漫长的无所适从,突然间一波彩铃循环作响,“啊,五环,你比四环多一环……”
她忙不迭把手探进包里乱翻,屏幕显示的来电人是言豁,她鼻腔无端堵了一堵,顷刻间像患上重感冒,有些呼吸不畅。
来不及辨析清楚所有情绪的源头,阮萌萌抓起书包冲上前,重重砸到男人后脑勺。
男人大怒,腾出一只手要去揍她,萌萌抱住齐想容手臂,一屁股往地上坐,深吸一口气将胸腔填满,然后大喊,“来人呐!救命啊!这里有人贩子,报警啊!”
齐想容也顺势摔坐到地上,她紧贴住阮萌萌,两人重心摆低,体重再一叠加,男人无法轻易拖动他们。围观的人多起来,男人气急了,拿脚狠踹齐想容,“你他妈给我起来!”
“你管我们!”阮萌萌撒泼般和他对骂,“有本事你别跑,等警察来了你们死定了!我告诉你,我上头可是有人的!”
“你有人?我看你有病!”男人又抬起一脚,“妈的,管什么闲事!”
“是啊我有病!我有艾滋的,来啊,互相伤害啊!”
她嗓子喊到破音,竭尽她力所能及的骂人词汇,也不管飙出口的脏话妥不妥当,至少这让她觉着,她在跟这荒唐的世界拼死抵抗了。
终于围观者里有人报了警,见到事态有变,面包车司机摇下车窗吆喝,“算了,撤!”
男人骂咧咧松开手,他飞跑上车,车辆调头扬长而去,汽车尾气如同雾霭喷薄而出。
冲着灰白色尾气,阮萌萌还胡乱嚷嚷着,“跑什么你别跑!你回来!你回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她似有哭腔地喊,但被佯装出来的凶悍掩盖过去,等面包车确实跑远了,她才哇地哭起来,她推抵齐想容,“你不在家做黄冈试题,你跑这来干嘛,你讨厌死了!”极淡的酒气飘来,阮萌萌一愣,“你真喝酒了?”
齐想容也摔坐到地上,像魂被勾去,只有眼泪没停歇地从下巴淌到地上。
“我,我喝的是酒精饮料。”过去好半天,她才在剧烈抽泣里挤出一丝声响,“我刚跟朋友聚餐,就两瓶,真的,才两瓶,我……”
她语无伦次,最后只剩下没休止的哭泣。当危机褪去,才有人围上前来问询他们,关切里隐藏了猎奇的心思。而卸掉浑身力气之后,阮萌萌再发觉,她真的是吓坏了,身体泛凉止不住的打哆嗦。
言豁找到她时,警察也赶到了,阮萌萌的气焰耗尽了,瘫软在那儿,谁扶也不起来。